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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数

作者: 沅水墨人 时间: 2014-08-23 阅读: 194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火红的太阳晒得人身上流油。中午了,簰估佬背着做簰的工具(一种长木耙的类似《水浒》里金枪手徐宁的钩镰枪,一种竹把的轻一些短些),从木簰上起坡回


   火红的太阳晒得人身上流油。中午了,簰估佬背着做簰的工具(一种长木耙的类似《水浒》里金枪手徐宁的钩镰枪,一种竹把的轻一些短些),从木簰上起坡回工段吃中饭。张红松已经挑起一担木皮,赤脚踩着滚烫长条圆木杉树密密排列的木簰向岸上走去。只能和簰估佬同步,不用他们催喊。继续停在木簰上容易让他们产生怀疑产生错觉,莫非想偷缆子、撬棒不成?剥杉树皮是允许的,无人制止的;其他的是不行的。要是敢于冒犯,对不起,给予没收,包括你的工具。他当然不会来这一竿子。事关放排运输安危,一千多里几千里水路运向祖国四面八方,哪能儿戏,怪不得簰估老对捡柴火的人没有好脸色,容易触发火气。这些木簰来自湘西、贵州的山山岭岭,经过漫长的沅水水路颠簸,木排便容易散架,需要在陬市重新扎簰,大名鼎鼎的沅水局,沅水局里的排估佬,就是搞这种事——扎排的。沅水局局长、书记是老红军,谁敢太岁头上动土?再说,他有一担柴火了,该起坡回去了。他挑到了木排边,上了那根做跳板的摇摇晃晃四丈多长的大杉树,如平衡木运动员全神贯注,小心翼翼走这“羊肠小道”如踩钢丝一样摇摇晃晃,还是安全通过,上了岸。直行一百多米,上了公路。
   路面铺着的鹅卵石象燃烧的煤球滚烫,赤脚走来如同煎鱼,若是空走,肯定一烫两尺高,重物压着跳不起来。恨不能变成有轻功的侠客,脚不点地行走。穿任何鞋都不中用不抵事的,两天就可以松松活活(容易)磨乱一双布鞋。草鞋也不行,一个钟头可以报销。胶鞋可以用来走公路,但是又没有钱来办。没有人穿鞋下河,剥木皮不能穿鞋,因为湿水的木簰非常光滑,只有光着脚趾头才能钩住光滑的圆木,不致于跌倒。谁愿意为了走石子路带一双鞋来呢?干脆就统统不穿鞋了,倒不如把赤脚大仙的本事练出来才是正经。
   这担木皮约九十斤,按他现在的能力,七八十斤比较适合。担不加斤,重了十斤走远路,勉为其难。十四岁的人奈不何,扁担也吃力,这条上面另外加了一块竹子铁丝缠紧两头的竹扁担压得吱吱嘎嘎低垂呻吟,奏着单调的音乐,伴着单调的人。担着这个分量,使受力的肩膀有些歪,哪边肩膀受力就往哪边歪,没有走好远就感到沉重。能够弄多点,就过高估计自己的力量。人的猴心(贪心),使自己整自己。他舍不得丢出几块,好不容易到手的宝物,硬着头皮吃力也要挑回去。宋世宝老师讲的董存瑞、黄继光、刘胡兰、高玉宝的故事,使他学会坚强,选择、实践坚强。他清清楚楚记得,四岁不到,妈妈第一次给他看的书就是有关弄柴火的,其中一个画面,就是一个小孩站在楼梯上将一捆柴火码上去。他非常佩服,这个画面定格在他脑壳里几十年。四岁那年冬天,一次他跟着妈妈去戴公坡,回来时,他也用小扁担挑了两个柴火,还走到妈妈前面,认得路回去。人没有柴火高,挑起拖着走的。路人纷纷侧目,奇怪没有钉锤脑壳大的伢儿,挑起两倍重量的柴火拖着扫起地跑,一点不吃力。这应该是他们看到的最小的“樵夫”。他没有换肩,还不懂得换肩。几十年后,他自己都奇怪四岁怎么一口气挑六十多斤走十里路。现在,十四岁了,弄了快半年柴火了,还不如那个画面里的小孩,没有搭着楼梯码柴火,站着就可以码上去。虽然天天要烧,虽然卖了一点,与那个画上的小孩,还是有差距。可能是夸张,可能是他的路近,一天可以弄几担。不然,是绝对不要楼梯就可以码上去的。
   走了两里,到了陬市堤边,怎么走回去,走堤六里走公路五里。大堤弯弯曲曲,远,但不会咯得脚板生痛。走有鹅卵的公路是直线,但是咯脚。走哪里好,这个帐算不清白。他还是没有犹豫就走公路炼他的铁脚板了。没有戴帽子的脑壳也晒得火烧火燎,象孙悟空进入八卦炉。热气从头脚两路夹攻,沅水河里喝的满肚子水统统变成汗流了出来。路上没有一张汽车过身,没有其他人走,他独自在这炎热的中午挑着担子赶路。
   按说,他可以不出来,家里有一码柴火堆着,不是等皮蒙鼓等火烧锅,不是公事有规章制度卡,没有任何条条框框,没有一个人逼他,停几天切实可行,他没有选择休息选择搞事,完全是自觉的。自打高小毕业,就和没有继续读书的周法恩、雷明辉一群十来个人天天一起剥木皮。吃了早饭,就到河里去了,有时候是他们邀他,有时候他邀他们,一群回来的时候,周法恩总是走到一群当中,说他是中军元帅,张红松就说那他就是先行官,由他走前头“拉尖子”打头阵。雷明辉就说由他压阵督军。他们不敢走石子路,一起走就和他们一起堤上急行军,当然挑的分量没有这么多。
   这几天天气热,他们好像打战术避实就虚,都不出来了。他自讨苦吃。沉重担子让他感觉身体一寸寸地压矮下去了。公路边上没有大树,大树古树在远离公路的地方很多,想找阴凉地方歇一下是干不成的。肩膀压得疼,走十几步就换一次肩。七里路如同走七十里一样吃亏,硬挺着走。谢天谢地好不容易到家了,担子一挪就下去了,马上进屋大口灌水,血液冲淡有种昏眩的感觉。又马上出来,摊开木皮太阳底下暴晒,干后打捆,自家用或卖。家家户户都是柴火灶,不愁没有买主。几分钟晒完毕,重新进屋。
   妈妈没有在家,又到居委会上班去了。他拿下黄钵上盖着的筲箕,从里面装了一碗饭,提热水瓶把开水倒入饭里,从碗柜里端出半碗水菜,半碗辣椒咸菜吃起来。
   吃了饭,倦意上来,倒在凉床上睡一二小时。醒来再看个把小时书。《西游记》、《水浒》……就是这样用许多断断续续时间,看完了这些令人神往的书。晚饭前再生火淘米煮饭弄菜,如果妈妈回来早,就由妈妈弄菜。妹妹弟弟读书回来,就能马上开饭。吃了晚饭洗了脚,他就可以从陆家巷上街,和周法恩、雷明辉他们玩,到上街熊家茶馆外面站着听两个多小时渔鼓,然后回家睡觉。
   几天最热的天气过去了,周法恩、雷明辉他们也出来了。他们又一起在沅水里讨生活。
   这一天,他们吃了早饭到了高湾,上了簰,几块簰都不理想,后来的一块让他们高兴。一点多钟各自剥了一满担,还源源不断有实际意义的东西出现。簰估佬做排翻出的老底子与平时不同,每根树上都有肥厚好剥的木皮,百难一遇。簰估佬吃中饭去了,并没有催他们起去。工段就在背后岸上,在他们的监视之下,谅几个小猴子不敢为非作歹。他们继续剥着。木皮吸足了水分,铁刁很容易把木皮大块大块剥下来,每个人都忘记回去,忘记饿,吃这么一次敞口不容易。到了下午簰估佬出来上工,每个人的柴火有了两担以上,他们要为他们的猴心(贪心)付出代价。怎么弄回去呢,人人束手无策了,挑,都是挑不起的;没有一个人能够挑两百斤走七八里。回去拖板车,各家没有的。大家就干脆不回去了,继续剥木皮。天黑了,都没有想出一个高明的办法。三个小鬼头决定就在簰上过夜。他们从渔鼓师傅嘴里听了许多英雄人物故事,今天就小小的实践一下。天遂人愿,簰估佬今天没有对他们下逐客令,知道那点本事不至于搞他们的名堂。人人喝了一满肚子水当饭,沅水甜甜的,好喝。他们不饿了,或者叫饿过时了。
   簰上有一栋巨大的蔑缆圈象一条巨蟒,他们鱼贯而入,进入“巨蟒 ”腹部睡下来,巨蟒挡得了露水挡不了蚊子。拍拍打打,蚊子还是前仆后继吸他们的血。大约到了晚上九点多钟,河岸由上到下传来凄凉地呼喊声,开始听不明白,声音近了。雷明辉说:“好像喊的我们。”
   “是喊的我们。”听了两声,周法恩张红松同时说。于是一起出来连连答应。走上岸,正是他们的家长打着火把找来了。
   张红松妈妈问:“你们怎么不回去,几个大人急死了。以为你们都成了水鬼子了。赶快回去吧!”
   “我们不回去,今天柴火多了,不得回去。明天你们借板车来,我们明天清早挑上公路。今天晚上就在簰上看柴火。”几个小鬼头七嘴八舌说。
   “那不行,饿了要不得,快回去吃饭。”
   “这么干,我到这里看柴火,你们统统回去。清早我把你们的柴火堆堆盘上岸,你们来了再各挑各的上公路装车。” 雷明辉的父亲说。
   “那要得。”都同意,只有这么办。
   第二天早晨,三个小鬼头拖着张红松母亲借的板车来拖柴火。
  
   二
  
   到了秋冬,沅水浅了冷了,一望无涯十里木排荡然无存。进行着大山的休整人工的休整。或者,山里的伐木者准备来年的材料,进行砍伐、打出山背到溪边,编扎,等发春水的时候,又放排到陬市来……几个小鬼头的阵地转移到了丘陵连绵的戴公坡。
   戴公坡砍柴火,一去一来约二十里,还是用的扁担和索,铁刁换成了镰刀。天气冷了一些,背扁好像一支步枪斜背身上,两手捅在衣袖里,刀就那样抱着。这时再不能打赤脚,穿了鞋上山,山上有尖细的竹桩,有刺,刺肉皮如穿萝卜。砍柴火是砍的手指头粗半人高的“杂子”,栗浆子、土荆条之类。到了山上各自散开找一块地方砍。也不是砍,刀口向上一提就断了,那是斜面省力的道理,很轻松。有了一担,捆起挑回来。都还适应这种环境。不吃中饭,那个时候,正和柴火作战,柴火越来越少了,路越走越远了。有的大力士,恨不得把山背回去,他们挖蔸脑壳,连根拔了。第二年,这个地方就缺了一蔸。一担要挖七八十个蔸脑壳,一百七八十斤。如果有二十人挥舞锄头,该使多少杂树灭绝。大山的无私奉献,供应着陬市一万多人烧的。那时候没有煤烧,可能运输问题,也可能没有那么多煤矿,只供应大地方、大工厂。张红松等人一年要大战戴公坡约三个月左右。
   一年过去,张红松觉得不对,怎么比同年龄同身高的周法恩、雷明辉矮了。又一年过去了,两年的差距更大,矮了多半个脑壳。还是原来的身高,这象什么话,跟一十三岁停学的时候一模一样,十四岁十五岁这两年一厘米都没有长。他相当失望,做一个勤快的人有什么错,劳动有什么错?老天爷竟然要处罚他。不能怨天尤人,接受现实。事情,不能不干,还是外甥打灯笼照舅(旧)。
   张红松高小毕业的时候, 和周法恩、雷明辉一样身高,或许有厘把米的出入。几个人都同时停学,因为高小毕业已经是大学问了,父辈哪里读这么多书,有的甚至没有上过一天学堂。写写算算已经难不倒这几位。家庭没有余钱剩米,完全没有继续读下去深造的必要,张红松没有拿考取中学的通知。现在要考虑的是减轻家庭负担,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自己养活自己。他们把自己化成军人,沅水河、戴公坡就是他们的练兵场。停学的日子,春夏一起在沅水河里剥木皮,秋冬到戴公坡砍柴火。以后怎么打算,以后再说。现在是听天由命式的,泥巴萝卜吃一节揩一节式的。
   想不到停学的这两年,却把他变成了一个矮塌罐。是不是打的饿肚比周发恩、雷明辉多,饥一餐饱一餐的时候多,吃的不定时,常常饿过时了,劳累比二人多了。晚上睡在凉床上,有过鼻血流个不停的现象,故而影响正常发育。他虽然不急,那是因为急没有用。旁不相干的人倒替他急了。左邻右舍看见张红松情况不妙,纷纷他妈妈进言“莫把伢儿压坏了,读书去,他有个读头(擅长读书的意思)。”
   妈妈觉得顾了公家的事,忽视了自己的儿子,于是听众人之言。张红松重新进了学校,高小毕业班补习了十几天参加考试,考取了当地县三中, 就是这一读,命运发生了变化。
   就在初中一年级入学不到三个月,上面招工的来了,周发恩到广州铁路局成了一名新工人,雷明辉去了株洲氮肥厂,成了工人阶级,自食其力养活自己还有多,张红松还要家里倒贴钱读那个劳什子书。不读,或许和他们一样,那有多好。后悔药没有卖的,以为起死回生,进的还是死胡同。
  
   三
  
   初中一年级有四个班,他是四十七班。本班有几个要好的同学,高就行、郭心志、田日月、李瞎子、舒白高、毛和平。几个人都比较爱看课外书籍,各有说词,共同语言比较多。毛和平说他一晚上看完了《野火春风斗古城》,李瞎子说他一晚上看了《烈火金刚》……都厉害得不得了。张红松拿了一本前面来不及看的比那几本字稍微少点的《敌后武工队》,坐在床上看到天亮,囫囵吞枣看完了,但是没有记住多少。不由佩服,那些同学极有特长,比他们大两岁又如何,硬头货不比年纪小的多。郭心志读二年级还打破了跳高的校记录;毛和平那是绝顶聪明,当体育委员,却对数学精于理解,可以超越书本拿出自己的几种方法解方程,比教数学的刘安民老师还厉害,他是怎么通灵的呢?是个谜。他还能歌善舞,体型不错。如生长在今天,是个白马王子。头发浓密黑亮,长成今天书法家、音乐家那样的披肩长发,没有一点问题。可是那时候,谁能那么不男不女,一到时间,他就找他父亲(剃头匠)毫不珍惜剃掉了。
   初中二年级完,六六年下半年要开始读三年级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文化革命也来了。好朋友郭心志特别活跃,他象他跳高一样,要完成壮举,首开记录,一刀挥出砍向张红松,要他把书交出来烧了,张红松当然不想省吃俭用买来的宝贝敬火神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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