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伤的眼

摘要：致那一代人的校园之恋 她坐在临窗的座位上，静静地看着书，静静地等待着，不知道列车停靠时，会见到一个怎样的男人。二十年的岁月风雨，足以改变一切。
　　 当接到聚会通知的时候，她曾经犹豫要不要赴约。通知像一阵风，推开了一扇尘封的门，门内藏着青涩的青春，还有淡淡的忧伤。这是一个曾经向往的地方，但很快就成了过眼烟云。那儿曾有一个约定，一个永远也不会再实现的约定。
　　 当她走出车站的时候，闷湿的阳光照在空旷的站前广场上，这是一个山间小站，每天经过的列车不多，接站的人也不多。在寥寥的接站人中，她看到一双静静盯着自己的忧伤的眼。岁月让飘逸的男孩变成了略略发福的男人，但不曾改变忧伤的眼，她对着那双眼睛微微笑着。那个男人悠悠地迎了过来，轻轻道：“把行李给我吧。”她依然微笑着摇了摇头：“不用，我就这一个双肩包。”男人淡淡笑了一下：“你还是那样。”她继续回以微笑。二十多年前，当她还是一个欢快的大学生时，他常常会坐在她的后面，就这样静静地忧伤地看着她。当时，她是人人仰望的学霸，还常活跃在各种社团里，常会收到信封上没有署名也没有邮票的信；他打得一手好篮球，身形飘逸，常常因为一个漂亮的投篮博得阵阵的尖叫。课后，他们并不常见面，有时候在校园的小径上偶遇。大多数时候，她手里拿着一堆东西匆匆赶去下一个活动，他会问“需要我帮忙吗？”她总是笑着摇摇头：“不用，我可以的。”
　　 她跟着他走进空旷的地下停车场，不知何故，他竟然不记得停车的位置了，她只能跟着他在停车场里慢慢寻找。幽暗的地下停车场，闷湿的初夏，仿佛二十多年前的那个有点暧昧的夜晚。那一天，学校组织看电影。他和同学换了票，把座位换到了她的旁边。当电影开始的时候，他悄悄坐到了好的这边，拿出一堆零食，悄悄递过来，她笑着摇摇头“对不起，我不吃，减肥”。于是，两人静静坐在黑暗中，她能感觉到不时停留在脸上的忧伤的目光，她还能感觉到数次他的手越过两人之间的扶手，又缩了回去。电影快结束的时候，他突然伸过手来握住了她的手，她转头看了他一眼，对着黑暗中的他甜甜笑了一下，任由他握着，这时候他眼里划过轻快的微笑，忧伤淡了。就这样，当电影院的灯光亮起时，他还握着她的手，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下握着的手，他轻轻唉了一口气，缓缓松开，随后低声说：“我们一起回学校吧。”这一次，她没有说什么，轻轻点了下头。于是，他们一前一后随着人流慢慢走出电影院。为了避开相识的同学，他带着她走了一条不常有人走的林间小道，没有路灯，只有幽暗的月光透过树叶，照着并排默默行走的他俩。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一次，他也说他找不到路了，于是两个人默默在地林间走了许久，最后竟然又回到了最初进来的地方，才折返到大路上走回了学校。在女生宿舍门口，当她挥手和他说再见时，她看到了他眼里淡淡的忧伤。
　　 在兜兜转转一番后，终于坐上了车。车缓缓驶出停车场，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打发时间。她得知他最终还是接手了那份家业，娶了一个温柔的女子，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他也知道她依然孤身东奔西波地追逐梦想。车子很快驶上了山间狭窄的公路，两人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了，于是索性沉默了。一如20多年前，那次一起回校后，两人也常会趁着去校外搞活动的时候，相约着一起来回，但路上两人不常说话，只默默地并排走着。想起这些，她竟然轻轻笑了，舌尖仿佛涌上一丝甜意。山间的路实在过于狭窄，有时候为了避让路边行走的人或狗，车子都会在不经意间驶上对面的车道。她总在这时轻声道“慢点，注意安全”。他会轻笑一下，道“还那么胆小”。她哑然一笑，二十多年前的校园里，她从未与他牵过手，甚至碰到老师时还要刻意拉开距离，装作一副毫不相干的样子。他不止一次在校外同行的时候说过她胆小。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个度假村，当她跟随他走进大厅时，看到了一张张欢欣雀跃的脸，虽然身形都已改变，但那疯狂的尖叫与率性的喜悦没有一丝的不同。狂欢的晚餐很快就开始了，服务员忙着给一个个空杯子倒酒，大分贝的笑声、说话声、歌声、音乐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时光仿佛又倒回了二十年前，那是六月的最后一个夜晚，夜空里弥漫着栀子花甜腻的气息，毕业典礼已在下午开过，大家也早已订妥离校的行程，他已接下家乡一个事业单位的offer，她拿到了进京深造的通知。那一晚，大家在校外的一间小餐馆里悼念四年的光阴，共进在校的最后一顿晚餐，只记得一杯酒下肚，已有人泪流满面，很多人抱作一团任泪流淌，一遍遍地唱着《吻别》。当他举着酒瓶摇摇晃晃走到她面前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了。她赶紧站起来扶住他，他竟然酒瓶一扔，一把抱住了她。随后，他趴在她肩上，一遍遍地在她耳边说：“为什么？为什么四年你还不曾让我牵你的手？为什么不给我机会，让我说‘我爱你’？为什么四年我还没能成为你的男朋友？为什么？”她一下子泪流满面，谁说他不是她的男朋友？他是四年里唯一陪她走过夜晚小树林的男生，虽然不曾说过“我爱你”，但她心里早已明白他对她的那份真挚，她也一直小心呵护着这份真。四年里，她一直都静静守候着，不曾打开过一封没有邮票与署名的信。也许是再没有顾虑，也许是为了回答他，她贴住他的脸，轻轻在他耳边道“我是你的女朋友”。他一声长啸，紧紧拥着她，她安静地贴在他的怀里，任由泪无声地流淌过脸颊。过了许久，他轻轻问：“三年，三年后你会回来吗？”她坚定地点着头。
　　 两年后，她第一次来到了他的城市，走近他的生活，见到了他的家人。这是一个山青水秀的小城，清新的空气会让人陶醉，安逸的气息会让人忍不住停下脚步。热情的妈妈一遍遍地问“什么时候毕业？”“毕业后有什么打算？”严肃的爸爸像命令下属一样对他说“过年前把工作辞了，明年到厂里来上班”。这时候，她已接到了大洋彼岸的邀请，过完年就要启程了。她看到了他眼里深深的忧伤，犹如深邃的大洋。那一次，他与她牵手走过小城的小巷，也相拥登过城外的小山，在穿城而过的运河旁久久沉默。其实，每一次相见，沉默才是他们的主题。
　　 两天后，他与她最后一次牵手走过小巷，依旧沉默无语。在站前的广场上，一个小女孩正对着天空大哭，空中飘着一个粉色的气球。他与她经过小女孩身边时，一起驻足看了看小女孩，看了看飘向远方的气球，同叹一口气，默默进站。上车前，他最后一次拥抱她，轻轻在她耳边说：“别太累了，累了就回来。”她笑着轻点了下头，转身上车。上车后，她径直走到靠走廊的座位上坐下，没有挤到窗边和他再次挥手告别，她知道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大洋。
　　 他举着酒杯走过来，径直走向安坐一隅的她，她忙站起来，举起杯，酒杯碰到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他对她说：“别太累了，照顾好自己。”她回以微笑，轻轻道“你也一样，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家人。”随后，两人一起仰头干掉了杯中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