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冬天
作者: 穆凌风
时间: 2014-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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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莫下班的时候刚好五点,城市的冬季,此刻天已然擦黑,天上飘着零星的雪珠,路,坑坑洼洼很不好走,顾小莫拎着包,紧裹了大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里赶。 回家
顾小莫下班的时候刚好五点,城市的冬季,此刻天已然擦黑,天上飘着零星的雪珠,路,坑坑洼洼很不好走,顾小莫拎着包,紧裹了大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里赶。
回家之前,她还要到附近的小菜市场转一转,买好第二天的菜,再往家走时,天也就尽黑了。
巷口的路灯永远是昏黄的,照出的光总显无力与苍白,像极了朱自清所说的瞌睡人的眼,顾小莫看着这灯,熟悉,也有点陌生。一条路走了二十五年,小时候还不觉什么,最近却越来越觉得那灯光分明和自己一样的,昏黄苍老。尽管自己才二十多岁,可是生活的重担已经使顾小莫身心俱疲了。每天迎着星星出去,背着星星回来。五年前附近的超市开业,听说一直生意很好,可是她从未见过人家开门接待顾客的场景。
说不上厌倦,顾小莫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往实了说,就是生活已经让顾小莫变得麻木了。从十岁那年父亲弃家出走时起,顾小莫就和疾病缠身的母亲一起面对艰难的生活,她早早的辍学,进了一家小型服装厂,早早地看惯了人情世故。
顾小莫陪着母亲吃过晚饭,又看了会儿电视,母亲去休息了,顾小莫在床上坐着,手里拿着计算器,床上是一小打零钱和一本账簿,她在算计这个月的钱是不是够用,顾小莫经常这样算,虽然算破了头也不会多出钱来,但她毅然把花出去的钱都记在账上,然后经常的翻看,对着它发呆。
夜已深,顾小莫还没睡,不是不想睡,人总得有点追求,顾小莫就是利用睡前的这段时间憧憬着自己的未来,现实也好虚幻也罢,想一下总不犯法。顾小莫的眼睛通常是暗淡的,带有一种深深的忧郁,生活就像一条大河,冲走了不少枯枝朽木,也沉淀了许多沉沙,顾小曼的忧郁就像这水底的沙砾,那是一种根植于心底,透过身体由内及外的忧郁,只有当她想象着未来可能的美好时,眼睛才能闪现一丝难得的希翼和光泽。正如她母亲所说,知足常乐。尽管明白这是一种自嘲式的安慰,不知足又能怎样,可她还是在母亲的渲染下学会了适时的满足,毕竟自己还不是最惨的,这个星球上还有许多同类生物比自己活得还要累,还要惨。其实她这样想一点也不错,同样生活在这座繁华庄重的城市里,就有一些人的生活尚且不如顾小莫,聂原就是其中一个。
聂原是一个不太彻底的混混,说他不彻底是因为他大多时候会去找一些兼职、短工,靠力气吃饭,但他又是个混混,有时候没钱了或找不到活干,也去干一些小偷小摸的勾当。
这几天一直飘着细碎的小雪,这雪不但见不到停的迹象,反而越飘越紧,越飘越大。到了中午竟如顺风倾倒的鹅绒,天、地,连同夹在中间的这座城市,片刻间地叫起来,将近一个月没找到活干了,这会儿外面正在倒雪,整座城的人都猫在家里,想来是无处可偷了,英雄气短,迫上梁山,也只能铤而走险了。
暮色微降之时,顾小莫如常地走进巷口,路灯的光本不见有多少活力,这会儿更显倦懒,然而铺天盖地的一片雪,刺眼的白,倒也把路映个分明,顾小莫把那件老旧的大衣紧了又紧,帽子往耳朵下拉了又拉,紧迈着步子往回赶。不提防斜刺里窜出一人抓着顾小莫的皮包就要跑,顾小莫反应倒也灵敏,双手同时也抓住皮包往回夺,一抢一夺,都是拼了命地挣着。顾小莫是第一次被人抢,像她这种老百姓,不但别人不屑于抢她,就连她自己也绝对料想不到有一天会成为被抢的对象。慌乱惊讶之余,竟冒出一句就连她自己事后都觉得很愚蠢的话“我没钱,你去抢别人吧。”这句话要是别人听到只当没听见,夺了包就走人,可是,今天抢顾小莫皮包的人却是聂原,一个生平第一次抢东西的人,本就心虚,一听这话,吭哧了半天,回了一句更雷人,“你真没钱?”
“要不然我打开包让你看看。”顾小莫近似哀求地说着,目光投向聂原,聂原与她对视的瞬间,心就一颤,那双眼里的忧伤、凄凉就顺着这道目光落到了聂原的心上,聂原木木地撒了手。顾小莫还真地打开包让他看:一支铅笔、一瓶眼药水、一支唇膏……可是他已经远远地跑开了,仅一个瘦瘦的背影留给了尚在发呆的顾小莫。
惊魂未定的顾小莫在确定抢包之人已经走后,一溜烟地跑回了家,好几天不敢出门,请了几天假打算在家放松一下,却被扣了工资,又讨了个没趣,悻悻的重又忙碌起来。
城市的冬季较为苍凉,而冬季的城市则更显其灰白的主调,身为这座城市的一员,顾小莫觉得自从冬天来临的那刻起,自己也已经融入了城市的主调,变得苍白而惨淡了。
那次突发事件诚然给顾小曼一阵不小的恐慌,可是现在看着镜子里自己白净、细嫩的脸,顾小莫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感谢生活将她磨练得如此坚强,使她对任何事情都因麻木而能很快地适应,顾小莫自信地想,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了,像自己这种穷鬼,若非白痴加三级,是绝不会来抢的,而自己也不可能遇见两回这样的白痴。
可是顾小莫想错了,她又一次见到了那个白痴。同样一个下午,同样的地点,只是没有雪,天还未黑,顾小莫看得更清楚了。那小子远远地在路旁盯着自己,两手插在牛仔裤的后口袋里,上身夹克的拉链拉了一半,痞子似的斜靠在墙角上 。顾小莫让那双躲在长发后面的眼睛盯得很不舒服,继而是有些紧张和害怕了,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顾小莫不相信那小子敢动自己,所以她继续走,没想到人家紧跟不放,顾小莫急了,就打了110。
被带上车的时候,聂原还不知道自己犯了哪条王法,自己只是闲得无聊,想看看那个和自己一样傻里傻气却惋伤如黛玉般让自己心颤的女孩,稀里糊涂地被带进所里,先被人家揍了一顿,又审了一番,警察叔叔看他实在也没触犯哪条法律,况且态度良好,挨揍时也没有还手的欲望和冲动,批评教育了一顿,也就给放了出来。
聂原心里这个恨啊,不就是多瞅了两眼,至于吗,还报了警了。此仇不报非君子,非得整你丫个死去活来不可。
顾小莫一阵窃喜回到家,吃过晚饭看电视的时候,她和母亲商议:“妈,我想买辆电动车。”她是害怕那段路,骑着车子可以冲过去。顾妈没有马上回应,顿了一顿,才开口“行啊,你也该买辆车子啦,不能老是走着去上班,再说了,哪个女孩子不要面子啊,都怪妈妈不中用,什么忙也帮不上。”
“没有,其实现在这样子挺好的,我都习惯了。”顾小莫怕引起妈妈的误会,赶忙接过话茬,“再说,这几年,咱家不光还清了顾明钱欠下的债,还存了一些呢 。”顾小莫对自己的父亲向来是直呼其名,因为在她眼里这个人根本不配做她的父亲,更不值得她叫一声爸爸。顾明钱人如其名,除了顾自己的命,眼里也就光剩下钱啦。赌博欠了一屁股的债,最后一走了之,把个烂摊子留给了母女俩,这几年讨债的人隔三差五地来找,看她娘俩可怜才放宽了期限。顾小莫拼了命地工作,终于把债还清了,她不想再让母亲有任何负担。
顾小莫用自己攒的钱买了一辆爱玛电动车,这样一件在别人眼里微不足道的事,却让顾小莫一阵激动,就像贫民窟里中出千万大奖,一辆电动车足以让顾小莫欣喜异常了。
有了坐骑,顾小莫放心地多睡了一个小时,起来的时候外面已是太阳高照了。顾小莫一脸兴奋的推过电动车,瞥了瞥车胎,傻眼了,怪不得老觉得不对劲呢,让人家给放了气了。谁家小孩这么缺德,顾小莫一边在心里骂着,一边给车子打气,这一突发事件直接影响到了顾小莫的情绪,她在心里咒骂着,又对自己的倒霉愤愤不平。本以为是谁家小孩的恶作剧,凑巧而已,可是顾小莫没有想到,又一天早晨要走的时候才发现,电瓶都给人偷走了。这回,顾小莫受不了了。眼泪哗哗不停,左眼的泪水是给气的,什么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儿,右眼的泪水是心疼的,刚买的新车屡遭毒手,心疼啊。
本来顾小莫就不是一个快乐的人,加上这几天的闹心事,脸上更是罩着一层霜,于这冬日的寒冷,倒是恰恰应景。心里不痛快,外表当然会有所体现,顾小莫的表现就是工作的时候屡屡出错,很不顺手,裁坏了一块上好的布料,正好被车间的主管瞄上了,这个满脸横肉的胖女人可不是省油的灯,劈头盖脸就把顾小莫刺了一顿,说的那话真叫一个难听,又是“瞎眼婆子”,又是“不长脑子”,正好勾起了顾小莫按压在心底的烈火,指着胖主管就骂上了:“你这个肥婆,吃饱了撑得,近着这身肥肉,不好好在一边凉快,跑这里来发什么神经啊,鬼上身了还是关老爷吓得。”那肥婆何曾受过这般气,脑门子上一冒火,撒起泼来,“臭**反了你了,老娘扣你一个月的工资,你敢放个屁吗,也不打听打听,老娘怕过谁?”顾小莫还要还口,被同事们劝住了,肥婆也被拉到一边,骂骂咧咧肉球一般滚到了外面。
顾小莫气坏了,请了一天假,她也不管上级同意不同意,留了张假条就溜了出来,反正工资也扣了,自己可不能就这样屈服。这会儿还不到下班的时候,顾小莫顺着清冷的街道走着,到了一座小石桥上,河面上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冰,虽然是正午,那冰依然很硬。顾小莫看着冰层中嵌着的石头,突然觉得自己就是那石头,被这世道给夹住啦,上不得,下不得,只能老老实实缩在那一角天地里。
聂原躲在河边的小树林里,看着那个一脸忧郁的女孩,本来是想吓唬吓唬她,借以报复的,可是心里忽然又紧张起来,你丫不会跳河自杀吧,虽说淹不死,可是让脑袋和冰块亲密接触一下,非得开瓢不可,聂原骂道,“王八蛋,聂原你可真不是个爷们,那是你的对头,怎么替她着想了,她要是真跳下去,摔个缺胳膊少腿的,倒省了老子的事了。”
以前的顾小莫从不会思考,可是现在,为什么这两天觉得不认识自己了呢?还有那天那个小混混,其实他也没怎么着我啊,看那样也不是太坏,我怎么就报警了呢?算他倒霉,想到这,顾小莫笑了,她人长得本来就不赖,只是素日里紧锁眉头惯了,这一笑,竟似柳荡烟波,聂原远远地见了,还以为这个女孩发了神经,却又被这一笑给迷住了,待他醒来时,早已人去桥空,聂原赶忙窜上桥,确认那个丫头没有寻短见,转而又痛恨自己太没出息,竟然为仇人担起心来。
服装厂周围的环境很差,乍看像个垃圾场,很少有人到这里来,流浪汉都不愿意到这里借宿。厂里的环境并不比周围好,可是在这里干活却能让人吃饱饭,这对那些徘徊在温饱线边缘地带的人来说,是一份不错的工作。顾小莫在这里一干就是四年,可是她没有想到,工作说丢就丢,胖主管给厂里打了小报告,就把顾小莫给辞了。顾小莫并不伤心,因为她相信天无绝人之路,但是她气愤,觉得栽在肥婆手里挺窝囊的。
提着自己的东西,顾小莫使劲回头瞪了一眼服装厂锈迹斑斑的铁门,心里有些怅然,又觉得很痛快,而聂原的出现让顾小莫痛快的感觉立刻消失,那种嬉皮笑脸的声音让顾小莫觉得恶心,“哎呀,大小姐,怎么着,这是让人给炒了?怎么不报警啊。警察叔叔不仅管抢钱的事,连无业游民的事也管的。“
顾小莫眼睛里烧起两把火,让聂原气得说不出话来。
“要不然哥哥给你出气啊。”说着也不等顾小莫有所表示,拉起她的手就跑。顾小莫还没想好底要不要反抗,就这样任凭他的大手拉着走。值班的门卫在小屋里睡得酣畅淋漓,两个人未受到任何阻拦就进了车间,没等聂原喊呢,一团肉球就滚了过来,阴阳怪气地说“吆,我当是谁呢?怎么着,舍不得走啊?”聂原横在顾小莫和肉球之间说:“你丫是谁,嘴巴干净点,否则别怪老子不客气啊。”肉球跳起来:“嘿,哪来的野小子,怎么跟老娘说话呢,告诉你,老娘可是这里的主管。”“噢,我说呢,怎么跟个秃尾巴狗似的。”聂原踮着脚说“老杂毛,是你把她开了?”“是,怎么着吧?”“不怎么着,就是想提醒你,晚上走路小心点,别让车给撞了”“你算什么东西,替她出的哪门子头啊”“老子是他男朋友”此话一出,不光周围的人傻了眼,她们都知道顾小莫一直孤身一人,就连顾小莫也吃惊不小,继而是愤怒,冲过去给了聂原一巴掌“混蛋,谁是你女朋友,无耻”,说着跑了,周围的人一阵大笑,肉球更是笑得跟猫头鹰似的,聂原回过头瞪着肉球说:“不管她承不承认,都是我的人,你丫把她炒了,以后可小心着点,老子可是个混混。”说完跟着追了出去,后面传来一阵更猛的尖笑。这正是聂原的目的,他是要让这女孩子丢尽了脸。他就是这样一个狗一样的人,只要饿不死,就要寻一点乐子,而他现在的乐子就是捉弄顾小莫。
聂原追上顾小莫,说:“别生气吗,我是帮你出口气。”“谁用你帮,流氓!”“可不能这么说,我也算一良民,又没怎么你,再说,上次你报警,人家警察都说我没犯什么大错,你干嘛这么狠我呀?”“无耻!”顾小莫根本就没停下来,聂原一脸坏笑看着顾小莫走出老远,才想起来还没问她叫什么名字。
顾小莫把带回的东西偷偷藏起来,没有告诉母亲真相,照样大清早出门,很晚才回来。北京的人才市场,顾小莫逛了个遍,可她算什么人才呢,高中没毕业就辍学打工了,要说特长,字倒写得不错,还可以画点东西,只可惜这些都不足以成为她获得工作的资本。顾小莫就这样熬了两个星期,找不到工作急得她焦头烂额,人整个瘦了一圈,本不见血色的脸更显几分憔悴。整日里面对着灰白的水泥墙,马路上匆匆而过灰白色人的脸,顾小莫近乎绝望,她怨恨起来,恨这个世道太不公平:富人富得发疯,穷人穷得要死,有些人生下来就是密水泡着,金银缀着,有些人一断奶就得为吃喝发愁。所谓穷有穷命,富有富命,人家上一辈子奋斗的结果,自己也不能有意见,可让顾小莫受不了的是,这辈子自己努力奋斗,努力工作,到头来也落得个衣食无着,竟又是在这样繁华的都市,可见在耀眼的霓虹灯后面也会隐藏着饿死鬼的眼神。但错不在顾小莫,也不在这座城市。毕竟人和动物不一样,动物是为了生存而竞争,人是为了竞争而生存。顾小莫是在为了生存去竞争,这就是她的可悲,弱者之所以弱,正是因其令人怜惜的境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