碑文
作者: 知足
时间: 2014-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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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的秋天,家乡要修建高速公路,路基所到之处,需要拆屋的,得拆屋;需要迁坟的,得迁坟。 我的父母故去多年,原本葬在一处山包上。那时候谁也没想到时隔
2012年的秋天,家乡要修建高速公路,路基所到之处,需要拆屋的,得拆屋;需要迁坟的,得迁坟。
我的父母故去多年,原本葬在一处山包上。那时候谁也没想到时隔数年后,在埋葬父母的山包会有高速公路打那经过。在那里长眠了数年的父母不得不遭受一次折腾了。
父母都是五十开外就因病离世,走得匆忙。那时我们姐弟四人的家境都不好,但还是按照家乡的习俗比较体面的为父母办了后事。至于修墓园、立碑的事,我们只能缓一缓,等条件好了再作安排。
这一搁置就是数年,直到家乡要修建高速公路,政府下达迁坟通知,姐姐和弟弟一商议,决定就此机会为父母修墓园,各立一块墓碑。
我一直在等弟弟的消息,想知道什么时候为父母改葬。
弟弟来电话说,要等修墓园需要的石碑准备好了,才能请风水先生择好黄道吉日为父母改葬。他要我耐心等候他的消息。
“姐,我早些天去了一趟石料场,为父母修墓园需要的石碑过几天就由石料场送来。刻字师傅要我把碑文准备好,他只负责刻字,碑文内容不管。你这两天把碑文想出来,写好后再发到我的手机上,我再送到石料场。”那天我正在地里干活,弟弟就在电话里向我下达了这么一个任务。
“要我写碑文,弟弟有没有搞错?”我挺纳闷,弟弟怎能把这么大的事交给我办,写碑文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事,他难道不知道我不会写吗?
“弟,我不会写碑文,你要我怎么写?你还是请上了年纪的文化人写吧。”我拨通弟弟的手机,想让他另请高明。
“我说姐你是怎么啦?你不是挺有才吗?怎么让你为咱爸妈写碑文你就这么为难?别磨叽了,再推辞我就可要生气了。”弟弟的语气里明显有不悦,我不好再说什么。看来,也只能赶鸭子上架了。
劳累了一天,若在平时,我会早早冲完凉后去睡觉。可是自从接到弟弟的电话,我的心里就不踏实。尽管弟弟给了我两天时间考虑,并不需要这么着急,但我还是怕自己到时交不了差。这是第一次写碑文,一头雾水,我不由得在心里犯嘀咕:“弟弟为什么要让我写,要是没写好,我的脸往哪儿搁啊。”
还好,家里有电脑,我可以先百度一下“碑文”,看人家是怎么写的。
在网上搜查了很久,七拼八凑了一些文字,时针这时指向十二点。原本干活收工晚,回来后还要做饭,等忙完手里的活再坐到电脑旁,已经不早了。在网上搜查碑文、自己写好碑文又花去了一些时间。太晚了,今夜实在太累了,眼皮也开始打架。
“算了,明天再把碑文发送给弟弟,我可要去睡了。”没冲凉,我就随便洗了一把脸,迷迷糊糊的上床去睡了。
“姐,你写的碑文要不得,字太多了,墓碑上刻不了那么多字。再说,你写那么华丽干嘛?言过其实,别人看了会笑掉大牙的。快点重写,写好后再发送给我。”弟弟的一番话让我一下子蔫了,原以为弟弟会满意,结果是……
我知道弟弟的脾气,若再说一个“不”字,他会来火的。再说,为父母写碑文本来就是值得欣慰的事,姐姐和弟弟条件好些,她们为父母修墓园肯定要多花钱,而我们的情况不允许我打肿脸充胖子,那我为父母写碑文,也算办了一件实事吧。这样想,我就只能铆足精神,准备到夜里再冥思苦想了。
“怎样写才恰到好处呢?既要在字数上有所控制,又要尊重事实,全面、精准的概括父母的一生,还要把自己的感情浓缩在寥寥数语里。”我自言自语,头皮差点被我抓破了。
第二天夜里,我照样在草草吃过几口饭后就急不可待的坐下来,准备好纸和笔,我决定不再百度,我要自己写,用自己的真心写,哪怕不睡觉也要想出来。可是该如何下笔呢?我陷入了沉思中……
记得小时候奶奶就对我说过,父亲十六岁就参加了工作,在铅锌矿矿场一干就是三十多年,直到退休。“嗯,有了,就这么开头。”我兴奋地写下“严父十六岁参加工作”。
说到父亲的工作,我想起了许多。父亲是矿场工人,单位离家很远,在家里很穷时,他只能徒步去上班,要走几十里山路才能到达他的单位。尽管如此辛苦,父亲还是不爱住在单位,他要回来帮母亲做些力气活。风里来,雨里去,弯弯山路不知留下过父亲多少坚实的脚印。
直到后来买了自行车,他才结束了这种靠徒步去上班的历史。
八十年代,父亲的单位是远近闻名的国营单位,父亲的工作在很多种着几亩薄田勉强度日的乡亲们眼里,那可是让人眼红的香饽饽。其实他们哪里知道,这种工作也是有风险的,父亲在矿井里上班,目睹过很多工友因为意外而死在矿井里。他自己也因为常年在矿井里上班而得了风湿病。
九十年代,家乡的乡亲们陆陆续续出外谋生,都赚了大钱回来。有钱了的亲戚们不再羡慕父亲的工作,反而劝父亲跟着他们出去大干一番。每当这时,我就听到父亲态度坚决地说:“我十六岁就参加工作,对矿场有了感情,不想离开矿场。除非退休了,否则我不会考虑离开矿场。”
亲戚们看到父亲这么固执,都纷纷摇头。“唉,这人真不知变通,人家都纷纷下海了,他还死守着这个大势已去的矿场,就让他继续过他的苦日子去吧。”亲戚们都说父亲是木脑壳。
那时,十几岁的我不理解父亲对他的工作的热爱,反而因为亲戚们对父亲的数落而附和他们,说父亲就是傻。
想到这里,我飞快地写出“为祖国贡献三十多个春秋”。
98年,刚退休不久的父亲不愿呆在家里无所事事,他要跟随姑父去淘金。母亲则继续留在家里种着几亩稻田。我们相继成家,我想,父母的苦日子该是熬到头了吧。
然而,我高兴得太早了,母亲由于劳累过度,患上了肾病、心脏病等多种疾病。俗活说,病来如山倒,母亲这一病,就再也没有强健起来。
在被病痛折磨的五年里,是父亲对她不离不弃,始终守在她身边照顾她、忍受她一次又一次发无名火。
记得有一回,父亲对我们说:“你们是不知道啊,你妈有时候真的很不讲理,说的话可以把人活活气死。我炒菜时按平时的口味放的盐,她却说我放多了,是想害死她,明知肾病不能多吃盐,说我放那么多盐是故意的。”说这话时,父亲一脸的无奈和委屈。
“爸,您忍着点,我们都知道妈的个性,她也是被病折磨成这样,心里烦,只能拿你出气。您别跟她一般见识。”我们知道父亲不容易,受了母亲的气,还不能和她对着干,但我们只能劝他。
我们希望父亲原谅母亲的不近人情,毕竟,母亲没病的时候对父亲还是好的,把他的饮食起居照顾得很周全,家里的力气活也是自己能干就绝不依赖父亲,担粪到菜园,从山上砍柴担回来,田里、地里的活,她多半是自己在扛着的。
父亲也记得母亲的好,他其实只是在我们面前倒一下苦水,倒过后又心甘情愿服侍母亲,忍受母亲的不可理喻。母亲说什么,他尽可能迁就她。
奶奶说:“你们不知道,你妈太欺负你爸了,下雨天她竟然要你爸去砍柴,说什么别人家准备了好多木柴过冬。我经常看到你爸受你妈的气,我就心疼,可是也不能说什么,谁叫你妈是病人呢。”
我们何尝不知道父亲受过的苦呢。但母亲的病一日不好起来,他就只能迁就母亲,直到她去世。
想到这里,我的眼睛里有泪花闪烁。抹了眼睛,我写下“悉心照料病妻长达五年”。
父亲是个少见的忠直之人。对家人,他尽心尽力,听弟弟说过,他和父亲住在一起时,为了节省,饭菜变馊了他还在吃,给弟弟吃的却是新鲜的饭菜,那时弟弟在父亲单位的子弟小学念书,亲眼见过父亲过的什么日子;对他人,至真至诚,父亲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是“别麻烦别人”,他是个宁愿自己吃亏也绝不愧对别人的人。两个姐姐出嫁,他没有为难亲家,开口就索要多少彩礼钱,反而处处替他们着想。我和老公成家,他也是极力主张婚事从简。总是告诫我们要孝敬公婆、团姐夫家兄弟姊妹和邻里。
姐姐和姐夫吵架回来后,父亲总要责怪姐姐。母亲对父亲这样不分青红照白就责怪自己的女儿很反感,“你就知道做老好人,也不问问谁对谁错。你这样偏袒女婿,你让咱孩子以后受了气到哪里诉苦?”
这时,父亲总是憨厚地一笑,嘴里连说:“那是那是。”其实等事情一过,他又不记的母亲的训斥了。
父亲在世时,家里的客人不断,有亲戚,也有父亲的同事。每次客人来了,父亲总要盛情款待,酒杯浅了再续上;饭菜冷了,吩咐母亲再热一热。而他自己呢,只抽劣质的烟,穿廉价的衣。安葬父亲的那天,我记得父亲的一位好朋友兼同事,一脸悲伤地说:“好人啊,就这么走了!”
我分明看见了他眼睛里的不舍和失去了这么一位好人、好朋友的落寞。
父亲走后的那个夜晚,姐夫们红着眼睛谈论着父亲,说着说着,姐夫们的眼泪又出来了。那一刻,我心里很震撼,“男儿有泪不轻弹”我明白了姐夫们是到了伤心处。
在和尚为父亲做法事,超度亡灵时,表弟跟着我们又跪又拜,要他去睡,他却说:“我不睡,我要陪姑父最后一晚,明天他就要送上山了。那一刻,我相信父亲会活在表弟的心中。
点点回忆让我找到灵感,“为人忠厚善良,一生敬业爱家,极受亲朋敬重,深得儿孙爱戴。特立此碑,以表怀念。”这一刻,我一气呵成,终于把父亲的碑文写好了。
隐隐作痛的心还要再承受一次击打。接下来,我得把母亲的碑文写好,弟弟还在等我发信息过去呢。
2003年的深秋,离母亲五十二岁生日还不到四十天,母亲的病恶化了。五年的病痛折磨,让母亲活得很辛苦,这一次,她就快要解脱了。当她合上眼的那一刻,也结束了她坎坷的一生。想到那个萧瑟的深秋,那个令我终生难忘的夜晚,我再一次听到我的心口滴血的声音。
母亲是长女,那时外公家很穷,没让母亲念多少书。从小就跟着外公外婆干活的母亲养成了吃苦耐劳的好品质。母亲性子急,干起活来手脚麻利,连走路也是风风火火急匆匆的样子。嫁给父亲,也许她以为会享福,跟着吃国家粮的人过日子,也许在当时是一件很体面、很让人羡慕的事,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她的一生却是在艰难困苦中度过。
爷爷早逝,丢下一个烂摊子让父母收拾,既要还债,又要抚养我们姐弟四人,无法想象那个年月父母的艰难。我的记忆中,炒菜时,就把辣椒粉倒进开水里汆汤,也算一样菜,就着这样的菜下饭。弟弟不想吃饭时,可以在饭里放糖,但这只是属于他的待遇。
父亲微薄的工资要养活一大家子不容易,家乡又是贫瘠的山区,地里长不出值钱的农作物。母亲种着几亩田和旱地,养猪、养鸡,种菜,就这样靠着勤劳补贴家用。母亲辛辛苦苦的干活,操持家务,照顾我们姐弟几个,虽然没有为家里创造惊人的财富,但也免除了父亲的后顾之忧,让他得以安心工作。
母亲的急性子是出了名的。干活急,急得一天的活巴不得一小时内就干完,所以只要是晴天,就能看到她汗流浃背、头发湿漉漉的贴在头皮上,一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样子。她看不惯做事慢吞吞的人。有时看到我做事太慢,她就极不耐烦的说:“走开走开,让我来,看你做事我会急死。”我呢,她的一声“走开”让我求之不得,我倒是挺希望她看不顺眼,这样我就不用做事了。这样一来,她就更累了;而我们呢,被她惯坏了,变得更加笨拙和懒惰。
唉,如果我也遗传了母亲勤劳的基因,该有多好!
母亲是个很顾家爱孩子的人。我们姐弟四人没有一个穿过掉了扣子的衣服、有破洞可以看见肉肉的裤子。母亲在灯下为我缝缝补补、为我们把父亲从单位带来的口罩连缀起来做成裤子,这是我脑海中无法淡忘的画面。
母亲在临终前几天还为我们做鞋垫,只是眼睛花了,有病在身的她没能做完那双鞋垫,这也许也是她的遗憾吧。
姐夫们经常去家里小住几天,母亲总是把他们当客人招待,菜炒了一盘又一碗。临终前的几天,她在床上痛苦不堪、呻吟不止。但她却操心我们吃什么菜。
“老魏,你把家里那只鹅给宰了,冰冰要来了,女婿也快来了,别让他们来了没菜下饭。”虚弱的母亲吃力地说着话,她不知道每个人早已食不甘味。
“你就别管这些了,你看你都成这个样子了,还操心这个那个,谁现在吃得下什么鹅呀鸭的。”父亲带点责怪的回答她。
临终前的那天夜里,她已经说不出话了。气息微弱的她明明是在强撑着不让自己睡去。大家不解她还有什么心事让她如此放心不下。
悲伤过度导致变得迟钝的父亲好像想到什么,他附在母亲的耳边问他:“你是不是要我把你脖子上的项链取下来还给二女儿?如果是的,你就把眼睛睁开一下,好吗?”
父亲话刚说完,奇迹就出现了,昏迷了一天的母亲终于打开了眼皮,但很快又合上了。这下,父亲终于知道母亲在黄泉路上踅返,是因为还有没办妥的事让她不安心。那是二姐当初寄放在母亲身上的项链,母亲考虑到自己病久了,记性不好,怕项链放到哪里记不起来,就戴在自己脖子上,叮嘱父亲在她快不行了时就取下来还给二姐。大家只顾悲伤,哪还记得这件事。还是姨妈的提醒让父亲想起可能是这件事让母亲不肯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