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爱的名义

引子：
　　
　　 远看，鸭绿江下游太平镇的鸭子泡是一块巴掌大的水域。
　　 鸭绿江支叉的水流，在太平镇这里遇到长白山延伸出来的一座关门砬子，它把水头狠狠地挤了回来，便形成一个水流缓慢的湖面，面积不大，从岸头到岸尾也不过一里地。
　　 鸭子泡，也是一个行政自然村，很小，也就有百户人家，这些人家都安安静静地紧紧挨着水边居住。他们用鸭子泡水喂着饲养的家畜，洗衣服和做饭；夏天热时，村里的孩子和大人们都泡在鸭子泡水里，嘻嘻哈哈，享受鸭子泡水带给他们的不尽的清凉和快慰。
　　 鸭子泡水不深，听村子里会潜水的人说，水底下有非常多的小鱼小虾。
　　 所以，在鸭子泡放养鸭子下的蛋是长白山一带最有名的：浅绿色蛋皮，椭圆型，个大，抓在手里很闯手，个个都沉甸甸；特别是腌制后煮熟磕破皮，深黄色的蛋黄不小心就会流淌出来，香喷喷很馋人！
　　 近年，来长白山南麓五女峰旅游的人都要来鸭子泡，一是来尝尝煮熟的鸭蛋后再买它几十只回家，也让亲人见识一下什么才是好咸鸭蛋；二是再看看飞在湖面上的一群群白身黄嘴的鸭子。
　　 其实，目前更多去鸭子泡回来的人中都有一个秘而不宣的秘密，那就是他们是去看一个女人，一个在湖面上撑着一只小船放养鸭子的女人。
　　 这女人叫王秀英，五十多岁了还长得白白净净，见人时，神情总是那么安静，总是在微笑。
　　 从鸭子泡回来的男人说：这女人，大眼睛长眉毛！
　　 从鸭子泡回来的女人说：这女人，脸色红润，太阳就是晒不黑，纳闷呢！
　　 大家这样说只是浅浅说说而已，其实，大家要看到的绝不是这个女人的外表，而是更想听到有关她的被这里十里八村的人们传说渲染得很神秘的故事。
　　
　　 一
　　 鸭绿江水很养人，据说五六十年代人民大会堂和国家国宾馆需要服务员时就常常来鸭子泡村挑选年轻的姑娘，这种说法无外乎说这里的女孩子格外漂亮。
　　 鸭子泡的女孩子个子不高，身材匀称，她们不是像大多数东北女子说话时的叽哩哇啦，而是显得沉稳而文静，个个都是大眼睛双眼皮儿，最让人注意的是他们的皮肤，细嫩红润白皙照人。
　　 秀英是村里豆腐王的唯一的女儿，村里人说，三十多年前她曾是村里女孩子中最漂亮的。
　　 说她漂亮，是因为她的眉毛细挑大眼睛；说她优秀，是因为她歌又唱的好，十五岁的秀英上初中时举行全市歌咏比赛，被市里文工团团长发现就要录取她去工作，被她拒绝；上高中时，县里很多有钱优势的公子哥就暗地里展开了追逐竞赛，他们说，除非她考上大学，否则就就地拿下！
　　 然而他们谁都没有拿下，王秀英，在上高中二年级时的一场变故倒把这些人吓得远远躲了起来。
　　 那时她十八岁。
　　 原来秀英的班主任是位女教师，在秀英上高一时她结婚了，秀英子念高二时，她请假回家去生孩子了。班级里来了一位刚刚毕业分配的大学生做了秀英的班主任，他叫鄢勇男，二十二岁，个子高高，大眼睛宽脸庞，高鼻梁，戴一副金边眼镜，他每天都是西装革履来给大家上语文课。他讲课到很开心时，他常常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他笑的时候，总是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和一对酒窝。
　　 英子最爱听鄢老师讲课，他讲课的特点是风趣而生动，他知识渊博，会把很多抽象难懂得得问题说得趣味横生，让人听过后总是历历在目，很难忘记！比如，他说孔子是礼气，庄子是大气，韩非子是法气，屈原是骨气，辛弃疾是霸气，李白是豪气，李清照是文气，毛泽东是帝王之气------
　　 不知道为什么，秀英天天喜欢鄢老师来上课，哪怕他不来上课，就是能在班级站一会儿，她也感到心里舒服，心情愉快。
　　 每天她都喜欢坐在教室的窗边透过窗户看着鄢老师夹着书本走出办公室，看着他抬头挺胸走向教室，看着他胸前飘动的领带，看着他的金边眼镜闪着金光。
　　 后来英子发现自己，如果看不见鄢老师，她一天里总是心神不定，上课总是魂不守舍，因此受到不少老师的批评。后来，大家都发现，原来天真无邪的爱说爱笑的王秀英变了，变得腼腆，变得安静，甚至有时也让人感到神经兮兮，因为有一次老师提问，她所答非所问，让提问老师非常恼火，让班级同学哄堂大笑。于是同学们因此纷纷揣测，但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这也许只有秀英自己知道，因为那几天鄢老师请假回家了。这个消息是教她生物的女老师邹梅告诉她的，她说：鄢老师回城里订婚，未婚妻在县里统计局工作。
　　 一周后，鄢老师回来了，确切地说，鄢老师是一大早坐早车回来的。因为王秀英每天早上在太阳还没有出来时，都要到校园的大门口的大柳树下读英语，在读英语时，她常常瞟着学校的大门口。
　　 看到学校的大铁开门咣当地开动，王秀英看见鄢老师提着行李箱子进来，她赶紧跑过去，接过老师的箱子，对老师说：“回去这么久？吃早饭了吗？”
　　 鄢老师看着跑过来的王秀英说：“我坐最早一趟班车。才六点，你就起来啦？”
　　 王秀英没有回话，她瞟了鄢老师一眼，她发现老师头发有些凌乱，眼角有些红血丝，显得疲惫。
　　 鄢老师回来第二天是星期天，王秀英骑着自行车回到家里，她跟父亲要了很多豆腐锅里掀下来的豆腐皮和咸豆腐干。临走的早上，她还让妈妈去外屋的坛子里捞了五十个咸鸭蛋煮熟了。
　　 父亲问：拿这么多东西你自己能吃了？
　　 英子说：爹，我给我的老师。
　　 父亲说：好，要不要再拿点鲜豆腐？
　　 英子说：下次回来再拿。
　　 可是父亲万万没有想到，刚刚入冬，女儿英子出事了！
　　
　　 二
　　 那天早上，英子父亲刚刚卖完豆腐推着车子回来，大队高书记推着自行车站在门口等他了。他以为高书记是要买豆腐冻上慢慢吃，于是他对高书记说：“书记，今天豆腐刚刚给刘大个子送去，明天再给你留着吧？”
　　 高书记没有说话，悄悄都到他跟前说：“三弟，把车送回，跟我去一趟镇上学校好不？”
　　 “啥事？”他问高书记。
　　 “没大事，你跟我走吧！”高书记说。
　　 他赶紧跨上高书记的自行车，可由于紧张他跨了几次才骑上去。
　　 路上，他问高书记好几句去那里干啥？可高书记好像都没有听到。
　　 高书记把车子骑到学校门口下车，他把自行车靠在学校门口的大柳树下，对秀英父亲说：“早上，学校赵校长打电话给我说，要我带你来学校把你家英子带回家！”
　　 秀英父亲突然急火上了头，他说：“啥事？英子咋啦？”
　　 高书记说：“具体我也不知道，估计不是啥好事，我们去找校长。”
　　 走过一段走廊，在尽头处，高书记在一扇蓝漆门前停下，他用手敲了两下，就听见屋里有人说：“请进。”
　　 高书记领着英子父亲进屋，校长站起身说指着身旁的木凳子说：“都坐。”
　　 两个人坐好，秀英父亲赶紧掏出一颗自己还没有来得及抽的旱烟起身要递给赵校长，被高书记拽回来。
　　 赵校长说：“一大早给你们电话，主要是传达上级和学校关于对王秀英的处分决定。”
　　 高书记瞪大眼睛说：“什么处分决定？”
　　 英子父亲说：“我孩子咋啦？”说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校长，满脸憋的通红。
　　 校长拿出张照片和一份文件，看看高书记有看看英子父亲说：“王秀英——在——在学校里和——和有对象的老师有男女关系啦！”
　　 秀英父亲听到这话，突然跑到赵校长跟前，把照片抢过来，这是一张女儿和一个很年轻男人的照片，照片里女儿搂着年轻男人的脖子，显得很亲昵。
　　 看到这些，秀英父亲几乎瘫倒，他脸色煞白，一个劲的嘟囔：“这——-这丢人现眼的孩子！”
　　 高书记说：“这是啥时发生的事？”
　　 校长说：“就是在上周，说来我们学校也有责任，不应该让学生擅自离开学校去城里，更不应该让她们去城里饭店-——”说完，校长摇着头，显出很伤心的样子。
　　 高书记说：“就是离开学校去饭店能有啥事？”
　　 校长说：“这-----这不，让人家都拍照了，人家未婚妻找上门来，教育局领导也来电话过问此事处理意见。”
　　 高书记说：“学校啥意见呢？”
　　 校长说：“王秀英是个品学兼优的学生，但是教育局领导的意见，我们又不能反驳啊！”说着，他把文件交给高书记，高书记看了一眼，看见红头文件上有一趟写的龙飞凤舞的字，字下面有一个签名：蒋南秋。
　　 高书记问：“蒋南秋是谁哦？”
　　 校长说：“教育局局长。”
　　
　　 三
　　 王秀英回家有三天几乎是不吃不喝闹了三天。第四天母亲哭着对秀英说：“孩儿啊，你是妈的心尖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俩短，不说你倔强脾气的你爸，你可让我咋活呢？”
　　 在外屋地收拾完豆腐房准备出去的秀英父亲听到媳妇这般话，就隔着墙壁喊起来：“丢人现眼的——”还没有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停止了呼喊着训斥女儿。秀英母亲听到这些话，赶紧用手捂住秀英的耳朵。
　　 然而当天晚上，秀英吃饭了。第二天早上四点，她和母亲一起起床，梳洗过后，走到父亲跟前说：“爹，我跟你学做豆腐吧，要不你做，我来卖！”父亲很诧异地看着憔悴的女儿，没有说话，卸了石磨，牵着毛驴栓到院子里的电线杆上，他站在外面很久，此时天空飘着清雪落到他的脸上，他擦了擦。
　　 王家世代是豆腐匠，在四里八乡很有名气。秀英开始就跟着父母天天在做豆腐。她帮助他们在白天把黄豆用簸箕选出来，要选饱满圆润的豆子，不要瘪瘪瞎瞎的，否则豆腐有异味，甚至豆腐不成块。晚上用大缸把豆子放下去，再倒入足量的六分开的热水，要用一根锄头把粗细的圆木棍用力搅拌，每次搅拌下来，秀英都是满头大汗，有时中途休息时，爸爸看到就赶紧来替她搅拌一会儿。等到放进缸里的水已经发凉，再用手捞几粒豆子，看到豆子的表皮发出褶皱时，就开始换水洗豆子。当缸里的水清澈而豆子又黄又亮时，说明豆子洗得干净，下一步就要倒入足够的温水开始泡豆了。
　　 半夜里，秀英和父亲都要起来漂洗脱落的豆子外皮，豆子吸入水分后会迅速膨胀，最外面的皮就会涨破漂浮在水面上。清除豆皮后还要加入大量的水，让豆子吃饱，同时再去给圈里的毛驴添加草加料。
　　 清晨她和妈妈起来，看到豆子已经伸长了身子，用手一捏形成了两个光滑的豆瓣，爸爸就会让她把蒙住头的毛驴套在石头磨上，先把热水倒入磨眼让毛驴走几圈，这样就会把石头磨洗干净。看到石头磨周围流出来的水是清澈时，就可以磨泡好的豆子了。豆子经石头磨研磨后顺着石头磨的周围淌出来，白得像雪。秀英最喜欢看磨盘中间的豁口流淌着的白白豆汁，看到妈妈不停地把装满豆汁的铁桶放在大缸里，又会看到父亲把大锅下通红的火炭放在一个装着的油碗里烧得豆油直冒烟，同时发出吱吱的声音。
　　 她很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妈妈说：“是煞沫，就是把磨过豆子后产生的沫子去掉。”她后来知道她家的豆腐好吃的一个秘密：就是她家的豆腐用“熟过”，其他人家的豆腐用“生过”。“熟过”的做法就是把从石磨磨下来的豆腐汁先煮熟后再把豆腐渣过滤出来，熟豆浆装入大缸放入卤水点，等到大缸里的豆浆变成水豆腐成团状时，舀出来倒在木盒子里，压成块状。这样的豆腐很有营养而且味道纯正。而“生过”就是先把从石磨磨下来的豆腐汁里的豆腐渣过滤出来，再用大锅加热熬豆浆，豆浆熬好后装入大缸在用卤水点豆腐。
　　 三个月后，秀英很熟练了做豆腐的技术，在这三个月里，父亲从来不让她赶着毛驴出去买豆腐，只是遇到感冒发烧时，秀英还是要穿上棉衣服，捂上红色棉围巾，赶着毛驴车出去。她喊买豆腐的声音很甜美：“豆腐，新鲜刚出锅的王家豆腐！”当地老百姓几十年来都吃王家豆腐，可如今听到的不是老王几十年那不变的粗犷的简单的“豆发——豆发——王家豆发——-”于是都纷纷出来看，他们看到的是相同的毛驴相同的木车，而卖豆腐的却是美丽甜美的姑娘，于是大家端着盆子几块热气腾升的豆腐，低下头，用鼻子闻闻，果然还真是王家豆腐的味道！
　　 可是不久后，秀英再也不用赶车出去卖豆腐了，因为七里八村的年轻人都早早骑着自行车在她家门口等候，更多是一些年轻男人，这些男人个个都打扮的很精神。
　　
　　 四
　　 王家豆腐那年卖得非常好，秀英父亲在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在临近的村子里买回来一头黑猪做年猪杀了。当天他请了村里高书记和不少要好的相亲邻里。但是，请客当天他没有吃猪头和四只猪蹄，他说：“要等到腊月二十六，搬到供桌上祭祖，祈求一家顺顺当当。”
　　 是啊，快过去的这一年，有些事情很是让人窝心的，虽然豆腐卖得好，但这不能让秀英父亲心里感觉太舒坦，每当看见女儿大汗淋漓地给来买豆腐的人打豆浆、拣豆腐块，他心里总是觉得不忍心，女儿一个姑娘家，天天买豆腐哪里还会有出息呢！
　　 腊月二十三，他赶着毛驴车，拉着一百块冻好的豆腐块和高书记去了一趟城里，他俩找到当年的市里文工团团长，现在是市里的文化局局长，高书记问现在秀英长大了，可不可以去文工团再唱歌？团长是高书记姨家的偏亲，他告诉高书记：“现在团里经费紧张，没有临时工，再说现在进入文文工团需要中专以上的文凭，需要考试，还需要有事业编制。”秀英父亲在一旁听着高书记和局长的谈话，他听不懂这一大堆的理由，但听明白，孩子要想进入文工团，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