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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镜

作者: 柴英 时间: 2014-08-20 阅读: 202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军校录取通知书,这是真的吗?  当我把梦寐以求的入学通知书捧到手里的时候,没有笑,眼里却流着泪水。那种优胜者的得意,早变成了难言的羞愧和悔恨,以至于

摘要:80年代初,女兵连队里女兵的故事。临走,我留下了一面镜子,一面又圆又亮的镜子。我悄悄地把那面留下裂痕的镜子收到行装里,我要把它珍藏起来,永远照着我的心灵。我在心里祝福着,愿战友团结友爱,像这镜面一样秉正无私。
   军校录取通知书,这是真的吗?
   当我把梦寐以求的入学通知书捧到手里的时候,没有笑,眼里却流着泪水。那种优胜者的得意,早变成了难言的羞愧和悔恨,以至于使我没有勇气去跟她说:“对不起,我错怪了你。”
   难道仅仅是错怪吗?不!
   我即将离开连队了,许多似乎早就明白的道理,又好像刚刚明白。
   战友们都上课去了,屋里静静的。好像有意让我静静地沉思。桌上,立着一面粘着胶布的镜子,一道裂纹从镜面上的“友爱”两字中间穿过,把圆镜分成两瓣。我的思绪顺着那道纹伸延。
   那是下连后不久的一天。新兵嘛,热情高,好标劲儿,特别是女孩子,上进心更强。比如早晨搞卫生,怕落在别人后头,我就多了个心眼儿,提前把拖把藏到了床下。没想到,沈小琼眼那么尖,手那么快,一起床就给拿跑了。为了昨天评优秀团员的事,到现在我心里还有气,于是没好气地说:“拿来,这是我的。”
   “怎么是你的,班里的。”昨天评比会上,数她喊得最欢。
   “昨晚上我就占上了。”我气恼地跟她抢,她使劲往后一甩,“啪!”桌上的镜子被摔掉地上,镜子上有两个字:“友爱”,不偏不倚从中间摔成两瓣。这下我可有理啦:“瞧,这怪谁?”
   “怪你,谁让你抢的!”沈小琼一点儿也不示弱,她向来以嘴厉害出名。
   “……”
   谁也不肯让谁,一场舌战爆发了,宁雪(就是昨天被评为优秀团员的那个幸运儿)拣起地上的镜子,往一起对着,笑嘻嘻地说:“好了,别吵了,问题不大,只摔了两瓣,粘上还可以用。怪哉,这拖把又不是篮球,抢个什么劲儿。”
   她分明是幸灾乐祸。评她优秀团员,我本来就不服气,她哪点比我强?搞卫生,军事技术,公差勤务我哪点落在她后面?都是那个沈小琼,使劲吹捧她。我气哼哼地说:“用不着你来充善人。”
   “嘻嘻,那好吧,我去找点透明胶来。”她笑着出去了。
   班长好像什么都知道了,一进门就把我俩给了尅一顿。宁雪捧着粘好的镜子进来,笑着说:“好了,破镜重圆。”瞧她得意的,准是她给班长打了小报告,“已经破了,粘上也有缝。”我冷冷地说。心里却想,你宁雪无非是想踩我,走着瞧吧,我林南南决不比你差。
   早操。队伍跑步带到操场。课目,正步。
   北风刮着积雪,在空旷的大操场上,肆无忌惮地横行,冻得人只嫌脖子长,袖子短,皮肤生疼。尤其让人难忍的是分解动作,一条腿支撑着全身的重量,还得用力绷,只要一个人做不好,全班都得陪着“金鸡独立”。我天生就瘦弱,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班长还是说我踢腿没力。害得全班一遍一遍地重来。班长让宁雪出列,给我做示范,我看见沈小琼那双小眼睛里对我充满了怨气。宁雪身强力壮,应该比我做得好,分明是班长有意跟我过不去。我非要争这口气,可我使了九牛二虎之力,还是不合要求。休息了,我摸着又红又肿的手背,真想大哭一场。在家里兄妹中我最小,父母宠哥姐爱,哪受过这份儿洋罪。但我不能哭,别让人说我娇气,留下坏印象,会影响我进步的。我只好咬着嘴唇,把委屈咽到肚子里。这时,宁雪走过来,亲热地问:“怎么啦?不舒服?”我把手背到身后,脸扭向一边,谁爱理她!她察觉了,心疼地拉过我的手,合在她掌心里,哈着热气,用力揉搓着,问:“暖和点了吗?这样搓搓可管用了,促进血液循环。”我心里很反感,虚情假意,猛地抽回手,没好气地说:“谢谢你的好意。”她真不知趣,又说:“林南南,你的腿为什么踢不上劲呢?要领不对。你看,这样,大腿带动小腿,踢出去才有力。你做做试试。”瞧她神气的,俨然像个班长。“对不起,现在是休息时间。”我不冷不热地走开了,给她来个“大窝脖儿”。不过,再训练的时候,我悄悄地按她讲的要领试了试,果然受到了班长的表扬。
   就像谁捅了喜鹊窝,窗外叽叽喳喳的说笑声、争论声,打断了我的思路。下课了,不知今天政治课什么内容,也不知战友们为一个什么观点争得面红耳赤,已经进了屋,还在争,沈小琼频率最高:“我就不信,你说你同意‘人都是自私的’这个观点,我找一个现成的例子就能驳斥你,宁雪……”
   宁雪?平心而论,宁雪是个热情直爽的好姑娘,可过去,我怎么看她什么都不顺眼,回过头来细想想,我对宁雪的反感,是来自于嫉妒(尽管我不愿意承认这两个字),是我的思维方式有问题。但我真正认识到这一点,却是太晚了。我想起了去年年终总结的时候,宁雪受了嘉奖。当兵第一年就受嘉奖,这对今后几年的部队生活将有多大的影响,这样的好事,总有她的份。而我呢,我敢发誓,一言一行,我都很刻意的表现,从不落后,可到头来,好事总是绕着我走,尽管连里对我也提出了表扬,可表扬算个什么,也不能进档案,一阵风刮走了。
   不久,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而这件事对宁雪,简直是锦上添花。
   有一天,连部收到了一封挂号信,一撕开,掉出一个营门出入证,还有钱和粮票,正是我们部队的出入证,上面的号码证明,是我们连丢失的。
   大上个星期天,宁雪到车站去接她母亲,可去了半天,母亲没接到(是老人自己找到连队的),却丢失了出入证。军人丢失了证件,是要受批评甚至受处分的,所以宁雪受到了全连点名批评。可我不明白的是,宁雪一句也没有申辩。她的路走得太顺了,应该受点挫折,我却有点暗自解气。没想到,现在出入证居然又飞了回来。在军人大会上,指导员讲了事情的原委,感动了许多人。
   那天,宁雪在车站等人。天下着雪,风很大,时间还早,她来到候车室,看见一位冻得瑟瑟发抖的妇女,焦急地叫着怀里的孩子:“虎子,你咋的啦,醒醒,你醒醒啊。”孩子无力地睁开眼,含糊地说:“妈妈,难受。”见状,宁雪蹲下身,一摸孩子的头,烫手,着急地说:“这孩子病的不轻,赶快送医院中吧。”大嫂一听,“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我们人生地不熟,可咋办呢?”宁雪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孩子,心想,救人要紧,妈妈知道也会让我这么做的,她从大嫂怀里接过孩子,和她一起冒着雪赶到医院,孩子立刻被送进了急救室救治。宁雪一边安慰大嫂,一边为孩子办好住院手续,还给她们留下了钱和粮票。把母子俩安顿好了,已经几个小时过去了,她这才想起车站上的妈妈。忙乱中,她把出入证丢了……
   这下子,宁雪成了“活雷锋”。大会表扬,小会夸奖,再加小琼她们的吹乎,宁雪简直成了英雄。我预感到,这对宁雪的进步,将起重要作用。虽然我也被感动得鼻子发酸,可再一想,又很不服,好事怎么都让她碰上了,这不算真本事,要是我,也会这样做的。
   时来运转,连里选拔优秀战士参加军事院校的招生考试,只有我和宁雪被选拔上了。命里注定,我和她标上劲了,那好,考场上见。
   预考成绩公布了,我和她都过了分数线,而她的成绩比我好,这不能不使我扫兴。可是很快我便得知,宁雪因视力不合格,被取消了考试资格,就是说,她今后与军校无缘了。这对宁雪无疑是很大的打击,宁雪心情一定很沮丧,要知道,这是目前形势下提干的唯一途径啊。她表现那么积极,还不是这个目的?可现在,这条路算是堵死了,我几乎毫不怀疑地相信,宁雪一定会一蹶不振的。说实话,我心里也有点替她惋惜。我情不自禁地挪过镜子照着,心里美极了,只可惜镜面上有一道讨厌的裂纹。等我考上军校,非买面大镜子,想怎么照就怎么照,再也不会因为怕影响进步,连镜子都不敢尽情的照,再也不怕人说我臭美啦,不艰苦朴素啦。
   突然镜子里闯进一张愠怒的脸,沈小琼冷冷地说:“别得意的太早。”
   我连看也没看她,以同样的口气说:“嫉妒?有本事自己考去嘛。”我有意报复她一下,哼,你也知道什么叫嫉妒了吧。
   沈小琼故意摔的凳子书本乱响:“我嫉妒?你别得便宜还卖乖,要不是宁雪帮你复习,你能考上?”看来一场舌战是难以避免的。
   正在这时,宁雪来了。她背着一挎包书,一进门就说:“小琼,你捣什么乱,南南的复习时间不多了。南南,这些书是我妈寄来的,都是高考复习用的,我暂时不用,你用吧。”
   我不解其意,没吭声,沈小琼哼了一声,甩手走了。宁雪冲着她的背影一笑,没说什么,转身对我说:“南南,预考时,第5题你做得不好,那种方法特笨。”她用笔在纸上划着,原来她是来嘲笑我的!我故意说:“以老师的对号为准。”她好像没听出我话里的骨头,还是那样热情地说:“对是对,不过,”她翻开一本书:“你来看,这种方法多简便。”出于好奇,我接过书认真看着,果然像她说的那样。她又说:“哎,咱俩定个合同吧?”“合同,什么合同?”我不解地问。她从挎包里掏出一张表,轻松地说:“这里我订的复习安排,现在用不着了,给你吧,有用。我想,按照这个表,每天跟你一起复习。”
   我更莫名其妙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不符合考试条件吗?”她的笑容消失了:“可还有你呢。”
   “我?宁雪,你真的希望我能考上?”
   “瞧你说的什么话呀!咱俩一块复习,不会的题还可以一块琢磨,我能学到知识,将来总会有用的,对你复习也有利,怎么,你不愿意吗?”
   这番话,那么诚恳,那么朴实,没有半点虚伪,深深地打动了我,那种狭隘的戒心,一下子消除了。我真不知说什么才好,叫了声“宁雪!”
   宁雪很平静地说:“这张表你先看看,不合适咱再改,我先值班去,回来再说。”她转身出门,我忽然听到了沈小琼的声音:“宁雪,你站住。”
   “哎,小琼,你没走哇。”
   “你太没骨气啦,”小琼愤愤地说:“你看她那个神气样还不是故意气你。你难道忘了,你先进她在背后拆你台,你入党她给你使坏,你干什么她都嫉妒,可你却那么傻!”
   “你瞎说什么呀,让南南听见多不好。”
   “活该!我就是说给她听的。”
   “小琼,你为什么对南南有这么大成见?”
   “她自私,爱嫉妒人,我就看不惯这种人。”
   “你的看法太偏激了,谁都有缺点,我们应该互相帮助才是啊。”
   她们走远了。
   小琼的每一句话都重重地敲在我心上!我惭愧,悔恨,突然觉得,我确确实实不如宁雪,我该为她做点什么。我几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连部,连报告也没喊就闯了进去,语无伦次地对连长说:“连长,这太不公平了,眼睛不好怕什么,就不能灵活一点吗?”当连长明白了我的来意之后,显得很激动,她说:“我也很遗憾,你好好复习,争取考好,别辜负了宁雪和我们大家的期望。”
   考试成绩公布了,我终于被军医学校录取了。我真是百感交集,呆呆的望着镜子的我,一面镜子,折射出我和宁雪的心灵的差距。
   我给战友们留下什么呢,仅仅是忏悔吗?记得哲人说,圆镜象征着团结友爱。唐太宗有一句名言:“人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见兴替;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镜子不光能照见人的脸,也能照见人的心。
   临走,我留下了一面镜子,一面又圆又亮的镜子。我悄悄地把那面留下裂痕的镜子收到行装里,我要把它珍藏起来,永远照着我的心灵。我在心里祝福着,愿战友团结友爱,像这镜面一样秉正无私。
   (此文发表于1982年11月1日《空军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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