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开花
作者: 贝之纯
时间: 2014-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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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句俗语叫“石头开花马生角”。石头不会开花,马儿也不可能生角。但人们也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一块冰冷的石头,只要敞开你温暖的怀抱,也会把它捂热的。
有句俗语叫“石头开花马生角”。石头不会开花,马儿也不可能生角。但人们也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一块冰冷的石头,只要敞开你温暖的怀抱,也会把它捂热的。石头尚且如此,何况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感情的人呢?
一
小王半年前从警校毕业,就分到虞山监狱工作了。他有些不甘心。因为好几个同学都进了市公安局、或者县公安局机关,还有几个进了刑警队,头戴钢盔,脚蹬皮靴,手戴防割手套,身着防刺服,配备着伸缩警棍、手铐、对讲机、水壶、警务包、催泪喷射器、强光手电、腰带、急救包、警用刀具、微型冲锋枪等,别提多威风了。可自己却当了个狱警,每天如井里的蛤蟆,“关”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小天地里,像学校老师看学生一样,盯着犯人劳动改造、法制学习、思想汇报。一直这样下去,没有机会参加侦破大案要案,平平庸庸的,怎能够立功受奖、向上发展呢?
由于这所监狱建在穷乡僻壤,条件艰苦,交通不便,以前分在这里工作的几拨狱警,都先后以各种理由调走,剩下的狱警年龄有点老化。于是,经狱长多次申请,今年,局里便给监狱分了两个年轻的警察。用狱长的话说,你俩的到来,给咱们这个狱所补充了新鲜血液,增添了青春活力。
新来的小王和小李相视一笑,咱们的青春年华和理想抱负,不会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在这里湮没了吧?
狱警老陈再有两年就该到龄退休了,狱长便让老陈负责带小王。
小王早就对老陈有所耳闻,因为老陈是狱警系统有名的“老黄牛”。他三十岁从部队转业后,就在这所监狱扎下了根,一干就是二十多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期间,狱长、政委都换了五六任,他却是江边插杨柳——落地生根,岗位没挪窝,职位不见长。他是监狱地地道道的元老,也是本“活字典”,见证了监狱的发展变化。
小王一开始跟老陈时,心里非常矛盾。虽说严师出高徒,跟上这个工作经验丰富的老陈,肯定能学不少东西。但他也听说这老陈遇事太较真,原则性太强,灵活性不足,是有名的“一根筋”。
据说,每次上面领导来监狱调研视察,象征性地征求基层干警的意见。监狱领导都表示,在上级领导的关心支持下,监狱各项工作不断得到规范和发展。可老陈却常常举手发言,要提几个意见和建议,比如看守所警力不足、设施老化等问题。搞得上级领导很被动,监狱领导也很难堪。后来,再有上级领导视察,监狱就让他在值班室值班。
每年的监狱领导班子考核,老陈总会给领导们提两个建议或希望,搞得领导很没面子。所以,老陈工作虽然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但除了多次评为监狱里的先进个人外,至今还是一名普通的狱警。
小王找老陈报到。老陈握了握他的手,使劲在他肩膀拍了拍,算是接受了他这个徒弟。之后,老陈与他“约法三章”:一是要尽快熟悉负责管教的犯人的情况,包括犯罪事实、家庭情况、改造现状等;二是要按时上下班,除非特殊情况,一般不要请假,切实把心思用在工作上。三是要坚持学习。在警校学习的知识只是纸上谈兵,要有归零心态,在工作实践中不断学习、不断提高。
小王跟上老陈后,每天就像个陀螺一样不停地转,没个空闲时间。去监舍巡视,熟悉服刑人员情况,找服刑人员谈话,填写工作日志,有时还要到服刑人员家里做家访。
几天下来,小王真有点吃不消,可老陈却忙得不亦乐乎。小王就给老陈建议,咱们做到上面要求的关得住、逃不了、不死人就行了,咱们工作做这么多,功夫下这么深,别人又看不见,又没有什么效益,咱们这不是太阳地里点灯——不增光嘛。
老陈眼睛一瞪,瓮声瓮气地说,咱们做工作不是给人看的,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头顶的警徽!小王不再说什么,只是跟在老王后面,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二
“张春江,出来”
“都两个多月了,你为何还是不开口——这样的态度,怎么能改造好?”
“……”
“人不怕犯错,就怕认识不到错。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你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吗?”
“……”
“你心里到底在想着什么——你难道就不想悔过自新?”
“……”
“真是比死人多出口气。你先回去吧!想想自己的将来,想想你的家人。我以后还会找你谈话呢。”
……
小王警察已多次与张春江谈过话。可不管他是好言相劝,还是声厉色荏,张春江都像庙里的塑像——有口不说话。这可难坏了小王,他甚至怀疑张春江是个哑巴。
小王无奈,只好求救师傅。老陈说,这张春江进来两个多月了,思想消沉,情绪低落。每天除了梦里说梦话,白天和谁都不说一句话。唉,他这样与人敌对,难以沟通,怎么能完成改造呢?看来咱们要下功夫打开他的心结,让他这个“哑巴”开口,使他心服口服地劳动改造。
这天,小王细细地查看张春江的案情。
张春江已二十岁了,可他每天游手好闲,不干正事。案发前,他父亲两只羊羔卖了八百多元钱,他便向父亲要五百元。父亲知道他拿钱不干正经事,就拒绝了他。他便上前去强夺父亲手里的钱。父亲这次却死活不给,说这钱是你妈的医药费,你妈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他却犯浑地骂道,儿债父还。我在外面赌博欠了钱,今天还不了人家,他们就会剁我两个手指,难道你就忍心看着我残废吗?
父亲教训他,早就给你说,沾上赌博,人亡家破。你就是不听,这次就让你买个教训,长个记性吧。看你以后还敢赌吗?
他气急败坏地骂道,你这个老东西,要钱不要儿子了。哪有你这样狠心的父亲,你给我拿过来吧!说着,就硬抢父亲手里的钱。
父亲一边使劲攥紧拿钱的拳头,一边大喊,抢钱了,抢钱了!这时几个邻居听到喊声就进了院。他见父亲这样让他没面子,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猛地向父亲撞去。父亲猝不及防,没有站稳,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一个板凳绊倒了他,向后仰倒时后脑勺磕在了砖台阶上。顿时父亲脑后血流如注,手中的钱也撒在了地上。
邻居们急忙拨打了110和120电话。张春江这才发现自己闯了大祸,便像软柿子掉在地上——瘫软成一团。不一会,警察来了,询问邻居后,就将他带走。120救护车的急救人员将他父亲送到医院,却救治无效,一命呜呼。
小王看完案情,坐在椅子上发起呆来。人常说乌鸦反哺,羊羔跪乳。天下竟然有张春江这种禽兽不如的东西,就是狼崽子也不会与母狼争食啊。可他居然大逆不道,与父亲动起手来。他用拳头狠狠地在桌上锤了一下。
“哎哟,谁惹我徒弟生气了?告诉我,师傅给你出气去。”老陈进来,不解地问他。
“还能有谁,张春江这小子呗。你说这小子还是人吗?竟然对自己的父亲动手。”
“谁说不是啊。他要是我的儿子,我一天揍他八遍,看他还敢这么忤逆不道吗?我一直想知道他怎么能成现在这个样子,可怎么问他,他都不说话。真拿他没办法。”
“我看这小子天生就是属黄瓜的——欠拍。在这儿还耍硬,气急了给他几拳脚!”
“打住打住!你可别给我惹事。咱们要依法依规管教服刑人员,要让他从内心服从管教,接受改造。这样他才能真正认识到自己的违法行为,出去后才会洗心革面,悔过自新。”
“我也是说说气话而已,不会做那种违反政策的事。”
“我就说嘛,警校的高材生怎么会做出那样小儿科的事呢?是的,我们要文明执法,理性管教。另外,我看这个张春江不像是个刺头,也是初犯。我们虽然不能打开他的嘴,却可以到他家搞个家访,让他家里人配合咱们做好他的教育改造工作。我就不信,用咱们的热情捂不热他这块‘石头’。”
三
根据张春江档案的资料,老陈和小王骑着摩托来到张家坡。
这个村虽然不大,但村里的巷道都已硬化,不少家也盖起了新房。小王他们找到村委会,只见村委会院墙上“德政千秋,孝行天下”八个大红字分外醒目。
村支书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小王简单地说了他们此行的目的。村支书便爽快地领着他们去张春江家。
村支书虽说是农村干部,但很健谈。他说,现在全区正在开展德孝文化活动,村里也建了德孝大讲堂。农闲时节,除了请一些专家讲德孝文化,还鼓励村民们锻炼讲课,编演文艺节目,用身边人讲身边事,以身边事教育身边人,倡导人们存好心、办好事、说好话、做好人。村里出了张春江这个事,大家都感到德孝文化教育十分重要,不能让村里再出现这样不和谐的事了,努力建好社会主义新农村。村里会积极配合你们搞好管教工作,使张春江能够尽快改邪归正,重新做人。说着,他们一行就来到了张春江家。
张春江家还是一个陈旧的农家小院,两扇木门紧闭,院里悄无声息。
“砰砰砰!”支书在门环上敲了几下。
“谁呀?来了。”不一会,大门开了半扇,一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色枯黄的老年女人站在门里。她见支书后面的老陈和小王,先是一愣,接着问,“是支书啊,你们有什么事吗?”
“老嫂子,这是监狱的陈同志和小王同志,他们想和你谈谈你儿子的事。”
“我没这个儿子,你们走吧!”砰地一声,门关住了。
“哎,老嫂子,你开门啊。两位干警大老远来看你,你不能连门都不让进啊。”院里除了有几声蝉鸣,就再没有了声音。
“不愧是一家人啊!儿子怪,家人也怪。”小王叹了口气,望了望张家紧闭的大门。
“也许老太太有什么难言之隐吧,不要灰心。”老陈拍了拍小王的肩膀。
支书也有点尴尬,他叹了口气,说:“唉,丈夫走了,儿子逮了,这个打击也真够大了。她其实比我大不了几岁,可自从家里出事后,一下子看上去老了十岁。她从医院回来,草草安葬完老张后,就很少出来见人,没想到现在性格也变了。”
“她家几个孩子啊?”老陈问道。
“唉,说来话长。咱们还是先到村委会,喝点水,让我慢慢告诉你们。”
四
在村委会,老陈和小王也确实渴了,他们很快就喝完了杯中水。村支书又给他们各添了一杯水后,便讲了起来。
张春江在家中是老幺。他父母前面生了三个女孩。老来
得子,夫妻俩自然欢天喜地。
张家前面几个女孩满月,两口子只是让自家亲戚过来乐呵乐呵,村里人一个都没请。而当张春江出生后,夫妻俩先是大摆筵席,请父老乡亲美美地吃上一顿。后来又专门到城里花钱请测字先生给孩子起名。测字先生算了半天,说就叫张春江吧。春江之水流不息,正是张帆进取时。
这前前后后花了近万元,村里人都感叹,这张家一向节
俭,这回怎地这么大方?原来,农村以前有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讲究。张家以前只有三个女儿,两口子老觉得在村里人面前抬不起头。现在有了儿子了,终于在乡亲们面前能够扬眉吐气了。这是卖了白面买笼屉——不蒸(争)馒头蒸(争)口气呢。虽然大半年的收入转眼没了,但夫妻俩的眉头皱都没皱一下,成天脸上乐得像开了一朵花一样。
张春江出生后,夫妻俩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处处宠着他、惯着他、护着他,将张春江视为家中的“小皇帝”。
张春江三个姐姐小时候,见到村里有孩子照相,便也想照个相、留个影。父母总说一个破照片,不能当饭吃,没法当衣穿,照那干啥。可张春江出生后,两口子的理念便与时俱进了。张春江满月时照,生日时照。到了过年,又领着他照,说是要留下他成长的足迹。为此,三个姑娘没少流过泪,没少叹过气,没少抱怨父母。
张春江一天一天的长大,父母对他是百依百顺。家里有好吃的,先给他吃;买衣服,先给他买。他想要天上的星星,父母甚至也会着急着去找云梯呢。
相反,两口子对三个女儿管得极严。三个女儿十岁多一点,就开始干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放学回来,扫院子、喂猪放羊、蒸馒头、炒菜做饭样样在行。放暑假后,她们晚上跟着同村的大哥哥大姐姐们一起去山沟沟里抓蝎子。因为有人专门收蝎子制中药,一个能卖到五毛钱呢。三个女儿相跟着不知抓过多少个蝎子,也不知被蝎子蛰过多少次了。
卖了蝎子后,父母也会给每个姑娘一点零花钱。有次,三姑娘用自己的钱买了块“沙琪玛”吃。张春江见了,便吵嚷着也要吃。三姑娘觉得父母平时老偏他,什么好的都先给他吃,这是用自己的钱买的,便没有给他。结果张春江就滚在地上大哭大叫。父母知道后,便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三个姑娘们骂了一顿。张春江的大姐个性比较强,便犟了几句,张母便给了她一巴掌。那晚,三个姑娘抱作一团,流了一夜的眼泪。她们都有点怀疑,她们是不是父母亲生的?
因为家里孩子多,三个姑娘上完初中后,夫妻俩便不让她们上学了。说女娃家家的,认识几个字就行,上那么多学没用。而对张春江却全力供养,希望他能到北京上大学,将来当个一官半职的,为祖上争光。
对于父母的偏爱和期盼,张春江没能让父母实现成龙的愿望,反而给父母带来许多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