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我的枪
作者: 荡雁游鸿
时间: 2014-0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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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村子里最老的房子 那支生了锈的三八式步枪从土里挖出来的时候,五奶奶正在枣树的荫凉下打瞌睡,她半躺在竹躺椅上,仰着脸,任枣树枝叶间散落的阳光照在脸上。
摘要: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年拉栓叔觉得再不翻盖房子已经不行了,因为拉栓叔最后一个儿子,马上到了结婚的年龄。那时村里留作宅基地的土地早已分完,上面对耕地管得很紧,谁也不敢随便占地盖房。在这之前,拉栓叔先后建了两处房子,分别为大儿子和二儿子娶了媳妇。现在,分不下宅基地,想盖房子只能翻建老宅。
一、村子里最老的房子
那支生了锈的三八式步枪从土里挖出来的时候,五奶奶正在枣树的荫凉下打瞌睡,她半躺在竹躺椅上,仰着脸,任枣树枝叶间散落的阳光照在脸上。跳跃的光斑把五奶奶满是褶皱的脸染得更加沧桑,满头的白发在阳光里变成透明的一般。竹躺椅旁边放着一个小凳子,小凳子上的收音机里播放着河北梆子《辕门斩子》中杨六郎铿锵的唱段。这样的时候,五奶奶往往已经响起了轻微的鼾声,但如果有人关掉她的收音机,她马上从瞌睡里醒来埋怨那人不让她听戏。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年拉栓叔觉得再不翻盖房子已经不行了,因为拉栓叔最后一个儿子马上到了结婚的年龄。那时村里留作宅基地的土地早已分完,上面对耕地管得很紧,谁也不敢随便占地盖房。在这之前,拉栓叔先后建了两处房子,分别为大儿子和二儿子娶了媳妇。现在,分不下宅基地,想盖房子只能翻建老宅。拉栓叔把这想法告诉了五奶奶,五奶奶眼皮儿都没动一下就给否决了:“不行,这是我的房子。”
拉栓叔说:“妈,我知道是你的房子,咱们把这个旧房拆了,盖二层楼房。到时候你想住哪间都行,还能给小三儿娶了媳妇。”
五奶奶这回动了一下眼皮,“谁也别想动我的房子。小兔崽子,滚,滚……”
拉栓叔说:“妈!咱们这房子太旧了,该拆了盖新的……”
五奶奶这次把眼睁开了,她没说话,而是伸手抄起了身边的拐棍。五奶奶拿拐棍有两种方式,如果拇指这边短小指那边长是要借助拐棍走路的。如果拇指这边长小指那边短则肯定是想打人了。拉栓叔见五奶奶是用后一种方式拿的拐棍,急忙躲了出去。拉栓叔心里说,这老太太,都什么岁数了,脾气还这么暴……郁闷的拉栓叔去找比五奶奶小几岁的常胜爷爷出主意,常老爷子嚼着花生豆,咂摸了半天滋味才说:“你妈这脾气不好改啊,我也别去劝,劝也劝不了……你让你们家小三儿去伺候老太太几天,要是这小子机灵会来事儿,最好会哭又会哄,把老太太弄得心软了,兴许能答应让拆房。”
五奶奶的房子算得上是村里最古老的房子。六十年代的一场洪水令原来村里所有土坯房倒塌了,只留下少数砖木结构的老房子。八十年代后那些旧房子陆续拆除翻新,只留下五奶奶这三间房子的灰砖小院矮矮地立在周围高大的新房子中间,如仙鹤群里一只灰色土鸡。几年前拉栓买下了邻家的三间旧院,打算一并翻新,没想到五奶奶说死不同意拆房,这事只好搁置下来。
老年人对隔辈人往往是比较宽容与溺爱的,所以拉栓叔家小三儿,我那堂弟经过一个月的床头尽孝,软磨硬泡,死缠烂打,终于办到了他爹几年没办到的事,五奶奶答应拆房了。前提条件是拆房盖房期间不离开旧院,在院子一角搭一间简易小屋住下,直到新房建好再搬进去。
建筑队的工人在挖房基时,在旧房屋檐下挖出了那个木箱。那个胖子小工插下铁锹时脚下吱吱的响,胖子意识到土里有木头,开始小心翼翼而又鬼鬼祟祟。他想,这解放前的老房子里没准就能挖出什么值钱的玩意……他轻手轻脚地清理着木箱的轮廓,又从边缘挖下去,一只细长的木箱终于见到了久违十几年的阳光。小工本想偷偷打开箱子发笔小财,可他刚要撬开箱子时就被拉栓叔发现了。
五奶奶能听着《辕门斩子》打鼾,却并没有睡着。拉栓叔端着木箱走近她时她已经睁开了眼,“挖出来了?”五奶奶问。
“妈,你知道咱们家旧房下边埋着东西?”拉栓叔诧异地问。
五奶奶说:“嗯,你拿到我小屋去,别告诉别人里边是什么?”
拉栓叔把箱子搬进小屋里撬开,里面那支锈迹斑斑的三八大盖枪带着潮湿发霉的气味静静地躺在里面。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得即将霉变腐朽掉的故事。五奶奶暴露着青筋的手开始颤抖,她用颤抖的手抚摸了一下几乎已经朽掉的枪托说:“别声张,把盖子盖上,放到床底下……我原想这枪等我死后再挖出来同我一块下葬的……”说话间,两颗混浊的泪珠已经从她多纹的眼角滚落。
五奶奶喃喃地说:“茂儿啊,咱常家祖坟上留着你常老五的穴道,你这把年纪,也该入祖坟了……”
二、五爷爷第一刀就砍倒一个鬼子
一九三九年六月九日,头伏刚刚开始,热浪已经滚滚而来。那天午后,五爷爷在一个小山坡睡觉。山坡不算太陡,表面岩石不多,多有黄土覆盖。野草已经长得很高,朵朵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其间,展示着五颜六色的绚丽。如果不是天空上嗡嗡作响的日本飞机,连五爷爷自己都会忘了,这样美丽幽静的地方,现在是常有血腥战斗出现的日军占领区。
山坡上有棵野生的槐树,槐树粗大的枝桠形成一把大伞对抗着毒毒的太阳。五爷爷在大伞下昏睡了半天后,被凌空而过的日军飞机吵醒,五爷爷揉揉眼睛骂了一句,看飞机已经飞远,想倒头再睡,却不那么容易睡着了。他的身体被内忧外患困扰着,肚子饿得咕咕地叫个不停。两天来他只在人家红薯地里抠出两个手指头粗还未长成的红薯须子吃了,一路昏昏地走来,再没有吃什么东西。而周围的蚊子如同成群的日本飞机嗡嗡乱飞,不放过每一个可以攻击的地方。五爷爷强忍着这些想再睡,蚊子叮得实在太疼了,就闭着眼睛手舞足蹈地做一些无奈的抵抗。在抵抗最大的一轮蚊子的狂轰滥炸时,手刨脚蹬之间,五爷爷把一块石头踢开,那块石头沿着山坡向下滚落,滚到了山坡下面的路上,撞到了一匹行走着的马的前腿上。那匹战马前腿一软伏在地上。马上的人没留神摔了下来。
骑马的人是八路军晋冀鲁豫军区某团团长姜林。
姜团长摔在地上后迅速跃起,拔出手枪掩身于马后观察敌情。他身后一个排的八路军战士霎那间分成若干个战斗小组各自寻找掩体准备应付突然袭击。可是看了半晌什么情况也没有。姜团长示意排长赵兴国去侦察一下,赵排长带两个战士匍匐上坡来到槐树下,发现了躺在树下的五爷爷。两个战士上去施展侦察兵抓舌头的战术,把五爷捆了个结实。然后几个人摸上制高点仔细观察,在确定没有其他敌情后才把五爷爷带到姜团长面前。姜团长这时已经放松下来,笑着问:“你哪儿的?干嘛袭击我?”
五爷爷反问:“谁袭击你了,我在上边睡得好好的,你们干嘛捆我?”
赵排长说:“小子还挺横,没见你拿石头把姜团长的马腿都砸破了?哪村儿的,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五爷爷一翻白眼,“呦,还团长呢,八路军就这么干事情?我是当汉奸了,还是犯法了,就把我捆上?”五爷爷念过私塾,认得姜团长袖章上八路两个字。他又说:“我刚才还想要是碰上八路军就跟着当兵打鬼子,现在一看,八路军原来也不咋样啊?”
姜团长哈哈大笑,给五爷爷松了绑。“想打鬼子是好事,八路军欢迎你。不过你家里人同意吗?”
五爷爷说:“我叫常茂,十六岁,五里屯的。”他想到家里人还有这两天赌气离家的事,没好气地说:“家里人都死绝了,没人管我……”
五爷爷参加八路军后,被安排在赵兴国的排里,赵排长把他安排在二班参加训练。五爷爷只训练了半天,就去找赵排长要枪,“排长,别人都有枪,为什么不给我发枪?”
“现在没有多余的枪,等打仗缴获了再发给你。”赵排长说,“先拿个木枪练练刺杀吧。”
五爷爷说:“我才不用那烧火棍,早知道这样从家里带把斧子来呀,好赖是个铁家伙。”
赵兴国从第一次见到五爷爷就有几分喜欢这个愣头青的小家伙儿。他笑着说:“要不我把我的大刀借给你,我先教你几招刀法,就怕你拿不动。”
五爷爷说:“一把大刀有多沉,我怎么会拿不动?”
赵排长摘下挂在墙上的大片刀说:“我这把大刀可贵重着呢,它可是吃过六个鬼子的脑袋,两条胳膊和半条鬼子大腿。别给我用坏了,记着缴获了枪还给我。
五爷爷参加八路军后打的第一仗是偶然中发生的。那次赵排长奉命带领全班战士护送一位军区首长穿越封锁线,一路上小心翼翼有惊无险,终于把首长送达了目的地,然后带领全排人往回走。走到第二天中午,离自己的驻地还有三十里路,一排人又热又饿,赵排长吩咐在一个小树林凉快一下。赵排长安排五爷爷负责警戒,五爷爷爬上一棵树,扯下些树枝作伪装,然后倚在树枝上仔细观察瞭望。约摸过了半小时,忽然发现一个农民装束的年轻人提着手枪朝着树林跑来,后面几十米处有十多个日本鬼子像是追赶他。五爷爷忙报告排长,赵兴国说:“这个人没准是自己的同志,要救他!这里离日军据点不远,不能开枪,怕惊动了敌人。弟兄们上刺刀!注意隐蔽,看准了再下手。我们的人一个都不能伤,鬼子一个都不能留!”
排长下了命令,每一个战士都潜伏在草丛里,静静地注视着敌人的动向。五爷爷趴在地上,紧张得要命,他毕竟是第一次参加战斗,手一直在抖,心在突突地跳。
跑过来的那个人晃晃悠悠的,好像已经体力不支了,越跑越慢。他拿枪的手,时而往身后一挥,又无奈的收回来,看来枪里是没有子弹了。身后的鬼子兵还是穷追不舍,他们倒是一直没有开枪,很显然是想抓活的。那人跑到小树林边,看了一眼后面的追兵,已经很近了,他放弃了逃跑,无力地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地喘着粗气。一个鬼子兵追到近前,嘴里叽里呱啦骂个不停,还气急败坏地抬手打了那人一个耳光。只听“呸“的一声,鬼子脸上早已被那人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这时赵排长一挥手,二十多个战士齐唰唰端着刺刀冲了上去,霎那间正午的阳光下飞溅出几朵红红的血花。颤抖中的五爷爷没有及时冲上去,看到那鲜红的血花后他的脑子里先后出现了几个画面,先是凤儿的红盖头,再就是洞房的红门帘,然后是新婚那天与自己同桌喝酒的几个乡亲的红红的眼珠子,最后耳畔响起那几个红眼珠子说的话:“你娶了媳妇就是大男人了,是男人就把这个酒喝了,是男人就……”猛然间,五爷爷“嗷”地一声双手举刀蹿了出去,那时十多个鬼子只剩下三四个,其中一个鬼子手端刺刀正要刺向靠在树上的那个人。五爷爷冲到鬼子身旁,抡起大刀砍了下去,那一刀正砍在鬼子的肩膀上。那鬼子惨叫一声,倒了下去,五爷爷看了鬼子那变形的脸,又看了看鬼子肩上那汩汩冒出的血浆,忽然感觉一阵头晕目眩,胃里往上翻,想吐……
被追的人对赵排长说:“我是晋绥军一个少尉排长,奉命执行侦查任务时被日本人跟上,多亏你们出手相救,感谢你们这位小兄弟的救命之恩!”五爷爷连忙答话:“听你的口音咱们是老乡吧?”那人说:“真的是口音很像,我老家马家铺的,我叫马勤。”五爷爷说:“咱俩就离七八里地啊,我是五里屯的我叫常茂。”
赵排长哈哈大笑“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啊!祝贺你,常茂同志,第一次参战,就杀了一个鬼子,还救了一个老乡。”说着,顺手抄起鬼子身上的那杆枪,递给常茂,“你缴获的这支枪,就发给你用吧。”
刚从惊惧中缓过来的五爷爷,抿嘴笑了起来。
三、个子高高的五奶奶
五奶奶名叫齐玉凤,进常家门时十三岁,十三岁时她已经比同龄女孩高出一头。那时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发育,饭量明显增长,接近成年人了。那年她的母亲生了第二个儿子,生了儿子古称弄璋之喜,该是值得庆贺的事情,可她的父亲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因为多了一口人,家里的粮食就更不够吃了。一筹莫展的父亲思来想去,觉得闺女早晚是别人家的人,与其再在家里多吃几年饭,不如早点嫁出去倒能给家里省出点粮食。所以,当媒人把常家送过来的两袋小米、一匹花布摆到桌上时,父亲终于有了愉悦的表情。就这样,五奶奶含着眼泪离开了生活了十三年的娘家,以童养媳的身份,进了常家的门。那一年,她的未婚夫、我的五爷爷常茂刚刚满十岁。
我们常家那时在五里屯虽不算富裕,也还不至于为了吃穿发愁。五爷爷的父亲和我的祖爷爷是亲兄弟,我叫他三太爷。三太爷从小出去学木匠,出徒后回到家里,砍倒了家里的一棵大槐树,用自己学的手艺做了一口棺材卖了两块大洋,这样就有了最初的本钱,然后买进木材做棺材,再把棺材送到周围几个县的棺材铺去卖,能卖个好一些的价钱。生意不大,衣食无忧,这使三太爷很满足。但是另外一件事他却不能满足,三太奶生下两个丫头后才生了一个儿子,然后不再怀孕。按照三太爷的意思,儿子越多越好,如果前两个不是丫头都是小子,就能早点帮他干木匠活了。
三太爷的儿子在堂兄弟中排行老五,就是我的五爷爷,名叫常茂。
三太爷不能满足多生儿子的愿望,就未雨绸缪地产生了多生孙子的愿望。产生了收个童养媳,日后和儿子早成婚早添丁的想法。三太爷和三太奶就相中了五奶奶,才十三岁就长成高高的身材,心想这肯定是个能干活而且能生孩子的好身板。
十三岁的五奶奶开朗活泼爱说爱笑,勤劳能干,虽然饭量大了点,但不影响公婆对她的喜爱。两个未出嫁的姐姐和她处的关系也很好。唯一和她关系不好的就是她的未婚夫十岁的常茂了。五爷爷是家里的独子,千顷地一株苗,爹妈宠着,姐姐惯着,从小骄横。十岁的他虽然对童养媳这个事物理解的不是很透彻,但也明白她就是自己未来的媳妇,媳妇就要听男人的话,想要她以后听话现在就要制服她,所以经常无缘无故地找五奶奶的茬。可五奶奶偏偏不听这一套,五爷爷找茬的结果多是自己被揍哭。三太爷两口因喜欢儿媳,对儿子挨揍的事总是哈哈一笑,权当孩子间的玩闹,从没放在心上。可以说,五爷爷在成婚之前,已经有被媳妇揍了六年的悲惨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