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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拼

作者: 寒春 时间: 2014-08-19 阅读: 514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丛林里不再有狼,村子里没有人迹。拜托那些不问出处的一技之长,叫鱼儿离开水,让瓜儿离了秧。  ——题记    一    一个人的村庄辛旺不想说自己曾

摘要:…不问出处的一技之长,让鱼儿离开水,叫瓜儿离了秧。 丛林里不再有狼,村子里没有人迹。拜托那些不问出处的一技之长,叫鱼儿离开水,让瓜儿离了秧。
   ——题记
  
   一
  
   一个人的村庄辛旺不想说自己曾是抗战英雄。更不想说为什么四个月前好端端一条右腿被截去,插上一条不锈钢的假肢。英雄流的是血,坚守的是名节。英雄可以随时倒下,但绝不至于被一种不可超越的力量所屈服。
   没有仗打,英雄就是狗熊,就是黔之驴,就是个摆设。要不说历史是个轮子,不小心还会转回去。是莲花山的莲花村,把辛旺载入与世脱节的时空遂道里。辛旺不再为民族大义而战,而是赤裸裸的私欲。每天十公里越野,三千个俯卧撑,十五个生鸡蛋和五百毫升的牛奶,把辛旺萎靡了一半的肌肉硬梆梆的顶起来。那条假腿终于也能像螳臂一样矫健自如了。
   辛旺有合法的持枪证,保险柜里还有一把柯尔特左轮,但它对那些强盛的生物肢体来讲,就像花生米一样可笑。他不会用它,而是通过复杂关系从黑市搞到一条AK四七式走私步枪。外加一百发7.6CM口径的子弹。这些足够对付它们了。它们是莲花山上,有人一般智谋的三只狼。
   臭鼬工厂美式原装越野车拥有炫耀身份的油卡和特别通行证。这只是四七式步枪和一百发子弹的帮凶!
   车子被挡在很远的山外。没有一条进山的官道接收它。这里提前十年在县志里划定为高寒无人区。
   车载无线电被辛旺拆掉,轮胎的气囊被放空。辛旺断定自己有来无回。而且不想留下有人进山的天机。
   那三个家伙里的任何一只,都足以切断辛旺的喉管,撕开辛旺的胸肚。尽管他的子弹可以击打在另一只脑壳上。辛旺还断定此去莲花村不会再遇到第二个人。该走的人早已迁往他乡,该死的也都死了。
   属县的围猎报告中,被全歼的狼塚数量提醒辛旺,整座山头的狼群数量应该是七十二只,而绝不是六十九只。
   两只狡猾的成年狼夫妇,归和羽,和诡谧莫测的狼首领(辛旺至今不知它叫什么名字),逃脱了围捕。
   羽是归的妻子,而盛冬的季侯里,她将无法生繁狼崽。所以这次进山,辛旺得乘机在娑萝花开满山坡前干掉她。
   辛旺有一万个理由把这些畜生们赶尽杀绝。它们叼走了他二十年前托系在这里的弟弟,连把骨头也没留下。咬废了的辛旺的右腿,杀死了莲花村大小五十二条人命。
   那次它们真该一口咬断辛旺的喉管。可是一声摇荡在山野里泣哭,阻止了它们的利齿,接着辛旺亲耳听到咬断腿骨的“咔嚓”声。像杀锅上挨刀的嚎猪,辛旺绝望的嘶啸,在四面衔环的莲花峰石上磕碰打旋。而那跳荡在山野里的泣哭声再次封住辛旺的哀嚎时,整个狼族像阵旋风一样刮走。在失去知觉之前,辛旺看到特勤队的人围了上来……
   莲花山风景绮丽,水清质厚。四周是莲瓣一样盛放的山峰。被托起在中心的莲花村,宛若遥居世外的莲芯。辛旺攀上最大的一块松岩上喘息时,西峰最后一缕霞光像纯洁的哈达一样肃穆在他的身心里。好比一个归家的游子,辛旺的脸上捧出笑意,这是四个月以来第一个由衷的笑意。
   不止晚霞,就连一株枯死了多少年僵立的老栎树也是打动他笑容的一声问候。除了蓑草的青黄色,这里跟昨天没什么区别。步步长高的西峰把晚阳遮严时,辛旺听到到了那株陈年的老栎干传出一阵模仿女人的哀鸣声。他承认这是山风引发的共振,可是整个莲花村只这株死树才能发出。皮休大哥活着时有人曾对他说,那是株神树。莲花村的祖先在这里支起第一根屋梁时,老树不声不响。可到第二十三代传人弃牧垦农,开始在这里伐木和狩猎,他们把成方的木头运下山去换成钞票,用钞票再买回来酒肉和衣衫。他们开始感谢山神赐给了福运、悠闲。
   其实山神并没答应赐给什么。野兽们开始龟缩到还没砍倒的山林里。够它们吃的食物越来越少,而莲花村的猪羊却越来越肥。
   分化了的两个家族发生械斗,皮休的家族把莲花村最后一位巫师枷起来烧死,老巫师临死前发出夙愿:他死后将化为悲泣之声,萦绕不去,直到掐断最后一个贪婪者的喉咙。
   老巫师死了,村口的老树就在那时发出凄唳的悲啼。皮休的族人心神不定。其中一个胆肥的拎着斧头照老树一斧剁去,老树飞屑下淌出血水。胆肥的不惧,轮起来将第二斧拼去。不祥的是那一斧偏了,重重地砍在自家腿上……此后再也没人怀疑那是棵神树。
   辛旺并不是莲村的人,连一根小脚趾也不是。一九三五年的七月,大部队过雪山前曾解放过一个寨子。辛旺将遗孤阿布认作弟弟,连同二十三块银元托给了沙朗夫妇寄养,再后来就失去了联系……
   由不得辛旺多想,一阵像山泉般清冽的山风,涮过辛旺的鼻翼时,也把异样的警觉鞭挞在他的身上。辛旺找不到一丝理由,可他相信直觉。有两双幽魂一样的目光,已隐伏在不远的红柳和柴林里,死死地缠住他的腿脚。辛旺拿手拍拍四七步枪的枪托,他相信它们害怕它,还把它高高竖在左肩。右肩偏背了背包,左手拖了拉杆箱。右手紧紧地抓着枪带……
   莲花村已被三只狼占领。他今晚会留宿在哪里?他想到了皮休的家,他曾在那里生活了十个月。那三个家伙现在决不至于鲁莽到跟他正面交锋,所以辛旺像一匹烈马冲到皮休的院落前。
   小胳膊粗的炮仗铁锁依然稳固地笼在大门上。一切还是上锁前的样子。他放下心,掏出钥匙,“咔嗒”一声,铁锁被干脆利落地顶开。拉箱和背包被甩进门去,他紧握枪托,转回身频顾左右。
   街道里安稳得连只老鼠也没有。只是二十步远的一棵小山杨在渐冽的风阵中摇曳。离天全黑下来还有四十分钟的样子。
   辛旺并没听到那种自以为是的刀剑般割伤的哭泣声,也许是他太过敏感了。也许那三个家伙并没有看见他。也许它们真的被特勤队击毙了。
   他现在最不放心的是村后与山林交界处的一排狼塚。以他的身手,在没有遭遇的情况下,来回最快用半个小时,否则,他的今晚不会睡得安宁。
   ……第一遍数下来,尽管有预感,可他还是渗出一身白毛汗,六十九座!这是个不祥的数字,依照这帮畜生的风俗,无论大小公母,它们都不会合葬或空葬。特勤队击毙的最后十七只,也是按狼俗埋葬在这里的。他决定再数一遍,如果吻合的话,第二天再到山林里搜寻一番,也许会找到特勤队落下的狼尸。
   可是当他走回第一座狼塚重新数起时,那久违了的,像水蛇游荡在浑泽里暗渡的歌声。那一种白痴在受委屈时才坦白的哭泣声,像一丛芒刺扎在他的鸡皮疙瘩上。这正他厌恶到了极限的,一条狼的声音。
   围猎报告的数据是准确的,他放弃了数数,一手提枪,一手打着便携式手电,像丧家犬一样逃走。
   一切真相大白,那三只家伙果然没死,而且一直在等着辛旺的出现。这是一群令对手放弃幻想的勇士。辟如现在,它们的耐心像一盘石磨。不是吃掉他。而是用那龌龊的哭声擀碎他的胆包。他必须赶回到皮休的屋子里,从长计议。它们一定是发现了他的狼狈相,明明心里在发笑,可凄戾的哭声愈发凄惨……
   它们不敢追来的原因是它们不善于巷战,而且子弹会轻易地帮他对付它们。你的一个转身、俯拾,尤其端举动作,足以让任何四条腿的勇士全神贯注……院子里有水没电,从来如此。所以即使他不带蜡烛,屋子里的灯油和蜡烛足够他整夜不停地点上一个月。厨房除了少一面山墙,其它的三面跟厢房一体,椽梁不但被熏得通体乌紫,而且在某处还透射着油光。灶火一跳一跳,它们就跟着一闪一闪,像多只老鼠的小眼睛。可那不是老鼠的,是多年的油烟气包溶在黑碳上的,像石灰岩层里的溶乳。在他居住这里的十个多月,亲眼看到这里的人把烟囱里的黑烟灰刮下,过了罗筛拌好就能当墨汁用。而且颜色不差。
   晚餐可以用像塔楼一样摞起来的柴禾和一口盘下的铁锅。挂面和鸡仔紫菜会使他的山居生活像三角形一样简单。
   大门上的二道门栓已插好。但辛旺还是拿一根粗杠子抵在枢鼻下。
   远道的疲乏和莫名的恐慌早已随肚皮的圆鼓而遁形。但这些解决不了远嚣尘外的三界的清静。清静到害怕听自己的脚步,鼻息和心跳。连木柴噼啪迸开的火星都像烈性TNT的爆炸。这个曾经容纳一千多人的村庄里,连只鸡狗都不剩了。这根本不是怕不怕谁的事,而是灵魂能不能超脱。辛旺不信神鬼佛道,但越是这样的人,愈发的心随境迁。
   狼嚎声自他逃回来没有再啜泣过,但这段寂静委实也可怕。它们不会像辛旺这样安排自己的作息,而会聚在一起商量怎么对付他,他们可以彻夜不眠,第二天接连跟他熬战。它们完全可以像哨兵一样轮流监视着他,在借风的五里内,它们凭借鼻子就可以定位人的位置、数量,甚至确实是男是女,是成人或孩子。而他只能于二十米内产生感觉。但如果他确定了二十米内一只狼的位置而不能确定另二只狼的位置,冒然突击的结局是很可怕的。狼群的团队合作远在人类之上。——他怎么老想着那群十恶不赦的家伙,他需要放松下来,安度今晚。因为大门紧闭着,围墙高到它们跳不进来……皮休的西厢房内有只不错的木桶专供洗澡用。
   辛旺试一下水温,把剩余的半筲热水搁在澡盆旁,一只木马勺晃荡在热水上面,长把在磨蹭中传出一通轻微的惬意的呓语。他把棉袄和棉鞋脱完,两手抱肩,快速地跨进澡盆里。他像艘试验失败的潜艇,一节节没入水中,脖子和脑壳浮在水上面。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更像是多余了的担忧。闭上眼,想像成四千里外暖气房里的浴缸,想像着圣洁的洛可可式墙壁,想像着很久才跟他交欢一回的老情人——桃子。
   退伍后三年内辛旺一直没有分配到中意的工作,三十九岁时被安全局特务处突然征用。因执行特殊任务,与失去了与女人在一起生活的惬适。而只能像个偷猎者,在某时某刻突击女人那百感交集的秘器。直到他答应一位战友在牺牲后照顾他的妻子。辛旺做到了,可那个叫“桃子”的女人不愿结婚,于是他们结成了情人……嗷——呜——嗷——呜——
   像被野风吹旺的碳火,要把澡盆里的辛旺掩埋。没错,是它们的声音。而且可以断定,是一条母狼——羽的声音。这声音力道充沛,磅礴雄浑。她正搭爬在皮休家三指厚的门板上,挠得那铁锈斑斑的炮仗锁嘡嘡嘡乱响。这像战场上的冲锋号,辛旺似被开水烫着了,迅疾地跃出米把高的木盆。贴身的水花在他一手抓起棉袄时才恋恋不舍的溅落在地。随后他丢下棉袄,一哈腰把撂在八仙旧桌上的步枪抓起。淅沥着滴答而下的水珠奔向西窗棂前。
   西耳房映窗的烛火俶灭。偏对着大门的一扇棂框内,“咔吧”一声脆响,飞迸溅出一块碎木的稍影,随即一支乌洞洞的铁管子顶出窗体,指向夜半哭声和挠门声的方位。“——你害怕了?”辛旺不止一次问自己,又不止一次地回答说:“它们冲不进来。它们只是一群四条腿的弱智,我该回到澡盆里把澡泡完。可是万一它们……?”
   屋外星光媱婳,夜影憧绰,门首处的砖石一块块踉跄蹒跚——其实他什么也看不清。只是胸脯内一颗凡心不宁。好在假肢就在胯下,他把它掂起,再重重的杵到地上:来吧,狗日的,省得我到处找你们!他愤声嘟囔着,一面发觉自己的牙关咬得生紧。快不能张嘴讲话了。待触到枪托,激抖了一跳,镔铁的剧凉提醒他,现在还一丝不挂地应付在这里,他得先把衣服穿好了。
   羽和归应该是在一起的。它们两个配合起来,周旋之中辛旺会处于劣势。
   温暖像个爬到心口的小孩的热脸,辛旺的精气神活转过来,精勇也似一具弹簧被压紧。他把弹夹取下摸了摸。子弹上得满满的,没有任何问题。他重新插上去。现在一切好了,专等那三只狼冲进来,然后开火将它们击穿成筛网,血流成渠。可门外的动静熄灭了,羽的呼嚎声又发出在较远的街巷——辛旺直起身腰来,它们是为了混淆他的视听,迷惑他的心志,还是在惧怕?
   惧怕?那是一伙专门咀嚼惧怕,而后抛给别人的畜生。惧怕会如此的章法!显然是密谋很久才来骚扰的。英雄冷峻的脸上飞起一束古怪的轻蔑。星星看不见,屋梁也看不见。英雄的眼眸里经历一番扬尘,此刻澄清如水。“可怜的佞货们,我可不是被吓大的。死在我手里的亡魂,恐怕只有阎王才能数得清。”
   羽的悲吟之声渐远渐息——辛旺松了口气,回转到贴着山墙的土制火炕上,而火炕在生火之前冰冷似铁。西耳房内的烛光此后再未亮起。
   所以他只能抱着冷冷的枪管钻到重叠在一起的两套被窝里。他已确定这里,算上方圆几百里的莲花山,也就这三只不要命的畜生,若即若离地惦记着他。它们不但没有离开,还在这里等着。好像算准了辛旺一定会来。这是个无论走进来或跨出去都会把战死捧为神明的地界。这里不论出生,比如那形如枯木、不知疲倦的四条短腿;这里不论力气和名望,比如辛旺一手就可以拎起一只它们,却不能驱散它们。而意志呢,他承认人类的至少落后了五百年。为了牙祭,为了一顿展露尊严的教训,倔强的灵魂们有时宁愿抛弃比对手慢了半拍的躯体。这是就是莲花山永远称其为莲花山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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