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烟花更绚烂

你能看见我的妩媚，却看不到我眼角眉梢的憔悴，恨也罢，爱也罢，只当是一场梦吧！
　　 ——题记
　　
　　 小暖来到这个世界，是个意外。她的母亲小凡是艺术学院的学生。一次邂逅她爱上了一个已婚男人，爱得很深很深，分分合合，痴缠了四年。他是有家有儿有女的男人，最终结局无外乎是分手，分开以后小凡才发现自己怀孕了。在一家比较有名的民间私人诊所里，老中医告诉她，孩子五十天了，可以药物流产。
　　 小凡是恐惧的，四年来那个男人除了所谓爱情，什么都没有留给她。其实也不怪他，在爱情里，小凡选择了没有烟火的纯粹。她从来没有接受过他任何帮助，任何金钱，她觉得这样她才能抬着头，才能顺畅地呼吸。而此时她怀孕了，她的工资除了交房租，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品，再买点衣服，护肤品就所剩无几了。小凡为了爱情留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当她想回到父母身边的时候，却意外怀孕了，她只能选择流产。
　　 医生给她三天的药物，让她早上空腹服用，并告诉她服药之后会见红，但是不会很痛，第三天的药吃了以后才会有痛苦，胚胎才会脱离母体。她连服了两天的药，都没有起到医生说的效果，没有任何反应，她只好回那个诊所，找那个中医。中医告诉她说个人体制不同，对药物的反应也不同，干脆人工流产吧。小凡问她是不是很痛，她说当然了，都是肉体凡胎，又没长在木头上。小凡打针都害怕，她看到听到那些叮叮当当的器械，害怕极了，逃也似地跑出了那个诊所。
　　 就这样小暖意外的来到这个世界，很不容易的来到这个世界，在母亲十月怀胎的过程里，她一次次面临被妈妈放弃的危险：妈妈经常做倒立、跳绳这样的运动，想让小暖离开自己的身体。直到有一天，她跳完绳子，卷缩在床上，随之而来的第一次胎动，让她的心忽然变得柔软，这是她和他爱的结晶啊！虽然他们不够勇敢不够坚持，可他们真的相爱过，想想第一次校门口的偶遇，第一次庄重的约会。她生平第一次那么紧张，她是多么落落大方的姑娘，遇见他看着他、想起他都会那么紧张。如今自己怀了他的孩子，他虽然不知晓，可是她现在感觉到了孩子的存在，他是有生命的，悸动的，可是他的母亲千方百计的要放弃他，他是多么无辜，多么可怜的小东西！药物赶不走他，各种剧烈的运动都让他不离不弃地陪伴着自己，他比他的父亲更有情有义！她决定生下他。
　　 二十年前，未婚妈妈还是需要勇气的。小凡是美术系毕业的，因为怀孕，很快无法工作了，靠朋友的帮助和父母的接济生活。尽管艰难她还是在那家私人诊所生下一个女婴。孩子生下来就特别乖，医生在她的小屁股上拍了好几下她都没哭，也没见什么异常。也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夜里啼哭。她睡了一夜之后，就开始闭着眼睛，用小嘴巴四处寻找。医生便让小凡给孩子喂奶，小凡红着脸低着头，紧张拘谨地抱着孩子，她等医生离开，才对着墙壁给孩子喂奶。当孩子的小嘴儿与她身体接触的一刹那，她身体微微悸动了一下，感觉灵魂有些抽离，她低着头对孩子感觉不再陌生，她开始用手抚摸孩子潮湿的头发，看着她闭着眼睛贪婪地吮吸，她忘记了刚刚生产的疼痛。她心里开始有阵阵的暖意，于是她给孩子取名叫小暖。
　　 小暖从小就特别乖，不爱哭，也不像别的孩子那样需要很多玩具。她坐在破旧的婴儿车里，看着妈妈忙碌的身影，她能两个小时不出声。稍微大一点，她会和偶尔发现的一窝小蚂蚁玩半天，她特别容易满足：一张美丽的图纸，一片黄色的落叶，一只路过的蝴蝶，都能让她的大眼睛焕发光彩。当初外婆和外公风尘仆仆向妈妈兴师问罪的时候，她坐在婴儿里，对着陌生的外公外婆甜甜地笑，黑滢滢的大眼里忽然迸发光彩，估计孩子太寂寞了。除了妈妈从来没人抱过她，因为是私生女，妈妈从心里害怕她受到伤害，带着她在异乡的一间小屋子里艰难地生存。小暖的存在让妈妈失去很多工作的机会，她只能带着小暖靠同学介绍卖画为生。
　　 黑黑的屋子，寂寞的孩子，孤独的妈妈。所以当第一次看见兴师问罪的外公外婆的时候，孩子的眼睛里居然散发着异样的光彩。她对着两位老人，笑了，甜甜地笑了，露出两颗乳牙，还嘀嗒着口水。本来兴师问罪的两位老人，看见孩子花儿绽放般的微笑，心，瞬间柔软了。看着瘦弱的女儿他们心软了，看着孩子粉嫩嫩的笑脸，瞬间仿佛沐浴在某个初春的傍晚的阳光里，心瞬间被感染被融化了。外婆不由自主向婴儿车里的孩子伸出了手，孩子忽然欢呼一样的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儿，对着外婆一抓一抓的，打着招呼，还咯咯笑出声音。外婆的心和情感瞬间一塌糊涂地泛滥了…
　　 小凡母女被父母带回了家乡，彻底断了对那个男人的念想。父母告诉大家小凡结婚生子后，丈夫出了事故，不在这个世界了。在那个年代，未婚怀孕，远远不如死了丈夫带着孩子好听，其实何止那个年代呢，中国任何时期对第三者都是嗤之以鼻的。外婆外公想给小暖一个更好的身份，虽然实质上没有区别，生活质量上也不会有改变，但起码比私生子好听。外婆是个教师，外公是个普通工人，回到家乡以后的小暖和妈妈生活好了很多。小暖跟妈妈的姓氏，顺利的读了幼儿园，小学，到高中。小暖特别乖，从小到大几乎对母亲没提过什么要求。体贴妈妈，孝顺外公外婆，暑假就去妈妈所在的学校食堂帮工（妈妈做了一家私立学校的美术老师）她很容易满足，很乖，像小婴儿时候一样乖，静静的，就像永远呆在角落里的瓷娃娃。
　　 其实在小暖成长的过程里，母亲小凡是小心翼翼的。结束那段爱恋之后，对于爱情她心如死水。她再也没有力气像对小暖爸爸一样去投入去用力的爱了。她把所有的爱和希望寄托在小暖身上，希望她能像别的孩子一样结婚生子，她害怕她受到任何伤害，害怕任何对她身世、名誉不利的语言。好在小暖很争气，在她和父母小心翼翼的呵护下健康阳光的长大，顺利的读完高中，然后又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
　　 情窦初开的年纪，如诗如梦的雨季，小暖恋爱了。男孩叫小波是小暖的高中同学，高中三年酝酿的情愫，在大学一发不可收拾。高中时期学习紧张，为了前程，碍于小暖妈妈的管教，他们只是远远相望，心有灵犀。她懂他，他知她，从不敢打扰她。一如她诗中所写：你知我必等待，我知你必返航！终于十年寒窗，同一所大学，不是巧合，是用心的努力结果。大学的校园是美丽的，恋人在一起更是美丽的，因为是高中同学，并非异地，小暖的妈妈也相当支持。小凡知道女儿聪明伶俐，乖巧可人，小波家境不错，书香门第，父母都还年轻，又都知书达理，小波又是独子。小暖跟着他不会受罪，妈妈很放心他们的恋爱。
　　 很快小暖和小波双双毕业回到家乡，小暖是电子计算机专业，很快找到了工作，小波跟着叔叔做家族生意。两个孩子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两家开始张罗俩孩子的婚事。小暖永远忘不了那个下午，那个残阳如血的下午，小波忽然出现在小暖的单位门口，说接她下班一起去看婚纱。小波开着一辆日产丰田车，小暖坐在副驾驶。小暖还笑着提醒小波，九一八快到了，开日产车的同学多加小心了。小波说多么盼望过的快一点，尽快到十一，某个小妞就做我的新娘了，到时候就任我摆布了。小暖说到时候本姑娘也从姑娘变成某人的大姑姑了，然后她偷偷的笑了，就因为占了小波一点点的小便宜，小波邪恶的说：“什么大姑，我叫你大鼓你大鼓，我不叫你大鼓你一个人还真的鼓不起来。”小暖的脸忽然就红了，开始捶打小波，俩人有说有笑到了婚纱店，小波停好车，对着小暖喊：“你不要下车，让我亲自为为我的公主打开车门，”小波围着车刚转了半圈，忽然看见马路的那边一个小孩，跑的飞快，因为他抱着的皮球横穿马路了，而马路的右边正飞速行驶着一辆汽车，女车主正手忙脚乱的找刹车。小波似乎想都没想，冲过去把小孩推向一边，他就在小暖的眼皮底下出了车祸，他被那辆车撞出了好远好远……
　　 由于头部受伤，小波到医院的时候已经脑死亡了，插着呼吸机的他只有心脏还在跳动。小暖静静地抓住小波的手，她的心尽管在流血，可是却流不出眼泪，她坚信小波不会死，现代医学这么发达，小波一定会好起来的。小波的母亲伤心地躺在了急救室。小波的父亲和医生商量着小波的后事：原来小波在这家医院填过一张表，遗体自愿捐献书。就在这家医院里，此时此刻有一个需要心脏的患者，他的心脏已经衰竭，随时都有死亡的危险，而小波的心脏，非常符合捐献条件。开始小波的父母都是很犹豫的，可是这毕竟是儿子最后的心愿，可是真实的去面对的时候他们又那么的于心不忍。那个患者的妻子和父母，带着患者的孩子，一起恳求小波的父母，小波的父母征求小暖的意见，小暖开始也是拒绝的，她看着小波不挣扎不说话，静静的死去；看着患者父母年迈，儿子幼小，妻子如花。她最终还是点头了，虽然她还不是小波的妻子，但她是小波唯一恋过的女子，小波的父母很看重她的意见。
　　 小暖觉得如果有一个人，用小波的心脏，承载他的心跳，然后用他的心去感受这个世界的美好，也许这能弥补一些遗憾吧！小波就这样静静的离开了，他几乎带走了小暖全部的爱情，他是小暖的初恋、和结婚对象，他们从认识就是奔着一生一世去的。在以后的日子，小暖经常坐在小波的墓前，静静地不说一句话，从朝阳到残阳如血，她始终接受不了，爱人已经不在，伊人徐徐等待，没有结果的等待中，她常常俯身小波的墓碑，多想感受曾经的温柔，却势一地破碎的冰凉！她着魔一般地回忆，去了他们去过的所有地方，抚摸了小波接触过的每一个砖墙。她甚至于去那家医院，偷偷地看了那位接受小波心脏的男子，她想远远的感受一下小波曾经的心跳。
　　 那位男子移植心脏后还需要八个月的后续治疗。他叫王俊，有一家上市公司，因为过于打拼过于劳累，导致心脏急剧衰竭。自从他接受了小波的心脏后。他觉得以前的生活太快节奏了，从来没有享受过生活的美好，每当他看到妻子带着儿子来医院看他，他会从心底生出一片陌生。这个和他一起拼搏了八年的女人，他忽然拼凑不出生活的小细节。他最近的梦里总是出现一个女孩纤细的身影，模模糊糊的，好像穿着雅白色的棉质线衣，对着他静静的笑，每当他努力去看清她的样子，她会对着他温柔的笑，笑容也很模糊。他从梦里醒来，翻身又回到梦中去，忽然的他看清了女孩的眼睛，只记得她有一双乌黑的眸子，当他努力去看清她的时候，她会莞尔一笑，小鹿一般的跑向远方……
　　 距离小波出事后的两个月，是十一国庆节，本来是他们的婚期。小暖想起小波出事那天她们相互的调侃，她忍不住又去那家医院。她轻轻推开那间高价病房的门，只开一条小缝隙，那位男子闭目养神，他三十四五岁的模样，面目清秀，温润如玉，面色苍白，看起来特别的干净。他忽然睁开眼睛，然后看见小暖，他经常在梦中看到她模糊的模样，不同的是此时他看清了她的模样，纤细柔弱的身子，雪白的面庞，乌黑的眸子因为他的醒来忽然充满恐慌。可是她仍然痴痴地望着他，脚生根般动也不动，他向她伸出双手，她像受了驱动，一步步走向他，仿佛相识多年。她将脸贴着他的心脏，贪婪的倾听它的跳动，她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
　　 这么简单，他爱上了她，着魔一样。她爱上了他，注定一样。他不能不想她，否则心脏就会隐隐疼痛，她不能不爱他，她无法拒绝他心跳动的声音，而他的心脏盛满了有关她的记忆，虽然不清晰，却时刻在梦里。然后他们开始了恋爱：他带她去他的世界，带她去他喜欢的咖啡厅。两杯咖啡相对而坐，他用深邃的眼睛深深的凝望她，凝望她尖尖的下巴，光洁的额头，她细细的眉毛和星星一样的眼睛。他像小波一样喜欢她微微上翘的眼睫毛。中秋已过，深秋微寒而她只穿了薄薄的线衣和薄呢短裙，他会细心的为她向侍者要来披肩。他给她讲解如何醒红酒，如何煮咖啡，西餐熟的程度只能用奇数表示，还告诉她购买买劳斯莱斯曾需要显赫的身份和地位，以及它超完美的售后服务。小暖用崇拜的目光深深回望……
　　 可是王俊毕竟是有妻子孩子的男人，他们的交往遭到所有人的反对，尤其是妈妈。她最最害怕的就是女儿走她走过的路，她哭着告诉小暖，她爱的不是王俊，而是王俊胸腔里的那颗心脏。王俊也不爱她，爱她的也是他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小暖一度的模糊了。那边的王俊也在隐忍爱情火山的爆发，毕竟除了那颗心脏里的记忆，更多的还有贤惠的妻子，可爱的儿子。小暖已经很累了，她没有任何力气再去爱了，尤其她接到王俊的那条信息：感时花溅泪，念时总惊心。此情莫在即，挥刀斩情根！她读完便一声不发，彻夜不眠。她开始回忆过往，她知道她爱的一直是小波，对于王俊也是贪恋他心跳的声音。她变的好脆弱，心如死灰，年迈的外公外婆也唤不醒她的活力和朝气。她从小就很乖，很少有奢望，小波是这辈子唯一唤醒她，让她渴望爱的人，王俊给了她希望，又让她瞬间破灭。她是个好可怜的孩子，从来没有感受过一天的父爱，甚至于不知道父亲的姓氏，来世上一遭，却没有活在阳光下，没有喊过一声爸爸！她没有身体上的疾病，只是乖乖等待没有挣扎，成了她的习惯，如果他享受过父亲的拥抱，感受过父亲的微笑，也许她会勇敢一点，走出小波和王俊的阴影。她的生命被悲伤一点点吞噬了，她丝毫不去挣扎，乖乖接受命运，触摸死亡，她觉得一睡不起是最幸福的事情，她经常听到小波的召唤，哀伤莫大于心死，小暖在处暖乍寒的春天，默默离开了这个世界……她比烟花更美丽，生命也像烟花一样短暂！
　　 一个没有太多欲望的乖孩子，就这样离开了这个世界。第二年王俊死于车祸。
　　 如果知道结局会痛，绝不让故事开始，可以一切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