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竹园
作者: 黄光耀
时间: 2014-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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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月色冷冷地从天空泻下来,在坟头凝成一片清辉,鲁大年的目光天籁一般,开始在坟头跳荡。 这是最后等待的时刻。鲁大年希望坟里的女子能够醒过来,要
一
月色冷冷地从天空泻下来,在坟头凝成一片清辉,鲁大年的目光天籁一般,开始在坟头跳荡。
这是最后等待的时刻。鲁大年希望坟里的女子能够醒过来,要是醒不过来,兄弟们就会剑锋出鞘,大开杀戒。兄弟们曾当着神医的面这么发誓的。这时候,鲁大年望了兄弟们一眼,又望了神医一眼,目光依旧冷冷的。事实上,他不是不相信神医,而是担心神医也有失手的时候。可是神医一点也不惊慌,依旧神采飞扬的,笑傲地望着大家,没有感到一丝秋风的萧瑟。鲁大年于是挥舞着锄头,让月光在锄尖上起落,让山风在锄尖上起落,也让兄弟们的心在锄尖上起落。事实上,鲁大年不是不想让兄弟们掘,而是怕万一有个什么闪失,也好让兄弟们有一个台阶下。因为神医想出这起死回生的办法,他是不赞成的,是兄弟们万般无奈之下才说服他的。就在鲁大年锄起锄落间,所有屏住的呼吸都在月光下似雾似乳地升起。嫂夫人一定能醒过来的!大家在心里都这么祈祷着。
鲁大年面无表情地一锄锄掘着,每掘一锄就倍增一股胆寒。自从玩起枪杆子后,他还从未有过这样寒栗的感觉。这时候,他突然想起了十多年前那更为寒栗的一幕,在那片树林里,在那片清冷的月光下,他看见官差一刀削去了他父亲的脑袋,父亲的脑袋就像陀螺一样旋转着,一骨碌滚到了他的脚边。但父亲死不瞑目,一直死死地望着他,眼里闪动着复仇的光芒!从那时候起,鲁大年的梦中就开始出现那清冷的月光了,而当他杀人如麻之后,那感觉似乎才慢慢地消失。现在,要是乐如醒不过来,那么兄弟们就会当场亮剑,甚至有可能将神医的头颅割下来,当牲品祭奠。那么神医的头颅,也就将沾着这清冷的月光,像他父亲当年的头颅一样,他又怎能不寒而栗呢?
按理说,是不会出什么意外的。因为按照神医的吩咐,鲁大年已经作了十分周密的安排,派人在棺木上动了手脚,有了通风的气眼,而且下葬的时候,也留好了风口,即便人过早地醒来,也不会窒息。但是,现在越是接近棺木,鲁大年的锄头就越是沉重,他就越是感到心惊胆战。心想不会出事吧?因而每掘一锄,他的心就紧缩一下。触着棺木了,他立即停了下来。于是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下来。神医同时感到鲁大年的目光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一眼透出了一股冷冷的杀气!神医也倒抽了一口凉气。但他依旧显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口里依旧沉静说着,挖吧,还有一个时辰才醒呢!
鲁大年收回了那极不信任的目光,开始将棺木上的新土轻轻掏去,他希望乐如早点醒来,可又怕自己的莽撞,惊醒了乐如的酣梦。事实上他感到自己累了,也想好好地休息一下了,可是兄弟们不答应,他们说群龙无首,大家就得散伙!也是,散伙了兄弟们还能去干什么呢?不是照样杀人掠货、笑傲山林吗?他想与其这样在人世间被人追杀,还不如当条绿林好汉,做个山大王呢。但是,没有女人的日子实在太寂寞了,特别是不能拥有自己心爱的女人的时候,真真是度日如年啊!事实上兄弟们都知道他的过去,他是为了报仇而去当兵的,又是为了女人而去拖队伍的。所以在兄弟们看来,当头的说自己累了,大仇已经报了,不是想女人又是什么呢?大家自然猜透了大当家的心事,所以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于是,就在田姓大户为五儿娶他心爱的女人的时候,他们想到了劫轿。但是田家大儿田彪是县保安团团长,手里握有重兵,他们不想公开去结这个仇,也就请来了这位神医,让鲁大年在乐如上花轿的先夜潜进去,并按神医的吩咐向乐如吩咐了一番。田家自然想不到把新娘一路颠簸到家后,人已经断气了。现在,鲁大年又要把乐如从死神面前夺回来,他焦急地等待着这一奇迹出现。
奇迹会出现吗?鲁大年在盘问自己,这时候他还在思想,自己先前是不是太冒失了?虽然很多事可以重来,可是生死之事却不是可以重来的,要是乐如醒不过来又怎么办?杀人吗?可自己杀的人还少吗?可即便自己杀尽了人又能弥补自己的损失吗?他想真不如半路去劫花轿强!心想我又怕他个田麻子什么呢?他田麻子不就是靠着官府么?他娘的官府老子不照样也操么?那老子到底怕他娘的什么呢?鲁大年想不明白,于是在清理完棺木上的新土之后,再一次停了下来。他望了大家一眼。黑暗中,神医也瞥了他一眼,只见鲁大年的目光依旧冷冷的,但他现在已经没有一点胆寒了。他说,大年,你歇歇吧!让兄弟们开棺吧!
鲁大年没说什么,他后退了一步,但他望见那清冷的月光,再一次在乐如的棺木上跳荡开来,随着淡淡的雾气,在一路升腾,一路萦绕。与此同时,他仿佛又望见父亲那沾着月光的头颅的影子,那影子似乎也在静静地跳荡着,升腾着……他希望那凄惨的一幕不要重演。于是,兄弟们小心翼翼地将棺木撬开,又回头望着头儿。鲁大年说,开吧!月光下,一股地气顿时升腾起来,乐如便如嫦娥入浴一般,静静地躺着,静静地睡着,一会儿,那弯弯的柳叶眉便慢慢地舒展开来。神医弯下腰去,他用闪烁露光的手指,在乐如高挺的鼻梁前微微地探了一下,又探了一下,就无声地站立起来了。随后,神医便迈着轻盈如风的脚步,仙鹤一般飘然而去。兄弟们渐渐地醒悟过来了,这才发现神医不见了,就问鲁大年:大哥,神医他……鲁大年轻轻地摆了摆手,示意大家不要说话,其实这一切,他早就看在了眼里——神医的悄然离去,说明乐如马上就要醒来了。果不其然,一刻钟后,乐如慢慢地睁开眼来了,她好像自言自语地在说,我这是在哪儿呢?她感到人中仿佛有一股凉爽的清香,一丝一丝沁入心脾。她这才发现,自己躺在棺木里。心想我死了吗?大年哥呢?这时候,鲁大年微笑着伸出手去,拉起她说,你吓死我了!
我又活过来了?乐如似乎还不敢相信这一切呢。
二
乐如跟大年的交往其实是八年前的事。那时候乐如还是个刚满十岁的小姑娘,她正在里耶读私塾,鲁大年正好跟一个帷鼓戏班一起流落到里耶镇。当时,乐如的父亲吴开基是明溪汉戏科班出生,很想有一批艺徒和票友捧场,而见到这个帷鼓戏班的时候,就想拉他们入伙了。因为这帷鼓戏以唱为主,无科,不花妆,不出角,多以胡琴鼓锣伴奏,坐以清唱,而挂上帷幕,又便于女眷聆听,故称帷鼓戏。一开始,只是一些文人学士于研习六艺之余,在春秋诗会中,唱一散曲、套曲,再配以弦管,以助雅兴而已;自传入民间后,一些戏剧迷得以发扬光大,于是又才出现帷鼓堂子。而文人打帷鼓,自是有自己的一番辛酸的,吴开基也便想把他们引进自己的戏班,别开生面的想让大伙开一开眼界。然而,那帷鼓戏班主谢之愚,又如何敢在鲁班门前弄斧呢?所以连连摆手说使不得使不得!那时候,鲁大年年不过十五,初生牛犊不畏虎,心想你一个人大戏(汉戏)的领班,如何这等欺负人呢?是不是以为我们帷鼓戏只能唱,不会打、不会动,所以你就想出我们洋相?那老子就给你露两手!鲁大年于是把祖传的武功一展无余,气得谢之愚大声哀叹,他说大年啊,我与你父亲如兄弟,我待你也如亲生儿子,我的话你怎么就是不听呢?他连连摇头,说世道险恶啊大年!吴开基反而拍起了巴掌,因为他没有想到,半路上竟会杀出这么一个好苗子,心想不把他留下来,这不是梨园一大损失吗?也便设宴款待了帷鼓戏班。可是,谢之愚是个刚愎自用的人,他不想寄人篱下,急欲叩谢而去。吴开基傻眼了,眼见到手的人才就要溜走,这可如何是好?正好乐如放学回家,听说家里来了帷鼓戏班,就要父亲请他们再演一场。吴开基只好求谢之愚再演一场,说演罢决不挽留。谢之愚只好重新摆开场子,挂上帷幕,又开始清唱。可乐如却不满,她说要掀开帷幕,看那个俊秀的哥哥,看那哥哥的武戏。谢之愚只想尽早逃离这是非之地,又只得让大年再露身手。谁知乐如看得入痴入迷,竟像个仙女似的拍起掌来。鲁大年一连几个腾越,如鹤翻龙腾,好不潇洒!得意间便偷眼打望乐如,竟如见了心中的观音菩萨一般……可是一经走神,就从空中如鹞子中箭落地,再也爬不起来。谢之愚连忙上前,一看是大骨错位,只好摇头叹息,说人不留客,天留客!也罢!
鲁大年就这样留了下来,可是半月后,谢之愚见他去意不决,知道他已被吴家小女蛊惑,只好告辞而去。走时留下了一句话,他说大年,你的命硬哩,迟早有一天会干大事的,你切莫在戏台上耽误了一生!咱们后会有期!谢之愚就这样走了。
一开始,鲁大年自然没有意识到什么,那时候他已拜吴开基为师了,开始跟师傅学念、唱、做、打四功,练手、眼、身、法、步五技,并要求三年出科。而艺人坐科,四十八天就要惊锣。所以师傅传艺,是早晚要练,白天要唱,搞得不好要敲棍棒。鲁大年深感其苦,好在有乐如跟他一起玩耍,时光也就容易消磨。而他和乐如在一起的时候,乐如总是要他表演,于是鲁大年或头顶吹灯,或两耳颤动,或抖鬼壳子(面部肌肉左右轮换抖动),或嘴角向左、向右歪致耳根,或颈项飞珠,等等,他逗得乐如简直乐不思蜀。一天,乐如从进德女校归来,与大年又在河边玩耍,却一脸的不高兴。鲁大年就问,谁惹你了?乐如把脚伸出来,说,你看。鲁大年笑了,说你怎么不是小脚?乐如说,我干吗非得是小脚?鲁大年说,大家都是小脚啊!乐如说,小脚有什么好呢,走不得远路,还要长鸡眼睛!鲁大年就把乐如的大脚托起,果真见大足趾上长了一只鸡眼睛。鲁大年奇怪,你怎么没留小脚呢?乐如说,我小时候也曾裹过脚的,是我哥反对才放开了的。于是,乐如就把辛亥革命后很多地方办女子学校的事给大年讲了。鲁大年说,我也真想多学几个字的,可是师傅不让!乐如说,你真想学,我跟我爹说去!两人就拉了勾。可是第二天,乐如却垂着头对大年哥说,我爹骂了我……鲁大年笑笑,说没什么,不学就不学呗,反正我学也没用。但是心里却开始记恨师傅了。乐如这时拿出了一把剪刀,在大年哥的眼前晃了晃。鲁大年以为乐如想不开要寻断见,一把将剪刀夺了过来: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呢?好死不如奈活呢。乐如“扑哧”一声笑了,说看你脸青的,我会寻断见么?我是让你把我脚上的鸡眼睛给剪了!鲁大年这才松了口大气,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于是,他就把乐如的脚浸泡在水里,让乐如背着手望着水面,开始背诵古诗文。这时候,鲁大年“咔嚓”一声,就把乐如足趾上的鸡眼睛剪掉了,乐如痛得一边流泪,一边擂着大年哥的头说,你就不能轻点么?真是!鲁大年看着那冒出的鲜血,一丝一丝的,眼前又一次浮现出父亲那颗滚动的头颅……乐如见大年哥静静地发呆,就问,你怎么了?鲁大年说,我要报仇!
这时候乐如才知道,大年哥内心其实也有仇恨,只是她帮不了他什么,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大年哥无声地坐着。三年一转眼就过去了,鲁大年已经出科,能够成功地扮演生、旦、净、丑各种角色了,而且初露头角就演红了。于是他跟师傅江湖卖艺来到了施南。那时候,唱人大戏没有专门的戏馆,因各地都有庙宇,庙宇有戏楼,所以就不必搭戏台,演出费用大都由商号、士绅凑份或独家负担,采取以天定本计价,即唱一天戏为一本,按本计费。所谓一本,即早台(登场)、中台(上半本)、晚台(下半本),送客即尾声,通常由丑角上场,串演一出风趣小戏,作为送客。鲁大年除演好主戏之外,还要演丑角送客,一天下来,自是比别人都累,但他把吴开基当自己的师傅,也当自己未来的岳父,所以比谁都肯卖力。不久,他就在施南地区大小舞台独占鳌头。一天,鲁大年卸妆出门,忽地望见一个熟悉的背影,他好生纳闷,也就跟了过去。那人来到一个荒岗上,在月光下蹲在两座坟茔前,泣不成声的。鲁大年走近一看,这不是师傅谢之愚么?他大惊,便叫了一声:恩师,你怎么也在这儿?谢之愚没有回头。事实上,他今日专程到戏班闪身,就是要引大年出来。鲁大年情知不好,连连叫了几声师傅,谢之愚才回话说,你还记得我是你师傅?鲁大年说,我鲁大年就是瞎了眼,听声音也认得师傅的!谢之愚说,那好,你给你师母和师妹叩头发誓,你要替她们报仇!鲁大年就跪下来叩头发誓。谢之愚又说,还有一个仇你更要报,就是你爹的仇!鲁大年无奈地说,我爹的仇我一直都记得,只是不知道我的仇人在哪里?谢之愚说,这些年我都在为你寻找你的仇人!鲁大年倒抽了一口寒气,这时候,他才隐隐感到恩师为何不肯跟吴开基合伙的原因了,原来,一切都是为了我啊!鲁大年于是垂下了头去。可他突然又想起师母和师妹茹之来,心想她们怎么就走了呢?谢之愚摇了摇头,说,都是让白狗子给糟蹋的……她们这才……上吊自尽!
鲁大年的热血就沸腾起来了:我要报仇,我要报仇!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发着誓。而那清冷的月光就从树梢间泻下来,把坟头映得凄凉凄凉的。天微明的时候,他才扶着谢之愚离开了那凄凉的荒岗。
鲁大年受了极大的震动,他在家里躺了两天。吴开基以为是大年相会女人着了风寒,后来才知道,他是和那个不识好歹的谢之愚在野外呆了一夜,这就破口大骂谢之愚。鲁大年不想跟师傅闹翻,毕竟他心里还想着乐如的,所以就蒙头大睡了。第二天又要登场,鲁大年只好起床带病坚持。但演丑角送客的戏时,他却要演《宏碧缘》。那时候,官府对演出的剧目有严格限制,凡奸盗淫邪有伤风化者一律禁演,《宏碧缘》一剧中,只准演“四方亭拿猴”,不准演“巴家寨讲理”。因巴家寨讲理一折中,要演出江湖中“开堂放飘”的礼仪,再现江湖以武犯禁的情节,违反了“会而不匪”的禁令。当时流行一句“县太爷只准拿不准讲”的笑话,部分艺人对此颇为不满。鲁大年想借此机会讽刺一下官府,便念起了出场诗:黑漆皮灯笼,冬瓜撞木钟;石板当明镜,天高三尺空。道白:本官曾绍(真苕)、字文生(瘟神),实授彰武(仿佛)县正堂。可不待他演下去,就有保安团的士兵将他押下了台,关进了县衙地牢。鲁大年受尽了皮肉之苦,还是师傅吴开基花了五十两银子才把他解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