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风
作者: 福岭默石
时间: 2014-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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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走廊那盆刀伤药开了。 小艳在的话,准会掐几朵来玩。 小艳问我,挺好看的花,怎么叫刀伤药? 我说,它真能治刀伤。 小艳怀疑地望着我。
摘要:那时,风一样的故事。
门口走廊那盆刀伤药开了。
小艳在的话,准会掐几朵来玩。
小艳问我,挺好看的花,怎么叫刀伤药?
我说,它真能治刀伤。
小艳怀疑地望着我。
我又说,它真能治刀伤,不信你试试。
小艳向我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
每天,坐半小时免费公车,穿行这座小城,然后到那口办公室寂廖地上班。老总不在,便热闹如蜂窝,同事们谈论周末去哪儿疯,一时半刻也可产生几种方案;我就在这嗡嗡声里捣鼓些广告创意。这座小城是国际出名的旅游城市,一不小心又碰到脑袋高高在上的外国人;这两年又搞城建,弄了不少新鲜东西,地方越来越美,人越来越多,故事自然也多了。等下班,坐公车到西山公园,步行半小时回桃花村,这一天就差不多了。
我住二楼的房子,前面是口鱼塘,不知养什么鱼,入夜时常听到扑嗵的鱼跳,还有蛙声一阵一阵;桃花江也不远,仔细能听到哗哗水流。这里没高楼,天很开阔,夜晚有圆的月亮,有星星,像很亲近的朋友。小艳说,在这里看到的月亮特别亲切。
我和一个学画画的老乡住,房子乱得要紧,唯一的装饰就是门口走廊栏杆上的一盆刀伤药,得闲时给它浇点水。房东老婆婆精明,每月收我们一人五元水费,水龙头在她厨房门口,她整天守着,怕我们多用水。有老乡来,老婆婆问做什么,一说来玩,她便说在这里洗澡要五毛钱。有一回惹恼了一性急的老乡,吵了起来,结果连我们做饭的水也不给接,还对我们唠叨了几天。
傍晚时,半壁西山香火旺盛,据说西山的大佛小佛很灵验。我和小艳看过几回那些烟火熏黑的石佛,面容挺和善,至于灵性,许是凡胎俗眼,却是看不出。有一回,小艳扯着我上香许愿;我没法,只得跪下,望了石佛半天,竟没什么愿望;看看小艳,已一本正经闭上双眼。下山时,小艳突然问我许了什么愿,我停了一会说,说了就不灵了。也许,跟小艳在一起,我已心满意足了。
从西山回桃花村,一路路灯稀疏,又全昏黄,合适情侣漫步,也合适年轻的生命挥霍浮躁;也打架,也抢东西,前年两伙高校学生群殴就死了人。有时,下班晚了,不免有点心慌;又恰是热天,就脱去上衣赤膊,一路果然平安无事。
可有一回,小艳从家里赶来,在西山公园快餐店买了个饭盒,还有些梨,走到桃花村看我;在门口走廊等了两小时,又独自走回西山公园,搭车到同学那儿过夜。那晚公司加班,夜里11点多,我才回去,看见饭盒和梨,立刻借了辆自行车,去同学那儿找小艳。第二天,同学说我和小艳真幽默。唉,小艳、一个女孩夜走桃花村,怎么可以乱幽默?
小艳就这么一个女孩,温婉善柔,恬静自立,可有时也有点小古怪。
小艳的性格,许是跟她的童年关系很大。
我也看过小艳小时候的照片,小学到初中的好些集体照,看着不像女孩,倒像一稚气的小混仔。小艳脸儿嫣红,害羞的说,其实照片和人不一样的。
小艳小的时候,她爸妈都在供销社做事,整天都忙,等她妈生下舟舟(小艳的弟弟),就把小艳送给了她外公。小艳外公住在山窝里,从县城去外公家得走半天山路;方圆两三里就一家木楼,一旁是棵老柿子树,还有些板栗,再就是满山野草莓;离木楼不远有一块又大又平整的大石。小艳刚到外公那家时,山里的野草莓红甸甸地熟了,吃得小艳连她爸回家了也不知道。
小艳就这样住下了。有时,小艳跟外公去打猎,逮到美丽的山鸡、雪白的野兔,外公总骄傲地走在前面,让小艳拎着猎物跟在后面,很似打了个胜仗。这样无忧无虑到了冬天,山里下雪了,很冷。小艳突然想起阿爸好久没见了,就向外公外婆闹要阿爸;不给就哭,整天整天哭,谁哄都不顶用。晴天,雪融了,小艳独自溜出木楼,爬上那块平整的大石,远远望向山脚,等阿爸来接她回家。但总是望了半天,也没见一个人,小艳就伏在石头哭。外婆听到哭声,从木楼里一颤一颤走出来(外婆缠过脚),在大石下喊小艳回去。有一回,小艳在大石上睡着了,外婆颤颤地爬上大石,抱起小艳,又颤颤地背小艳下去,背回木楼去。其实,那时小艳醒了,却仍装睡。从此,外婆就深深地印在了小艳的脑里。小艳跟我提起外婆,总说外婆的脚太小,想帮外婆买对鞋,就找不到合适的。我说,你常去看她不就行了。小艳停了一会,说,外婆不在了;接着做一个深呼吸,又一脸微笑地望着我。
小艳十岁时,她爸才接她回县城上学。小艳长大后,回外婆家的次数就少了。
小艳既奔放又静立。大山给了小艳爽朗个性、宽阔胸怀和另样快乐,使她那么透明,那么肆无忌惮地展现真实的自我。但或许也因此,面对烦杂的世界、繁杂的世俗,她用婉约含蓄筑成一扇厚实的门,关起自己的真实与快乐。在偌大的世界里,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孩子。
自从大一第二学期起,我就喜欢上了小艳,我的同桌小妹。
整日,小艳就文静地坐着看书,很少说话。有时我很想跟她聊一下,却不知说什么;有时我想请教她问题,却始终没勇气。上课,有时我喜欢扒桌子睡觉,偷看她小小脚丫,还有那白净的小指甲,不时动一动。有一回掉了钢笔,捡笔时她发现了我,脸红得很厉害。我总默默地偷看她,她总默默地做自己的事,好像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互不相干;她不大理我,我从不想向她表达什么。我觉得她很美,我觉得这样很奇妙。
就这样,暗恋了两年,我把自己的感情做成一只茧,一只美丽的茧。小艳是我极想去的小岛,我总在靠近,有时我甚至看到了小岛的植物;但我靠不到岸。我沉溺在这梦幻里,幻想着从未发生过成千上万的爱情故事,每一个都是振动彩翼的小蜻蜓,每一只都那么美。
熬到大三,不少人泡在图书馆里躲避现实。我也偶尔去,常碰到小艳,仍那样娴静地看书,长长的半遮脸的头发落在胸前,甚至可以看到她微微起伏地喘气,楚楚动人。我一进阅览室就感觉到她的存在,她的气息、味道,仿佛很香甜;我在离她两三米的位子坐下,默默望她。有时去早了,不见她便觉索然无趣。有一回,我看《篮球画报》,一抬头吓了一吓:小艳坐在对面!她淡然一笑,便低头看书。我激动得有点颤抖,痴痴地享受这一待遇,书没再翻另一页。
像赶集似的,我们来往了。或许是因就快毕业了,我们还没谈过恋爱,再晚就赶不及了。
我们在足球场边嬉戏,爬遛马山拉手,在池塘畔桂花树下、躲着月亮拥抱;毕业前,我还跟她去了一趟她的老家。
小艳的老家是个好地方。在我到过的地方里,那儿最难忘。
小村子背靠大青山,溪流婉转;村子前的宛河昼夜滔滔,河两岸草坪连稻田,我去的时候恰恰稻香漫溢,满野安详。过河,进村,随地蹲站鸡鸭鹅牛,偶尔出来一两只眼汪汪的小狗,只观望或走近嗅嗅裤脚,不大叫吠,等人唤一声,它就一边去了。直到她家大门口,也没见几个人。小艳说,年轻的外出,碰巧圩日,在家的又去赶集了。
到她家,大户的庄园,转了一扇又一扇门,进到了厅堂,就她阿爷在家,在火塘上烧火,鼎锅里炖骨头青黄豆,满屋香了。介绍了、问过好,小艳就让我陪阿爷说话,她去摘菜。她阿爷不抽烟,聊了一阵,她就在外面喊:“大懒石,出来洗菜啦!”我就出去。那是地道的土生油菜,那么绿油油,那么惹人。小艳让我摇水泵汲水,她穿拖鞋,捋起袖子卷了裤脚、洗菜。望着她雪白的腿儿、手臂、脸、脖子,我痴痴傻笑。小艳不知怎么觉察我“偷窥”,脸唰一下红了,掬一捧水溅洒过来,“看什么看,没见过啊,三年了还没看够啊?”我痴痴应答:“因为、好看。”她佯装发怒,扭嘴道:“看什么看,不许看!小心把你的牛眼挖出来!”我说:“没想到以前老求你、带我到你老家看看,你都不准,等毕业没心情了、却又突然允许来,你要挖了我的眼,我就住下不走了。”小艳一扭嘴,笑道:“拍卖赖皮牛咯,谁要啊,这里有一大墩赖皮牛!”
我们把菜洗好,就进去和她阿爷吃饭。还喝点糯米甜酒。吃的时候,她阿爷掌勺,给我们勺骨头勺豆子,后来捞起几只大鹅蛋,喊吃我吃啊吃。小艳多吃青菜,偷偷把肉、骨头、鹅蛋运到了我碗里来了。我老吃老吃,碗里还是满满的……
青山大杉木,蜿蜒小曲径,两人一前一后踱步而上。
小艳问,昨晚,睡得好吗?我说,不好。小艳说,我们家的床有钉子啊?我说,没有,就半夜有点冷。小艳说,我不是拿有被子给你了吗?我笑道,所以,才睡不着!小艳说,赖皮,大懒石也叫大赖石咯。我说,不过后来睡着了,却睡得很死,醒来两耳满是迎耳扑来、源源不断的蛙潮……小艳说,不会觉得,自己变青蛙王子了吧?我说,对啊,今早就帮我们小艳公主提一桶衣衫去洗了。小艳说,嗤,懒得跟你扯!唉,对啦,你工作怎么样了,广告公司是吧?我说,等通知,去不成就另外找,反正习惯被踢了;你呢,县里快考试了吧?小艳说,还没有,不过,我老爸想让我先到一小学代课,积累些经验,那里的教导主任是他的一位朋友,可能过几天就去。我说,也好。
两人忽然不再说话。又往山顶走,就见杉树林,中间杂长翠竹,听闻叽喳鸟鸣与虫子唧唧的叫;日光懒懒的木杈、竹叶间洒下来,仿佛屑屑的剪纸,愈加安静。快到山顶,路边一株老杉木旁突长起一块大石,中间凹得像一方白玉墨砚,甚为少见。
我站停下来,问小艳累吗?小艳捋捋头发,我正想说,坐这大石歇歇,能看全我们乡的全貌,看那儿,宛河,青坪,荔枝湾,小狮山,那儿是大埠圩,看见没有,一窝儿楼房那儿。我给小艳指划着,遥望山下,好一会,忽而感叹说,在青坪那儿搭间茅屋住多好,出门就可以游水。小艳笑道,在那儿住下来,谁养你,吃草啊?我说,你养我不。小艳说,你变成只大头鹅咧,我就养你!我又望了好一会,赞叹道,真美!山美水美,人……
小艳把脸转别处,嘴角浅笑,顽皮的问,人怎么样?我说,人嘛,我不说。小艳,哧,说我还不想听呢。我转了话题说,据我观察,在学校的时候,班里最爱泡图书馆的就是你了,那里有那么好的么?小艳扑哧笑道,说我呢,你还不一样;有一回,把图书馆的凳子都坐烂了,吨位真够足的!我也笑了,你还记得啊,那凳子也太次了!其实,我去那儿是为了偷看一个人。小艳问,谁啊?我说,不说。小艳说,你说不说?”我说,不说。小艳说,你到底说不说,荷香,小莉,还是?我说,这个人很文静,常带点忧郁,笑起来很腼腆,说话像小鹿喝水、撒欢小跑;她干净利落,总爱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得很整齐;她……
小艳不耐烦了,卖什么关子,快说,到底是谁?我说,那时候,我透过书本偷看,看见她静静的看书,她看啊看,不知怎么就捂嘴笑起来,又悄悄看看下四周——她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小艳佯怒道,去,又拿我来开玩笑。我说,那时候我就想,是什么样的地方养出这样的女孩啊?小艳道,什么样的女孩?我说,我心中的女孩。去你的,不正经,老拿我来开心;小艳小手一巴掌拍过去,我就抓住了她的手。她一颤抖,想挣脱撤手,放开啊,大懒石,快放手,会让人看见的!我抓住她的手,我不放,不放;三年前,我就想这样,等过了三年,我再也不想松开手了;小艳,你让这手来听听,来听听我的心,听听我藏了三年的心语……我抓紧小艳的手,听见两人砰砰的心跳,拉着她的小手靠近我的心,不顾她小小的挣扎,忘我揽抱紧来……我们亲了嘴了。
回城不久,我真到广告公司上班了。
那时候,我午间都不休息,加上晚上,一有空就发短信。先说一天里的趣事,说着就说些傻话,说我想你了、又想你了。小艳就回复,我也一样。我说,想你想得发疯了。小艳说,我也一样。我说你骗人。小艳说没有啊。我说,那你怎么不说我想你,只说我也一样?小艳说,好啦,我也一样——想你!我说,我想你想得快发疯了,小艳!小艳说,我也一样想你,大懒石。我说,那我去看你吧?小艳说,不不不,你刚上班就请假,给老总印象不好的。我说,那你来看我?小艳说,也不行,我要代课,忙着呢。我说,可我就要发疯了!小艳说,你想我的时候我就在你身边,知道么、大懒石?我说,真的?小艳说,真的!……
周末,我真去看小艳。清晨五点开始踩自行车,八点半到她宿舍门口,手机已有6条未读信息。我拨她的电话,她气哄哄的说,急死我了,都不回我信息,出什么事了?我说没事,别气了,我去看你好吗?她说,来啊,有本事你就坐火箭来!我说好,火箭几秒钟后就到,准备敲门咯!门开了,她只穿了一只拖鞋,又气又笑。我说,我说过今天来看你的。她靠着门,顽皮的说,你回去吧,我不想见疯子;你这个疯子,不懂搭车来!我搭火箭来的,一路飞啊飞。她还在骂我,你这个疯子!……
有一天下班,我骑车穿行滨江路,碰见一个好像小艳的背影,我喊一声,那人转过身来,真就是小艳!我惊讶得只问,怎么是你?小艳说,我来招聘、面试。我说,事先也不跟我说一声?小艳说,我怕、怕你——唉,不说了。我说,不说就不说,上车,搭你去市场买菜,到我那儿做你最爱吃的麻辣酸菜鱼。小艳说,可我、想去我同学那儿,时候不早了。我拍拍自行车,不怕,有车,吃完饭我再送你!她扭弄了一会包包的小饰物,才挪步过来、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