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寒星
作者: 离声旧弦
时间: 2014-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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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永夜 我憎恨自己所从事的工作。 这是被讴歌为伟大和神圣的职业,在遥远的过去甚至曾经是有如神职的位置。但我却对自己所做的一切,怀着深深的厌
摘要:对存在与虚无的追询探讨,生死抉择面前的内心独白。当一切注定化归为零,你会选择怎样的人生?天际的星宿,是否真的遥远寒冷?
序章 永夜
我憎恨自己所从事的工作。
这是被讴歌为伟大和神圣的职业,在遥远的过去甚至曾经是有如神职的位置。但我却对自己所做的一切,怀着深深的厌弃。
整体意义上,我并不是一个受人唾弃的存在,相反地,我得到过不少肯定和尊敬。“药到病除”,“妙手回春”,“救死扶伤”,诊室的墙上确实挂着一些这样的锦旗。那是我靠着自己的力量,为别人实现愿望的证明。它们的背后是笑容和嘉许,是欣喜若狂的感激涕零。
但更多的时候,我面对的只是来自灵魂的深深绝望。
声嘶力竭的哭喊,似乎要将虚空穿透。放弃一切尊严的哀求呼告,软磨硬泡。空中乱抓的手,像是要抓住此生中最后的留恋。不肯瞑目的死者,冰冷的黑色瞳仁映出黯淡空虚的残像,宛如要将那画面铭刻在天堂之上。
我终究,无法将受难者从苦痛悲伤中拯救出来。因此,我憎恨自己,与自己所做的一切。
更进一步验证这种想法的,是柳依的死。
柳依是我高中时代倾慕的人。从未见过美好如她的女子,清纯柔和,飘逸脱俗,纯净如初雪,雅致如青莲,回眸间让人心魂俱醉。不过,在距离毕业还有两年半的时候,她就离开了学校,据说是因为先天性的心脏病而无法继续学业。
我和柳依谈不上任何交情。尽管她永远是温柔的,但那沉静如水的面容与近乎高贵的气质,始终让我不敢轻易接近。但在她从学校里消失后,我的心里萌生出了一个现在想来相当可笑的念头——那就是,成为医生。我以为只要这样,柳依就可以回到学校,回到人群中继续原有的生活。
怀着这样单纯的信念,我考取了医学院校,经过本硕连读七年制的学习后,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省城某所大医院心血管内科的医生。
那个时候,医生在我心中是可以改变他人命运的崇高存在。像是神的使者,为这世间的受难者纾解痛苦;又如同背负着神圣使命的救世主,满足人们活下去的心愿——至少,也该是为人们带来欢笑的人吧。
只是现实,终究将梦想逐一凌迟到片甲不留。
从医三年,在我已见惯了生离死别之后,柳依如同命运的玩笑一般,成为了我的病人。
她走进诊疗室的时候,我知道她已经不记得我了。我压抑住一切感情,如旁人般客观地看待着一切。
经过检查,柳依除了心脏的器质性病变之外,还合并有血小板减少症,无法施行心脏修补手术,唯一可行的根治方案是当时尚属新技术的彩超下经右心导管介入封堵术,但因为治疗的最佳时机已被延误,柳依的肺血管出现了病变,不完全符合手术指证。
我向柳依及其家人说明了情况。最后的决定是,由我负责施行介入封堵。
释放封堵器之后,原本就超过正常值的肺动脉血压不降反升,随即呼吸与血液循环也出现问题。柳依苍白的面容写满痛苦,床单在纤细的手中被攥成了一团。那一刻,我仿佛听到死神在空中狞笑着胁迫我放弃抗争。
“撤回封堵器,中止手术。”这与其说是我的选择,不如说是向死神的妥协。医生不是神,无法改变上天加诸众生之上的悲哀命运。
长达4小时的操作于事无益,只是宣告了柳依病症的无法治愈,以及加剧她身体的衰弱。这之后,她的生命只延续了不到一年。
但在面对死亡的宣言时,柳依却无比平静。“人都有一死,不过是时间问题。人们纠结于生死,不过是因为只把目光放在眼前短暂的期限上罢了。就像一条河流,站在河畔时望不到对岸,而把目光放远,在地图上那不过是一条没有宽度的线,从更宏大的视角来看,甚至我们终其一生都无法走完的整个地球都不过是银河系中微不足道的一个星体。再看看我们短短的一生吧,在从宇宙创生至今那漫长的时间中,能活三天,三年,三十年,又有什么区别呢?”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兮,雨雪霏霏。”似乎这千年之前的诗句就预示了柳依命运的终焉,她离去的日子有无数雨丝覆盖在黯沉的天空,潮湿的空气弥漫着压抑的气息,仿佛一切生命都要在那无穷无尽的灰色雨水中腐烂。
茫茫的大雨中,她的声音再度响在我的耳畔。“能活三天,三年,三十年,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一直追求的,是将被疾病折磨的人们从痛苦中拯救出来,尽可能满足他们生存的意愿。可是拯救出来又如何呢?在墙上悬挂起新的锦旗,那又能代表什么呢?那并不是长久的脱困,只是片刻的逃离。我所做的,只是垂死挣扎,是对宿命最无助而悲哀的反抗。因为一切有生之物终究都背负着化归虚无的宿命,即使我能够为一些人短暂地延长生存时间,也无法让他们摆脱终极的注定。死亡,永远都是悬于眉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明知无法摆脱宿命,这样的讨价还价又有何意义呢。所以,无论我的治疗是“成功”或者失败,最后的结果,都不会有丝毫改变。区别只是时间问题。
生命的存在,依旧会被时间,被虚无否定得不留任何余地。
第二章 初月
我是一个被判了死刑的病人。在春夏秋冬不断流逝的岁月里,我的时间却是冰冻静止的。
从记事时起,我就被告知身体异于常人。仅仅是日常的活动,就会让我疲惫不堪,胸口疼痛难忍。七岁时,我接受了心脏手术。尽管手术的痛苦超过常人能够想象的限度,但那之后,我也拥有了短暂的正常生活。说是正常,其实只是和同龄人一样进入了学校,并在旁人异样的眼光中勉强维持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罢了。“好可怕的刀疤”,“那个人有心脏病,离她远点”,“惹她发病你可赔不起”,“和那种人做朋友,你将来也会得病的”,这样的话听了又听,夜里的枕席湿了又湿,被冷落成角落里一双闪躲的眼睛,所有的心事都不见天日。
即使是这并不快乐的平稳日常,也不久即告崩溃,升入初中一年后,我再度发病,由此宣告了求学生涯的终结。
之后,我不断地重复着出院入院,最后连这样的过程都已经厌倦。
最初的日子里,有亲人和可以被称为朋友的人来看望我。曾经有人带来了盛放的丁香,那是这个城市一道浪漫的风景线。窗外的丁香渐渐稀落时,我的访客也日渐稀少。等到丁香的花期结束,会步入这没有色彩感的病房的人,除了护士和主治医生,就只余我的父母。
或许这就是我日常的路径吧,我这样想着。但现实却比想象来得凉薄。无数次往复与家与医院之间,长期的治疗费用并不是一个普通工薪家庭能承担的。父母开始加班,做工作之外的兼职,几乎没有时间陪在我身边。而看到他们结束一天工作后强忍疲惫在我面前做出温柔慈祥的样子,我唯有感到无言的心痛,不敢面对那勉强的笑脸与眉间日深的刻痕。
为什么,要做出那副笑脸啊。如果怪我拖累他们就好了,如果说我是家庭的负担而放弃我,或许我还能少一些内疚,如果责备我就好了啊……
这样的话,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不断地累积着无用知识的日子,在思想与空虚边缘徘徊的日子,只有自己的世界里苍白单薄的日子,在医院的时间比在家更多的日子。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七年。
漫长的年月中,能够陪伴我的只有书籍。在轮回往复的日夜里,我反刍着记忆,堆砌着庞大的知识。在心中反复堆砌着林林总总的信息,让书页中承载的知识转为神经的回路。
在积累了必要的医学知识之后,我渐渐地总结出了自己的病情。右心室双出口,这是介于法洛氏四联症和完全性动脉大转位之间的一种复杂先天性心脏病,根据我的肺血管发育状况,需要分两次手术治疗,一期手术为改善血液循环的体肺分流术,二期手术则是对心脏的修补。但因为医生的判断失误,我仅仅接受了理论上应该在二期进行的手术,并被告知那是根治术。结果是血液循环的问题没有得到合理的改善,致使右心负荷长期过高,引起心力衰竭。
而属于我的最终命运是,我会如旁观般目睹着生命渐渐离自己远去,无法完成青春的旅程便会如幻影般消逝于这个世界上。即使把所有艰涩的专有名词倒背如流,这样的事实,也不会改变。
在遥远的年代里,人们虔诚地信奉着“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却又矛盾地提出“女子无才即是德”。后来,在一场被称为文化大革命的闹剧中,知识无用论得到了鼓吹,又在“革命”结束后的反思中被批驳得体无完肤。再之后,当闭锁的生活被商业化冲毁堤坝,知识似乎再度匍匐于金钱与权力面前……
究竟知识是怎样一种存在呢。
知识于我,应该确实是无用的吧。尽管可以堆砌着庞大的知识数量,构建起宏大的理论体系,却终究无法从中获得意义……就如同我这19年的短暂生命,尽管怀着憧憬,希冀,却也只能抱持着无法得偿心愿的悲伤走完虚无的旅程。
接受一切,放弃一切,这就是我所能做的全部。
第三章 神谕
这个秋天,名叫林初月的患者又一次住进了病房。从几年前她就成为了心血管内科的常客,表面看起来似乎只是个娇小白皙的女孩子,但微微泛出深紫色的嘴唇、隆起的心前区与过分纤细的身体却透露着疾病的讯息。
失去手术治疗机会的林初月住院治疗时是心血管内科的患者,名义上主治医师是我,但在治疗问题上,我一直尊重着另一位医生凌晓星的意见。凌晓星比我大五岁,是我的直系师姐,也是我在这所医院的同事。十二年前,她作为实习生观摩了林初月的手术;几年后,那场手术的主刀医生死于一场意外,她则主动接管了林初月的术后复查工作。
第一次见到凌晓星是在大学期间,那是在一次竞赛的颁奖典礼上,她作为特等奖获奖者上台发表感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她淡定沉静的气质和与之相称的清冷声线,仿佛不为外物所动,又似遗世独立,不带半分烟火气。
“是我,何永夜。”在办公室门口,我小心地敲着门。
“进来吧。”传出没有情感起伏的平静声音。
“是林初月的事情。”我走到办公桌前放下一叠病历。
“又恶化了吗?”
“嗯,左肺中量,右肺大量积液……”我想起了X线胶片上肺部大面积的白色阴影,以及异常的血管纹理。
凌晓星迅速地扫视了一下病历,深黑的眼眸中依旧是一贯的理性宁静,“知道了,我会给她安排抽液。”
“已经是今年第二次做抽液手术了吧。”印象中上一次是在今年1月份,而之前都是每年一次,或三年两次,说明积液形成的速度在缓慢地加快,亦表明着心力衰竭的不断加重。
凌晓星轻轻点头。
对于心力衰竭患者,抽出胸腔积液只是治标不治本、割肉补疮的一时之策,无法阻止新的积液产生,只能暂时缓解她呼吸困难的症状,而且还会造成蛋白质和血细胞的流失,导致身体状况进一步恶化。医生并不是神的使者,也无权主宰人的命运,只是延长着那个女孩子并不快乐的生存,而无法改变她将消失于世间的事实,这样的我们,究竟在做什么,又能做什么呢。
“即使想做些什么,也没有能力把她从痛苦中拯救出来,这和袖手旁观有什么区别呢?”我不禁把想法说出了口。
在并不熟稔的同事面前说出这样的话,无论如何都是冒昧。我默默祈祷着凌晓星不要理会我的胡思乱想,她却淡淡说道:“区别当然是有的。”
“莫非,指的是QOL吗?”我困惑地问道,但这句话并没有得到回应。
所谓QOL,是生命质量(QualityofLife)的简称。这是学生时代无数次听到的内容,也是医学工作者的信条之一。但却从来没有人知道,作为医学工作者的我们究竟应该做什么。
“医疗应该不仅仅是治疗肉体上的疾患,更应该医疗心理创伤。不仅治病,而且治人。”曾有一位弃医从文的日本作家这样写道。这是否也是他转向文学创作的原因呢。如他所言,心灵的创伤同样需要抚慰,但那些患有肉体上无法治愈的疾病的人,灵魂的伤口当真能够疗愈吗?带着那样的身体,能够幸福吗?我给不出肯定的回答。
几天后的抽液手术是凌晓星亲自进行的。闪着冰冷银光的长长针头刺入瘦小的身体,林初月默默咬住了嘴唇,一滴泪从苍白的面庞滑下。那痛苦的面容,与我心中柳依手术时的脸重叠了起来。
季节悄无声息地转换着,这个北国城市的冬天一向到来得比南方更早一些。无论文明发展到何等地步,人类的命运依旧同其它生物一样与自然紧紧相系吧。在这万物凋敝的冬天,尽管供暖设备齐全的病房将肃杀的寒风尽数隔离在外,林初月却仿佛被季节的流变所影响着一般,生命的活力与窗外的乔木一道缓缓凋残。睡眠的时间与用药量都在增加,不断下降的却是她的体力与各种生命指标。
也许已经不可能撑过这个草木枯黄的冬天,看到下一个新芽萌绿的春天了。我望着林初月这样想道。及腰的长发,瘦小的身材,眉目间透出一丝柔弱,尽管已经19岁了,却怎么看都像是豆蔻年华的少女。这样年轻的容颜,却要被死神带走,而曾经自以为是神之使者的我们,只能眼睁睁目睹而无力拦阻。
冬季是心血管疾病的高发期,接下来的日子便相当忙碌。不仅门诊时忙得不可开交,收治住院患者的数量也与日俱增。较之体力的消耗,心理的疲惫与压力更让人不堪重负。对家属宣布病危通知时,感觉那撕心裂肺的绝望一直传到了自己心里,凝结成沉重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