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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子开花

作者: 梦日边 时间: 2014-08-23 阅读: 355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周三上午,我刚到办公室,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她说受文颖教授的委托,要我在三月十五日前务必赶回卧龙村,有要事急需我帮忙。究竟什么事,她没讲,我也不好问。文教

摘要:扑朔迷离的身世,纯真的初恋竟是一段孽缘,我的颓废,她的奋进,演绎不同的人生…… 周三上午,我刚到办公室,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她说受文颖教授的委托,要我在三月十五日前务必赶回卧龙村,有要事急需我帮忙。究竟什么事,她没讲,我也不好问。文教授是我初中的班主任,二十多年没联系,没特别的事,她永远不会找我。思前想后,我心里忐忑不安,管它呢?生活中偶然或突然的事随时都可发生,何必穷思暝想。
   阔别二十多年的故乡,本来是故土难离,有着深厚的情谊,而我一直无颜面对,因为它留给我太多遗恨和屈辱,不堪回首。然而,恩师相求,情意难却。次日,我驱车赶回卧龙村,夜宿卧龙山庄。夜里,胡乱地翻了一阵书,不知不觉进入酣甜的梦中。睡梦里,我恬静地躺在绿草如茵的小溪边,悠悠翻阅普希金的爱情诗,一只小兔从我身边越过,忽而驻足回眸凝视,我奋起猛追,累得精疲力竭,然而……
   猛然,我打了一个冷颤,身后荡起一股凉意,启窗而观,天空雾气沉沉,飘飘扬扬撒着密匝匝的细雨,凸凹不平的泥路上已盛满一坑儿一坑儿的雨水。望着窗外的雨,我心里荡起层层波浪。人世间的事与自然一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变化,左右事态的发展,产生突变,掀起狂风巨浪,把人置入茫然之境,不知所措。
   清晨,阳光和煦,如慈爱的母亲抚摸着婴儿的脸;微风徐徐,宛如隆冬的傍晚,一对恋人依偎在一起,美丽姑娘靠在小伙子的肩头,从领口往里呵了一口气,顿感温润舒痒,心旷神怡,唤起冥思遐想。山路两旁,青翠欲滴的兰草在盛开的野花丛中飘来浓郁清香,突然,一种莫名的盛情,难却!冥冥中我朝橘林而去。
   爬到山腰,突然又下起雨,雨愈下愈密,天益加阴气沉沉,树木频繁摇晃,山上转来阵阵松涛声。我举着雨伞,踏着泥泞,迈着沉沉的步子向山上爬。风夹着雨扑面而来,密麻麻洒在脸上,狂风突起,雨伞被吹翻了,风撩起我的头发,扑打着我的脸,睁不开眼。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也难以打断我的沉思,依然拘泥在往事里徘徊。小道依然,仍是那么弯曲崎岖,昔日的梦幻尚能依稀可辩:在这路上,我曾欢歌笑语地走过;曾满面心酸地走过;曾谈笑风生地迈着轻盈的步子走过;曾沉默无语地踏着沉重的步履走过。留下几多喜怒哀乐;留下几多梦幻遐想;留下难以诉说的朦胧;留下难以忘却的遗憾。
   腿酸溜溜的,鞋上沾满黄泥,步子越迈越沉越重,思维混乱不堪,模模糊糊看着此地一草一物,勾起无穷无尽的追忆。平日里,我怕走小道,梦中我每每接近,总是畏惧不前,抑或扭头逃走,跑得大汗淋漓,惊醒时不免长叹。
   风夹着雨,雨随着风;泪和着雨,雨渗着泪;亦癫亦狂,亦狂亦疯。大自然给我如此倾诉的场面,亦是天随人意,善解忧伤,我尽情地抒发被久久压抑的情感,舒展被扭曲的情怀,尽情释放,随风而去。
   九曲十八拐,几拐几曲,几曲几拐,拐进一片郁郁葱葱的橘树林,棵棵橘树,经狂风密雨的洗涤,青青的橘叶绿得逼眼,绿叶丛中,朵朵小百花点缀其间,像满天的繁星。排排橘树,一望无际。道道绿墙,阻挡着我的视野,只有仰望雨雾蒙蒙的天空,唏嘘长叹。太阳虽然被雨雾遮挡,但它的光热并没有因此而消弱,午后两点仍是光合作用最强的时刻。
   雨雾里,我在橘林中逡巡,找到我的橘树,它并没有因为植树者的冷酷而消弱他顽强的生存意识,他仍在上千棵橘树中挺拔向上,新抽出的嫩枝展现出它自强不息的生命力。见此,我微微有些自慰,我用颤抖的手抚摸树干,用颤动的唇吻着叶片,喃喃地说:久违了,我亲爱的橘!它高昂着头,不理不睬,似乎永远,永远……橘林尽头,那两座荒芜的坟茔,我不忍斜视,那是埋在我心中永远的痛。
   我的罪过难以赦免,不可饶恕,只有默默地祈祷,从往事之中追寻着,永远追寻不到的自我开脱,自我释怀。
  
   镜头一:阳春三月,春风送暖,气候调和,万物吐绿。人们栽桑种竹,插柳育花。城郊中学的郑初雨在学校后山果园里栽橘树,自从他懂事以来,每年三月初六这天,他都要在橘林里栽一棵树,为了纪念他的救命恩人。恩人是谁?他一直在问,没有人告诉他。
   果园里,郑初雨正埋头挖坑,有人在背后猛拍了他一巴掌,随即一声高喊:“郑初雨!”他猛然停锄抬头,一张欢悦的笑脸,摇头晃脑,脑后跳跃着一对小辫子,神情自若地站在他面前。
   “你来干吗?瑶瑶!”郑初雨有些生气地问。
   瑶瑶没吭声,她扬扬秀气的娃娃脸,瞪起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明眸善睐,都起小巧的嘴,低头站着。郑初雨的盛气瞬间被融化,微微点点头,笑笑说:“嘿嘿,没,没上课。”
   “懒得理你。”郑初雨站着不动,瑶瑶以命令地口吻说:“挖呀,吓傻啦!”
   郑初雨抡起锄头,一个挖坑,一个提水;一个扶苗,一个掩土。瑶瑶哼着她妈妈最爱唱的《竹子开花》,她把歌词中的“竹子”改成“橘子”。郑初雨最喜欢听瑶瑶唱第一句:“橘子开花啰喂”,是那么清脆,悠扬悦耳。……请让我来帮助你就象帮助我们自己,请让我来关心你就象关心我们自己……在优美的歌声中,种下了一棵幸福的树,这世界会变得更美丽吗?
   镜头二:某周末傍晚,雨过天晴,月明星稀,微风徐徐,小山岗上坐着一对少男少女,偶偶细语,欢畅嬉笑。郑初雨望着山下一片片橘树,夜色朦胧,随风飘来浓郁的橘花香,他问:“瑶瑶,你们为什么不住在学校里,要住在橘林里呢?”
   “我妈当知青的时候就住橘林里,习惯了呗。”
   “她是老师又是领导,学校不会不给她分住房吧!你不觉得奇怪?”
   “我问过,我妈说难得清静,还说……”瑶瑶似乎在回忆妈妈的话,又似乎在掩盖什么,又像在寻找理由,突然说:“哦!对了。我问过干妈,她说我长大就明白了。”
   郑初雨盯着她,似乎在说:明白啥呢?其实不明白。瑶瑶嘟哝一句:“大人的事,怎么总是那么神神秘秘,真搞不懂。”
   郑初雨好像想说什么,欲言又止,突然转移话题,问:“瑶瑶,你喜欢橘子吗?”
   瑶瑶没理他,突然大吼一声,声音穿越树林,在上岗上飘荡。继而笑嘻嘻地说:“橘逾淮为枳,我喜欢晏子的机智善变。”
   郑初雨一愣,突然明白过来,说:“我还喜欢橘子洲头呢?问牛答马。”
   “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瑶瑶一口气朗诵下去,郑初雨盯着她快速翻转的嘴唇,呵呵地笑。
   瑶瑶出了一口长气,眨眨水汪汪的眼睛,疑惑地说:“是橘逾淮为枳,还是枳过淮为橘呢?谁知道。善变的东西,令人厌恶。”
   瑶瑶盯着郑初雨傻笑,初雨凝视瑶瑶,不知道她脑子里怎么这么多奇思怪想。山野静悄悄地,偶尔转来几声犬的狂吠,远处微微的灯火,照着山村渺茫的希望。
   一阵轻风吹过,瑶瑶突然安静了,如羞涩的夜,慢慢的悄无声息地靠向初雨,于无声处,初雨身子微微一颤,目光如柔和的月光洒在瑶瑶身上,手轻抚着她的肩头,心噗噗地跳。瑶瑶一头栽进他怀里,身子柔若无骨,初雨急切地搂着,怕软软地流到地上,心如一头小鹿乱撞。瑶瑶不安分地颤抖起来,如在寒冬里,却没那么冷,冒着丝丝热气,细语呢呢,含混朦胧。初雨紧紧地抱住瑶瑶,颤动的唇触向瑶瑶的额头,瑶瑶轻柔地扬起脸,一股难以控制的冲动涌向她的脸,她的嘴,她的舌尖……像点燃一堆干柴,熊熊燃烧,烧遍她的全身。心,两颗跳跃的心,像在比试跳动的频率,闭着眼,屏住气,人生的第一个吻,在静谧的夜晚,伴随着悄无声息的细雨,毫无保留的……
   “瑶瑶,瑶瑶……”一阵阵急促的呼喊,瑶瑶猛然醒悟,推开初雨,猛地站起来,惊慌失措地答应:“干妈,我在这儿呢。”
   一束手电光射过来,紧接着一阵劈头盖脑的责怪:“死女子,你撞鬼啦!夜里跑山岗上去干啥,快下来,下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和你死妈一个德行。文主任把你交待给我,万一出了事,我咋整。”
   “莫急嘛,干妈,我下来罗。你骂我妈干吗,我妈又没惹你。”瑶瑶一边说一边往下跑,劈下傻呆呆的郑初雨,躲在寂静的山岗上发呆。远远听见瑶瑶干妈食堂魏阿姨仍在啧啧不休责怪,瑶瑶一个劲地笑,笑声飘荡在橘林里,如淡淡的橘花香。
   镜头三:某日中午,阴霾沉沉,闷热难当,林荫道上蝉声嘶哑,城郊中学校长办公室,瑶瑶低垂着头,肩头耸动,低声抽泣;郑初雨呆若木鸡,面目痴凝,如泥塑木雕般站着。
   校长反背着手,踱着方步,愤愤地呵斥道:“拒不认错,后果自负。”
   教导主任循循善诱:“年轻人感情冲动,一时疏忽出点差错,只要知错认错,学校会从宽处理的。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年迈的爷爷用乞求的眼光望着校长、老师,如变了一个人,再也没有昔日贫下中农管理学校时的趾高气扬,再也没有村支书的横蛮派头。
   围观的几个学生好奇地看着,如见怪物一般,投以鄙夷不屑眼光,被教导主任轰走了。教导主任先是一番表扬,继而是开导,语重心长,说得郑初雨低头沉思,远大理想在向他招手,少时的豪言壮语萦回在耳边,烈士后代的光环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混蛋,畜生!郑家没一个好东西,当年……”瑶瑶干妈指着郑初雨骂。
   “够啦!魏师傅,这是学校,文明场所。”瑶瑶母亲郑初雨的班主任文颖老师怒喝道,然后,不急不躁地说,“男子汉,敢作敢为。爱没错,错在不是合适时期,合适的地点。青春期朦朦胧胧,谁都有过,不要沉溺,要清醒,知道自己现在该干什么。”
   沉思,挣扎……断然,他交出初恋产物,几首朦胧诗,几封互抒情怀的信件,以此求得学校宽大处理。
   几周后,文老师带着瑶瑶离开了城郊中学,听说借调回了省城。郑初雨在语文课本里翻出一张纸条,上面抄录的《竹子开花》的歌词:咪咪啊咪咪请你相信/我们没有忘记你/高高的月儿天上挂/明天的早餐在我心底……甜美的歌声萦回在他耳际,他的心在流血。
   镜头四: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几年过去了,郑初雨高考结束,暑假期间,他常来学校和老师们打篮球。一天,把郑初雨恨得牙痒痒的魏师傅叫住他,告诉他文主任明天来学校,想见见他,郑初雨茫然不解,一头雾水,魏师傅气愤地说:“小子,记性狗吃啦!瑶瑶妈妈。”
   郑初雨心里一阵窃喜,笑嘻嘻地说:“谢谢,谢谢魏阿姨。”然后,撒腿就跑,魏师傅在后面喊道:“明儿上午,我家里。”
   郑初雨一口气跑到山岗上,尽情地嚎啕大哭,委屈、愤懑、遗憾……压抑于心的不快一股脑儿地吐出来。回到家里,他满心欢喜,拿出笛子,一遍一遍地吹奏《竹子开花》,邻居不解地问:“初雨,拿到录取通知书啦!”他笑而不答。
   他二叔问:“初雨,吹什么曲子?这般高兴。”
   “竹子开花。”
   “竹子开花,竹子开花就死翘翘了。”他二叔嘟哝一句。民间传说,竹子开花就意味着死亡,不吉利。
   次日,魏师傅家里,郑初雨如愿见到了文老师,他欲言又止羞涩地低下头,文老师询问他填报的志愿,鼓励一番,然后告诉他瑶瑶考上了音乐学院。之后,十分为难地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十多年前,省城一位女知青文慧来到卧龙村插队,她性格开朗,落落大方,聪慧漂亮,能歌善舞,如凤凰栖落,仙女下凡,卧龙村的小伙子敬而远之。不久,卧龙村组织一支文艺宣传队,她任队长,节目自编自导,常常下队演出,很快远近闻名,受邀到其他乡村表演,后获得“省级优秀文艺宣传队”的称号。队里有一位回乡男知青郑冰凌,人才一表,吹拉弹唱舞蹈小品样样在行,是队里的台柱子。时日久了,两人彼此仰慕,心生情愫,暗自爱恋。两人之间,只相隔一层没有捅破的纸。不久,郑冰凌参军去了,一年后文慧也考上师范学校。三年后,文慧分配到城郊小学任教,郑冰凌奉村支书父亲之命请假回家完婚,在婚礼上两人不期而遇,酒后吐真言,后悔不已。当夜,新郎送酒醉的文老师回学校,一去不返。相传,新娘醉酒后也身遭不幸,一直以为是新郎所为,真相致死都没弄明白。
   十个月后,新娘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未婚的文老师悄悄生下一个女儿,寄养在魏姓好友家。不幸之事接踵而至,一起公公抓住媳妇通奸之事告到公安局,媳妇的表哥以破坏军婚罪锒铛入狱。已是军官的郑冰凌理所当然地提出离婚,他媳妇想不过,抱着一岁多的儿子跳进水库里。不巧,文老师正在水库边洗衣服,一边呼救一边纵身跃入水里,她救起孩子再次跳进水里后再也没有起来,村民赶来打捞起两具死尸,惨不忍睹。
   郑冰凌接到噩耗,匆匆从部队赶回来,把两个女人埋葬在橘花盛开的橘林里。一个有名无实的老婆,因为他不要命;一个舍己救人的英雄,因他而遭受不白之冤,他真正的害了她。郑冰凌郁郁寡欢回到部队,在一次军事演习中不幸牺牲,成为革命烈士。
   一年后,文老师的妹妹大学毕业,主动申请来到城郊中学教书,承担起抚养妹妹遗子的责任。好在孩子们都长大了,有出息,她深感欣慰!
   “小子,听明白了吗?”魏师傅毫不客气地说,“这也是文主任当初带着瑶瑶离开的原因,造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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