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玫花儿开
作者: 牛存金
时间: 2014-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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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文教师刘志坚最近有了喜讯。叔叔来信让他去广州去管理企业,并准备接受遗产。叔叔那可是远近闻名的企业家,经营规模宏大,固定资产足有几千上亿元。消息传出,亲
语文教师刘志坚最近有了喜讯。叔叔来信让他去广州去管理企业,并准备接受遗产。叔叔那可是远近闻名的企业家,经营规模宏大,固定资产足有几千上亿元。消息传出,亲朋好友纷至沓来,争相祝贺,说他时来运转,天上掉下堆金元宝!谁知,大老刘却眉脸一横,死活不去。好友李波怕他坐失良机,把桌子拍得啪啪响:“傻瓜蛋,脑袋进水了不成?多少人为发财挖空心思,广找门路,甚至不择手段。而咱这孩子王,要权没权,要钱没钱,就靠那点儿死工资,有什么值得留恋?你说!今天,你不说出个所以然,我背也要把你背了去!”
刘志坚说:“老弟,别激动,等熟知了我那奇特的经历后,你就不会劝我了。”
于是,老刘讲了那个埋藏了多年的凄美的故事。
从童年迈进校门第一天起,我就对老师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教师真了不起,写字画画唱歌做游戏。教师最富有,什么都会,那书多的读也读不完,知识多的讲也讲不尽。我长大了,要能当个教师,那该多好啊!这种念头与日俱增,一直到我高中学习生活的结束。
生活像个万花筒,但它也并不能随心所欲地变换出人们最理想的图案。毕业后,根据国家需要,要回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等手上磨出了老茧,晒黑了皮肤,炼红了思想,再逐级推荐上学深造。同许许多多的青年人一样,我也毫不例外地被推到了农业第一线,成了地地道道的农民。为了给升学创造条件,我春种夏管,秋收冬藏,昼出夜归,每日里挥汗如雨。就这样,时间老人步履艰难地送我度过了三百多个日日夜夜。其间,不少神通广大的同学,凭借着各种关系,跳出了农业的门槛。可怜我心比天高,却命比纸薄,像集市上最劣等的商品,无人问津。我的在校时的千百种奇思怪想化为了泡影,当一名教师的抱负也成为了水中之月!尤其是每当路过学校的门口,听到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和欢声笑语时,都增添一种莫名的惆怅:我成了世界上多余的人,最最不幸的人!
那天傍晚,我胡乱地扒了口饭,躺在床上,感叹着人生的坎坷,辗转反侧而难以入眠。门声响处,村党支部于书记来到我家。几句寒暄的话语过后,他郑重宣布:“由于你工作积极,经党支部研究决定,让你担任村民办教师。”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真的吗?难道我梦寐以求的夙愿就要变为现实了吗?这可是农村人人羡慕而又求之不得的职业啊!当我接触到支书那严肃而又信赖的目光的时候,我哭了。我紧紧地拉住于支书的手,想表达满肚子的豪言壮语,但哽咽着,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从此,我心中燃起了炽热的希望之火。我信心百倍,干劲冲天,认真地备课上课,批改作业,辅导学生。每天,我第一个到学校,洒水、扫地、浇花,生煤炉。而又最后一个离校。我在见缝插针地给学生讲《红日》《红岩》等革命故事,我在苦口婆心地给他们补习功课,不遗余力地履行一个人民教师的职责。这些,得到了全校师生、村领导的好评和赞赏。
不久,学校又增添了一名教师,她叫红玫,是我下一届的高中同学。她的到来,无疑给学校注入了生机,增添了活力。
青年人的热情,工作上的互助,自然多了些接触,也多了些沟通和了解。
我爱好美术,知道徐悲鸿齐白石张大千和达芬奇;她喜欢音乐,了解冼星海郭兰英马玉涛和舒伯特。她班内办壁报总爱找我,而每当学校组织文艺演出时,她自然又成了我们班的义务辅导员。
那天,一阵欢快甜畅的歌声,把我不由自主地吸引到了活动室。
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
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阳。
多么慈祥多么温暖把我们农奴心照亮,
我们迈步走在社会主义的大道上……
原来,红玫正在给学生辅导节目。她身穿粉红色布褂,两只袖管高高綰起,露出两段雪白的小臂,边唱边翩翩起舞。她身影轻捷,舞姿优美,声音甜畅圆润,真像一朵灿灿怒放的红玫瑰。我猛一惊,看不出来,她竟有如此高的艺术才华!这时,我才第一次注意了她。
她是那么美,身材修长,端庄文静而又落落大方,白皙的漫长脸上,两只美丽的大眼睛闪射着聪慧的光芒,使你一眼就看出她的坦诚和无私,温存和善良。的确,她美,但她不像有些女子,整天红妆浓抹,搔首弄姿,在人前故意摆出一副最佳姿态,或装出一副傲然不可侵犯的样子。不,她不,她秀颀与妩媚,端庄和挺拔恰到好处,浑然天成。我敢说,即使嫉妒心最强和最善于挑剔的人,也难以说出她有什么不足!
我被她深深地陶醉了,久久凝视着她。
她猛抬头,看见了我,绯红了脸,笑盈盈地说:“快来呀,老同学,帮我指导指导。”
我连连摇头:“不行,咱五音不全,嗓子粗得像水桶,腰身硬得赛木桩。高兴了,喊声‘磨剪子来抢菜刀’还差不多。”
“你呀,真会夸张!”说完,她定定地看着我,嘻嘻地笑个不停。那声音,甜甜的,仿佛银铃儿在摇。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她还有一颗水晶般透亮的心。杨老师病了,她拿出自己的全部积蓄;李老师生孩子,她主动为他义务代课。她一次又一次擦去孩子们脸上的污垢,补上他们不小心划破了的衣裳。我们该干的那些活儿,不知不觉中,几乎全部转移到她的手中……
这就不能不使我对她产生爱慕之心!尽管我曾经立下过誓言,事业不成,不涉婚姻,绝不轻易做爱情的俘虏!
渐渐地,我察觉出,她对我也格外地关心和照顾。
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终于,有一天,我准备了一株红玫瑰,鼓足了勇气,支支吾吾地说:“红玫,给,问你点事儿?”
“什么事,说吧!我听着哪。”她接过红玫瑰,放鼻子上嗅了嗅,两臂潇洒地抱在一起,靠在办公桌上,歪着头,眯起眼,一副凝神谛听的样子。
“就是……这个……咳咳。”
“什么这个那个的,说呀。”
“就是,我……”
“好好想,等想好了再说。”说完,她娇嗔地瞪了我一眼,转身而去。
我的脸腾地红了,茫然不知所措。越想越沮丧越羞愧,越感到自己愚蠢透顶。这不是自作多情吗?人家是阳春白雪,咱是下里巴人;人家是白天鹅,咱是丑小鸭。双方有着不小的差距,或者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
我像干了见不得人的罪恶勾当,竭力回避着她。她呢,不卑不亢,不阴不阳,一如既往,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天放学的时候,她把一封信丢给了我。
说实话,我真没勇气打开它。姑娘的心犹如天际的云,难以捉摸。是尖刻的讽刺?是严厉的警告?是苛刻的报复?该想到的我全想到了。
但我还是打开了它。
一行行隽秀流利的字体映入了我的眼帘。
志坚:
你好?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咱们的心是一样的。我早已看出,你工作努力扎实,有上进心,人又善良,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故经过深思熟虑,送上照片一张。如果你对我中意,就留下,权当咱们订婚的纪念。如果你另有别求,立马退回。保密。
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翻来复去地看了又看。恐怕漏掉一个字。当我确信这是事实的时候,几乎要狂呼乱舞起来。那高兴劲儿,绝不亚于叫花子刚出门,拾到一堆金元宝!
从此,我们一起工作,一起学习,一起唱那美丽动人的歌。有时几天不见,便有“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蘋洲”的感触,彼此已是很难再分开的了。
记不清哪个伟人说过:事业和婚姻,二者有一尽人心愿,那他就是终生的幸运者。而我,二者兼备,那种心情自是可想而知的。因而,我情绪异常高涨,整天哼着革命京剧样板戏:“朝霞映在阳澄湖上,芦花放稻谷香岸柳成行”或者歌曲“在清凌凌的小河旁,有一个美丽的姑娘……”
一个星期天,我们登上了村东的大山。那天,天真好,碧蓝碧蓝的天空中不时飘过几朵白云,和煦的春风不时送过阵阵的花香,令人心旷神怡。我们坐在山顶的青石板上,放眼望去,如黛的连绵的群山,把我们那个村庄亲切地揽进她的怀抱。近处,柳抽金丝,杨挂银钱;粉红的桃花,雪白的梨花,金黄的油菜花把村里村外装扮得五彩缤纷,浑如锦绣。望田野数里,尽荠麦青青,田间不时飘来农民劳作时的欢声笑语。远处,那闻名遐迩的黄河,像条宽大的玉带,弯弯曲曲,尽情地向远处伸延,伸延,一直伸延到它应该去的地方。
看着这彩笔难绘的壮丽画卷,我感慨之情油然而生:“赞美之词也溢于言表:“红玫红玫,你看你看,咱们的家乡真美呀,真的是山也美水也美,地也美人也美!”
她冲我嫣然一笑,凝神沉思着说:“更主要的是,这里山有情水有情,地有情人有情。说心里话,不是这里万物都美,处处含情;不是这里山川锦绣,人杰地灵,俺还不下决心嫁给你哩。”
“地灵倒不假,可咱人不灵,充其量是个高级社员。你嫁给我,怕是以后要吃苦受罪、遭难后悔哩。”
“吃苦俺情愿,不讲啥条件。”她紧盯着我,嘻嘻笑着,含情脉脉。然后又问:“哎,志坚,你说,这人到底有没有缘分?”
“这,缘分么?大概……也许,应该……”我用手梳理着头发,难下定论。
“有。”她看了我一眼,肯定地说。“那年,有人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提的就是你。我说,不行,俺才十六岁,还要上学呢,找婆家做什么?不找不找。谁知道,转来转去,找的还是你刘志坚。你说,这不是缘分是什么?嘻嘻,老天爷早把咱们拴在一起了,谁想跑都跑不了。”
“但愿老天保佑咱们。”
“嘿嘿……嘿嘿嘿……媳妇,新媳妇……嘿嘿。”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刺耳的傻笑。我一下子跳起来,红玫也大叫了一声。
看时,原来是本村一个傻子,名叫赵小灿。只见他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头发足有二尺长,两只大小不一的破胶鞋,几个脚指头在探头探脑。他两眼直直地看着我们,嘿嘿地傻笑不止。
我从兜里掏出两块糖给他,挥手叫他离开。他一把抓过糖,塞进嘴里,歪头大嚼。然后伸出两个手指,并在一起,连连摇晃着:“嘿嘿,一对,你们新媳妇一对。”
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踢踢踏踏地走了。
“看他那模样,真够惨的。他是怎么疯的?”红玫看着我,惊恐地问。
“这,说来话长。七八年前,他和本村一个姑娘私定了终身,姑娘的家族、父母都不同意,一顶花轿,硬硬地把姑娘抬到很远何远的地方。从此,他就疯疯癫癫,手拿木棒,敲敲打打,连说带唱。”
“他唱什么呢?”
“唱心中的不平呗。哎,你听……”
“梆……梆挷。”几声木棒响过,赵小灿喊了声:“苦苦……苦哇——”接着唱,“可恨那,不平事,世间多有。盼娇妻,不由人,珠泪双流……”尤其珠泪双流一句,凄凉哀怨,如泣如诉,催人泪下。
不知触动了那根神经,我们的心情格外沉重,面面相觑,久久低头不语。
许久,我叹了一口气说:“悠悠岁月,淌不完的英雄血,流不尽的相思泪。”
红玫摇了摇头说:“似水流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短暂的不快过去,我们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最后我提议,为了咱们共同的前途和理想,咱们应该约法三章:“第一,注意保密,坚决不能公开咱们的关系。人言如刀斧,吐沫星子也能淹死人的。第二,扎实工作,创造条件,争取早一天被推荐,跨进高等学校的大门。第三,几年后,等玫瑰花开遍山野的时候,再考虑咱们的婚事。而在喜庆的炮竹炸响之前,谁也不能提出非分的要求。”
红玫“扑哧”一声笑了,脸上荡起一片红晕,像染上了彩色的霞。她挥拳连连捶打着我:“你呀,总把别人想象的和自己一样坏。等着吧,保不住定这律法的是你,先违背律法的也是你。你不是决心挺大吗?来,伸手,拉钩,看谁是最后的胜利者。”
我伸出小拇指,跟她紧紧地勾在一起,久久也不愿意松开。此时此刻,我们成了世界上最最幸福的人。
那年春天,我们双双向组织递交了入团申请书。
刘志坚娓娓地谈着,大家认真地听着。屋子里静的很,只听见马蹄表滴答滴答的声音。这时,刘波站起来,有些不耐烦地说:“老刘大哥,别讲了别讲了。下面的事我猜个差不多。接下来还不就是入团、升学、结婚、生孩子,继续你热爱的教育事业。这是顺利成章的事嘛。”刘志坚挥挥手说:“坐下坐下,你的推理全错了,全都错了!”刘波说:“怎么会错了呢?这真是奇了怪了。老刘说:“静下心来慢慢地听,就知道你全都错了。”
不久,团支部吸收一批新团员。我想,根据我们的工作政绩,团组织一定会考虑我们的工作表现,把我们列为接收对象。于是,我把刚刚发下的工资补助准备好。八元钱,那是我一月全部的工资补助。只要发下入团志愿书,我立刻把它作为团费交上去。向组织献上一个进步青年的赤子之心。谁知,纳新的名单宣布完了,连我和红玫的姓氏都没涉及。对此我百思不解,去问团支书。团支书严肃而又尖刻地说:“像你这样的,居然还想入团?笑话。你离共青团的标准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全村青年都入了团,入了党,也不会接受你这样的人入团。我大惑不解地问:“这,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从自身去找原因吧。如果不去掉资产阶级世界观,你一生就永远别想跨进团组织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