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月光

苹果手机都出到四代了，长青庄却依旧被贫穷包裹着。每次回家，大鹏的心就会有丝丝灼疼，就会难受好长一段日子，村里的贫穷与落后深深地刺疼着他。
　　 “大鹏，回来帮大哥一把吧。”堂哥李爱国是村书记，每次见到大鹏回村，总是想方设法逮机会和这个响当当的款爷唠上一会磕。他一门心思要把这个能干的本家兄弟留在村里，带领村民共同发家致富。
　　 大哥的挽留，正中李大鹏下怀，他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你脑子进水了？放着城里好好日子不过，回那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干什么？要回你自己回去，我不回。”大鹏老婆对老家没有好印象，村子处处弥漫着牛粪味道，坑坑洼洼的街道，长满青苔的低矮灰色瓦房，一幅破烂不堪的样子，想想都反胃。要不是两个老人在，她绝不会踏进村里半步。
　　 “好，我自己回。”大鹏二话没说，开着车踏上了回家的路。
　　 这年的秋末，在大哥的支持下，李大鹏以全票当选了村长。
　　 深秋的晚风里多了一些凉意，开完村委会的李大鹏和大哥唠着嗑，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撒满月光的泥土小巷。
　　 “哎呦！”大哥趔趄了一下，差点崴了脚。李大鹏皱了一下眉，道:“这路有年头了。真该修了。”
　　 大哥叹了一口气说，“这事几年前就提过，村委底子薄，搁浅了。巧妇难做无米之炊呐。”
　　 “这钱我出!一起给大伙拉上自来水。作为我送给乡亲的见面礼。”李大鹏的话砸得一地月光四分五裂。大哥的心在月光里泛起涟漪，说话声音都有些发颤：那敢情好。只是，你这礼太重。光修路还好说，再加上拉自来水，少说也要十几二十万。你还是和孩子他妈商量商量再说吧。
　　 “不用商量。就这么决定！大哥，你明儿觅个黄道吉日，看看哪天开工动土。”大鹏是个血性汉子，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既然回村就要干出个样。”大哥一把抱住这个热血沸腾的弟弟，道：“不愧是咱李家人！给老祖宗脸上贴金呢！”
　　 “大哥，干啥干啥。被人看到以为我们两个同性恋呢。呵呵！”李爱国大笑起来，几年了，这是他第一次舒心得开怀大笑。
　　 老婆一听大鹏的话，忽地从炕上爬起来，道：“大鹏，你没病吧？这么多钱从哪来？”
　　 “家里不是有存款嘛。”
　　 “账上十几万的存款要留着周转。”
　　 “明天给我提出十万。我要改变这里。”大鹏的语气不容商量。
　　 “十万？天呐！你想心疼死我。”老婆狠狠剜了大鹏一眼，气鼓鼓背转了身子。
　　 “这里是我的根呐。领导,我需要你的支持。”大鹏从背后抱住了老婆。
　　 第二天，大鹏拿着个小本子挨家挨户走访，记录下村民对拉自来水、修路、排污的建议。
　　 规划线上的要房屋全拆。这是个令人头疼的难题，李大鹏在城里见识过。让他没想到的是封闭的小山村也有着同样问题，在规划线上的村民为拆迁的事暗地里较着真，谁也不肯先搬。
　　 “俺们就是不搬。除非给俺们两倍补偿。”十几户在规划线上的住户联合起来，统一的口径让李大鹏一班村委犯了难。
　　 “老吴，这事你去办。先做通你小姨子的工作，她婆家那一大家一搬，就剩王老五一家了，看他搬不搬。”老吴一愣，抬头看了看书记，扭头对大鹏说:“我试试吧，我小姨子那人你不是不知道，天不怕地不怕的,母老虎一只。”
　　 李大鹏呵呵一笑，“让你小姨子听到扒了你的皮。”
　　 大鹏去市里开会没回家，老婆一个人觉着无聊，躺在炕上看电视，看着看着觉得没了意思，不知不觉迷糊过去。
　　 “哗啦”，窗玻璃破碎声刺啦一下划开了寂静的夜，大鹏老婆一下子惊醒，惊魂未定时，后窗“噗通”一声，一块石头飞进屋。大鹏老婆火了，扯开嗓门大骂，“哪个缺德的。人不做，做鬼。”话音没落，脚到了炕下，刚打开门，前窗的玻璃又一声脆响，一块石头落到炕上。
　　 “娘个逼，你等着，等老娘出去收拾你个狗杂种！”“彭”一声她拉开了院子门。睡觉惊醒的大鹏妈听到前屋有响动，一下子推醒了老伴，道：“快起来看看咋了，我咋听大鹏家有声音。”
　　 “半宿大夜的这是干啥呢。”大鹏爸嘟嘟囔囔出了院门。刚转过墙角，“哎呦！”一个飘来的黑影一下子把他撞倒在地。
　　 借着天上的星光，大鹏老婆见地上有一人卷缩着，扑过去就是狠狠一脚，道：“是你向我家扔石头？俺家谁得罪你了？”
　　 “哎吆！别踢。是我啊！”大鹏爸正琢磨是人是鬼撞了自己，儿媳狠狠的一脚踹在了脚背上，他疼得呲牙咧嘴。
　　 “啊！爸？你咋在这？”
　　 “脚崴了。快扶我起来。”大鹏老婆心生些愧疚，急忙弯下身子扶起了公公。
　　 第二天一大早，老吴来到大鹏家，看到被砸碎的窗户，气不打一处来，愤愤地说：“娘的，一定是王老五这个龟孙子干的。我找他去。”
　　 大鹏老婆忙说：“别，大鹏一会就回来。”老吴摆了摆手，道：“我就不信制服不了这个小子。弟妹，我让他来给你道歉。”
　　 老吴到王老五家时，王老五正叼着烟卷在院子里吞吐着烟雾，他斜眼瞄了一眼老吴，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是俺扔的石头？”
　　 “甭废话。走，我不想跟你费唾沫，有什么话到村委说。”老吴说着伸手就去拽王老五。
　　 “干什么？干什么？想打架?娘的，我手正好痒痒着。”王老五朝着地上吐出嘴里大半截烟，一把扯过老吴的胳膊。可怜老吴没个防备，一个蛤蟆趴窝在地上。说时迟那时快王老五一步跨在老吴身上，抡起拳头喊道：“打死你个狗腿子。平日里吃了这家喝那家，不办一点人事。现在还敢来教训你大爷俺，今儿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救命啊，王老五打人了。”老吴的喊叫瞬间引来一堆围观的人，小院一时间被塞得满满当当，只是，没人上去劝架，一个个伸着脖子看热闹。
　　 老吴憋屏住呼吸，屁股一撅，王老五从他身上闪了下来。他顺手抄起身边一根烧火棍，对着王老五就抡。王老五“哎吆！”一声，脑袋“嗡！”地冒开了金花。血，朦胧了他的眼睛，他扯着嗓子喊：“娘的，今儿我豁出去了。我王老五替天行道，费了你个狗杂种。来吧，看爷我怎么收拾你。”说着起身，一把夺过老吴手里的棍子，红着眼睛就抡。
　　 “住手！”话到人到，大鹏拨开人群抓住了王老五抡起的棍子。王老五被鲜血撩红了眼，放开握着棍子的手，左手来了一个勾手拳，猛地捣在大鹏脸上，瞬间，大鹏的嘴巴血流如注。
　　 大鹏身子一蹲，一个绊子把王老五撂倒在地，看着满脸血污的王老五，又好气又好笑，道：“你小子，几年不见长本事了。一会咱爷俩好好说道说道。”说着掏出裤兜里的手纸扔给地上两眼喷火老吴和王老五，自己摸了一把嘴巴上的血，微笑着对围观的人说：“老少爷们，说实话，今天，我很寒心。修路、拉自来水我没跟你们要过一分钱。我想问大家一句话，你们想不想拉上自来水？想不想咱村的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想，咋不想。李村长，你的好俺们记着。”人群里的话让李大鹏眼睛一热，说：“我不用大伙记着，支持我们村委工作就好。按说我在城里可以过自己舒舒服服的日子，为什么回村？我就是想让大伙的日子早一天奔上小康，能和城里人一样住上高楼大厦，开上小汽车。”
　　 “叔啊，俺没看清是你。老五给你赔礼了。俺做的不对。俺不该向你家扔石头。俺就想多几个补贴钱给俺娘。俺娘得病没钱住院，住在俺姐家啊。”
　　 “你娘病了？要紧吗？走，看看你娘去。有事咋不找大叔？看这事闹得。大伙散了吧，该忙啥忙啥。”大鹏拉起老五，对蹲在那抹脸上血迹的老吴说，“你先回村委，一会有事商量。”
　　 不到两天功夫，十几户人家自动腾出了老屋。
　　 两个月后，一条笔直宽敞的柏油路通向村北十几里外的一级路。村民在喜气洋洋里迎来了新年。
　　 还没出正月，大鹏发现了一个现象，有串街商在收购村民收藏的地瓜、苹果，还有一些绿豆、花生、大豆一类的农作物。据说这些东西被他们运到了岛城，样样成了抢手货。
　　 大鹏一拍脑袋：“娘的，自己咋就没想起这个茬？”于是他马上找到大哥商量，召开村民大会，动员村民种植大棚。根据市场需要，统一种植蔬菜、甜瓜、西瓜和草莓……统一批发给城里的大超市，让村民多得收入。
　　 “俺不种。万一赔了算谁的？俺种春地瓜，收成也不错。”
　　 “老五，这个糖精篓的小甜瓜在城里卖十几元一斤，比你种地瓜强多了。”
　　 “你在城里住久了不懂乡下行情。这地瓜浑身是宝。叶子摘了可以卖钱，收了地瓜，蔓可以打猪饲料。”王老五是一个倔脾气，他认准的道十头牛都拉不回。
　　 大鹏笑了笑：“老五，咱爷俩来一个比赛，看看年底哪个卖钱多。”
　　 “好。就这么定了。”王老五转身进了自己的地瓜地。大鹏摇摇头走向自家大棚。
　　 地瓜还没收，王老五耐不住了，急急火火找大鹏商量起搭大棚的事。
　　 长青庄村东一夜间出现了一拉溜的大棚，在阳光下很是抢眼。消息不胫而走，这个沽河岸边的小村庄第一次登上了市里的头条新闻，着着实实在电视里露了一把脸。媒体效应让村民尝到了甜头，大棚里的蔬菜被抢订一空，收获时订货单位自己带人采摘，省了自己功夫。菜农们的腰包鼓了起来，个个脸上堆满了笑容。
　　 一个富饶的梦有了雏形。
　　 新官上任三把火，李大鹏这三把火把个小山村烧的红红火火。村里的老人脸上有了笑模样，饱经沧桑的皱褶也渐渐舒展开来，每每见到大鹏就竖大拇指。
　　 “大哥，我想开发西山，建一个温泉洗浴。”
　　 原来，在村里修路、拉自来水时，水利局的地质勘察技术人员说西山地下蕴藏着巨大温泉。大鹏记住了这话，有事没事就爱蹲在山头上琢磨。在他心目中，青山绿水的家乡要是开发旅游绝不亚于云南。前些日子在新闻中看到即墨市已经开发高山滑雪旅游项目，生意红火的不得了，每到星期天到此滑雪的城里人、外地游客络绎不绝，据说盛况空前，有时还要提前预约。这无疑坚定了大鹏开发西山地下温泉的决心。
　　 “这两年你已经把村整理的像模像样，在镇上和市里都成了典型。稳当一些吧。穷了这么多年，一下子变不成华西。”哥说。
　　 “大哥，我就是想咱村快快福起来。老感觉发展速度比城里慢了半拍。”
　　 “嗯，你说的也在理，一切你做主。”对于大鹏，大哥佩服的五体投地，人家肚子里有货，圆圆的脑瓜子里尽是金点子，想做的事几乎没有做不成的。
　　 这晚，大鹏把自己的想法说与在院子里纳凉的老婆听。
　　 “俺不同意！看看，你回来为村里折腾进去了多少钱？咱的钱都是血汗钱呐。”老婆一脸不高兴，她忘不了这十几年来自己和大鹏创业吃的苦，忘不了家里以前的穷日子，这钱是自己和大鹏勒紧裤腰带省下的，填在村里这个无底洞，她心痛。
　　 “领导，这里是我祖祖辈辈的根啊。村里太穷，我不能自己见天吃香喝辣的，忘记村里的叔叔大爷。钱是人挣的，我还想挣更多的钱呢。”
　　 “我看你就是出风头。这钱扔到水里还能听个响，村里这个无底洞扔进去再多也不会冒个泡。”
　　 “我说领导大人，我在做积善行德的大好事。你看看村里现在都剩了些啥人？除了守家的老人就是满街跑的娃。大凡腿脚利索的都跑到外面打工去了。要是我办成了温泉山庄，兴许能给村里拽回一些青年，村里的人气也会旺盛起来，不像现在这样老气横秋的样子，见天死气沉沉。我要把在外打工人的心往家里拉，在家门口挣的钱比在外面还多，看谁还惦记着往外跑？而且，我还想把青岛海边的那套海景房卖了，作为启动资金。”
　　 “俺的娘哎，俺看你是投资上瘾了。那可是黄金地段，将来会增值呢。”
　　 “头发长见识短，这温泉山庄难道会少挣了？看看国家政策，哪一条不在向农村倾斜？我敢断定，将来我们农民比他们城里白领都吃香。那些花钱把户口迁到城里的人一定后悔。”
　　 “俺不懂国家政策，俺就知道不能听你的话卖房。为村里修路、拉自来水你用掉了家里的存款。为建山庄你又想卖房。今夜你就是说破了天俺也不同意。儿子在国外上学，还需要大把的钱呢。”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想的是儿子，我想的是村里的百姓。我就想让村里人和城里人一样，家家住上楼房，家家能上网，家家……”大鹏没说完，老婆厉声道：“就你能耐，现在哪家的小日子过得孬？谁拿自个的钱贴在村里了？这几年你尽忙村里的事，公司的事你问都不问。今儿你卖房，明儿我看你就要卖公司了。不行就是不行！”老婆气得脸都变了色。
　　 “我这是投资。领导，我会还你十倍。”
　　 “吹牛逼吧。俺不要。”
　　 大鹏一看和老婆没法讲道理，脸一横道：“你个娘们，蹬鼻子上脸了。我是户主，我说了算。明儿找律师分家，你留着别墅，我留海景房。我卖我的，你住你的。”
　　 “干什么？你要离婚？为了建温泉山庄你要离婚？你个没良心的，看俺老了是吧？”
　　 “你个老娘们，不可理喻。你听清楚了，我就说一遍，我不会离婚，就分家产。省得你天天叨叨个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