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爱的名义

一
　　
　　 夏热刚过，屋门前的一棵老槐树无精打采的在阳光下伸着懒枝。公路旁边的一家杂货店里传来阵阵叫喊声，抑扬顿挫，起伏错落——
　　 “对7！”
　　 “不要。”
　　 “对A！”
　　 “对2，管上！”
　　 桂花嫂看了看手上的牌，“咦”了一声，说：“你怎么还有2？我出了三个2，老秦出了三个2，还有小翠也出了一个2，你怎么还有一对2？小林，你不会偷牌吧？”桂花嫂的音调极高，声音传出老远，在一旁看牌的老板娘都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老秦是坐在桂花嫂对面的一个秃头老人，穿着一件干净的蓝衫大褂，笑说：“桂花嫂，你肯定记错了，我只出了两个二，刚才管你一对Q的，你忘记了？”小林吐了嘴里的瓜子壳儿，说道：“就是就是，肯定是你记错了。”
　　 桂花嫂犹似不信，抓了抓头，问：“是吗？你们不要合起伙来骗我。”老秦道：“说哪里去了？小林的对2你要不要？”桂花嫂问：“小林你还有几张牌？”小林看了看手上，说：“八张。”
　　 桂花嫂一犹豫，说：“打七不打八，你出！”小林一边嗑瓜子一边抽出三张9扔在桌上，说：“桂花嫂，你今天不用送小辉上学吗？”桂花嫂说：“嗨，有他奶奶呢，再说了，小辉四年级了，这么大的孩子还用得着天天接送吗，也就他奶奶惯着他。”说着，摸出三张牌，说：“三个J。”
　　 小翠说：“也就你能放心，淑芳姨年龄也大了，总让她带着孩子也不是个事。你看我们家那位，恨不得天天陪着儿子。”说着，手敲了敲桌子，意思是不要。老秦也道：“过！”小林像是憋了一口气似的，甩下四张牌，叫道：“四个5！”小翠半认真半打趣道：“小林哪，你也不小了，什么时候也赶紧找个老婆好让你翠姐喝你的酒啊？”
　　 桂花嫂忙接腔道：“小林你也别怪桂花嫂催你，你看看张五家的，那孩子要模样没模样，连地都下不了，不也娶了个如花似玉的老婆回家了？没过两年，嘿，就生了个大胖小子，这人哪，真的说不来。”
　　 小林脸上一红，略显窘迫，转移话题道：“我就一张牌了，桂花嫂你要不要？”桂花嫂精神一震，道：“要！5个10！”小翠吐了吐舌头：“乖乖，手上还留着这么大的炸弹呢，你出吧！”桂花嫂道：“三个八带一对！”老秦问：“几张牌？”桂花嫂做了个手势，道：“五张。”小翠道：“三个A，还好我留了一手。”桂花嫂脸色一变，说：“我看看，你没夹牌吧？”小翠道：“去去去，我牌品没那么差。”桂花嫂摇摇头，道：“你出吧。”
　　 小翠得意一笑，出了一个3，小林顺风顺水的丢出了手上的一张单10字。
　　 桂花嫂叫道：“不玩了不玩了，跟你们玩总是输。”小翠问：“时间还早呢，干嘛急着走？明天还玩吗？”桂花嫂道：“明天小辉放假，我带他去县城买点东西。”小翠道：“现在的孩子，是一点都不能差。咱们做爹妈的，总不能让孩子吃的穿的都不如别人家的孩子吧？”桂花嫂一面掏出了15元钱，扔在桌子上，一张5块的，一张10块的，老秦收了那张5块的，小林给小翠一张5块的，却将10块钱收入自己囊中。
　　 桂花嫂抱怨道：“可不是，虽然说现在书费是减免了，但孩子上学花销更大了，今天买这样明天买那样，样样都是钱。像咱们那个时候上学哪有现在这么幸福啊，一个星期几毛钱的零花钱都舍不得花，怎么带去怎么回来，从家里带的咸菜一吃就吃一个星期，发霉了都舍不得倒掉。你再看看现在的孩子，才多大，吃好的，穿好的，还不好好读书，真都不知道怎么管教了。”
　　 小翠一边收拾一便道：“你家小辉算懂事的了，我家那个才是个爹呢，上次考试不及格被他爸爸狠狠打了一顿，我也懒得管，把他丢在客厅里哭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还是一样活蹦乱跳的，你说现在的孩子怎么就打不怕呢？”
　　 老秦道：“还不是你们惯的？唉，时代不同喽，现在的孩子，都是皇上。打吧，又舍不得，不打吧，又着实气人。”说着，慢吞吞起身，出门而去。
　　 小翠和小林也起身往外走去，桂花嫂收拾得慢，看着两人走出去，忽然想起了什么，叫道：“唉！不对，我想起来了，老秦，刚才那一把，你是有3个2的！”
　　
　　 二
　　
　　 桂花嫂回到家的时候手里拿着刚从地里带回来的一把豇豆，婆婆淑芳正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热气腾腾。桂花嫂将蔬菜放到厨房，一边帮着洗菜，一边问：“妈，小辉呢，还没放学吗？”淑芳应道：“早放学了，在屋里看电视呢。”
　　 桂花嫂责道：“您怎么也不管管，小孩子哪能这么不务正业，功课没做就看电视，我去说说他！”说着，擦擦手，往房间走去。淑芳在身后道：“明天是星期六，你还不随孩子玩玩？”
　　 房间里，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正坐在沙发上，手上拿着遥控器，聚精会神的看着电视。桂花嫂进去，说：“又在看电视，成天不想着好好学习，看电视能考100分吗？”小辉撒娇道：“就看一集，就看一集。”桂花嫂换了一件衣服，问：“老师布置作业了吗？”小辉小声说：“布置了。”桂花嫂道：“那赶紧去做！”说着就往外走去。
　　 小辉叫道：“妈！”桂花嫂问：“怎么啦？”小辉丢下遥控器，跑到桂花嫂身边，道：“妈，给我360块钱。”桂花嫂道：“小孩子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小辉道：“再过两天是奶奶生日，我想给奶奶送礼物！”桂花嫂笑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孝顺了？妈生日的时候怎没见你这么乖过？”
　　 小辉嘻嘻笑道：“我一直很乖的。”桂花嫂摸了摸儿子的头，说：“你好好读书，就是给奶奶最好的礼物，听妈的话，小孩子家不要老想着花钱买东西，知道吗？”小辉嘴一鼓，桂花嫂劝道：“乖，快去做作业去！”小辉不情愿地走开了。
　　 晚上三人围在桌上吃饭，淑芳忽说：“阿明很久没打电话回家了吧？”桂花嫂说：“妈，阿明在广东呢，打电话回家是长途，话费很贵的。上次不是才打过吗？”淑芳“哦”了一声，说：“我怎么觉着好长时间了呢。唉，老了老了记性都不好了。”
　　 小辉忙说：“奶奶一点也不老。”淑芳一笑，桂花嫂劝道：“妈，您的腰还是去医院看看吧，一直拖着也不是个事。”淑芳笑道：“妈年纪大了，病病痛痛的是很正常的事，天天上医院，哪有那么多钱啊，小辉还在上学，你也没有个正经收入，都要花钱。”桂花嫂道：“该花的钱还不是得花？再怎么，还能吃亏了自己的身体不是。”
　　 淑芳一再坚持，桂花嫂也就不再劝了。三人吃完饭，桂花嫂敦促小辉洗完澡，正见淑芳洗完碗后一个人坐在门口，呆呆的望着天外星空，几只萤火虫点点跳跃，星星点点。小辉说：“奶奶又在想爸爸了。”桂花嫂问：“你想爸爸不想？”小辉笑道：“想。”桂花嫂在小辉鼻子上一刮，道：“去睡吧！”小辉说：“我看一会电视。”桂花嫂道：“就一个小时啊，明天早起跟我去县城。”小辉点头如捣蒜，吐了吐舌头，说：“知道啦，妈真闲话！”桂花嫂作势欲打，小辉机灵一闪，跑进房间就去了。
　　 桂花嫂走到淑芳身边，说：“妈，地上凉，回家坐吧！”淑芳慢腾腾的爬起，桂花嫂过去扶了一把，顺便把门关上，唯余天外星夜如寂，晚风轻漾，喑哑如歌。
　　
　　 三
　　
　　 这天是周六，桂花嫂带小辉去县城购物。云冈县前后两条街，云冈小学坐落在解放路与国庆路的交界处，旁边是一排书店，里面各类教辅教材和小人漫画，虽是周六，人却不少。桂花嫂和儿子却走进了云冈小学斜对面的“如海超市”里。
　　 超市分上下两层，第一层多是零食饮料等商品，最里面的橱窗里摆放着各类电子产品，闪着幽幽的亮光。沿着电梯向上，第二层则是衣裤鞋包等服饰。桂花嫂带着小辉推着一个购物车流连于琳琅满目的商品货架旁，车里已经放了许多东西，包装得精致可爱。远处沉闷的音响里正在播放着筷子兄弟的《小苹果》，节奏明快，动感十足。
　　 小辉叫道：“妈，快看那边！”桂花嫂顺着小辉的手指方向，只见许多人围着一个遥控飞机指指点点，桂花嫂拉了小辉一把，说：“看什么看？不好好学习，就知道玩。”小辉央求道：“就看一看嘛。”桂花嫂却拉着小辉上了电梯，往二楼走去。
　　 桂花嫂给小辉买了一件外套，一双运动鞋，超市明码标价，但桂花嫂硬是凭着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将价格砍下了近50块。桂花嫂嗓音尖利，惹得顾客纷纷回头看，就连超市的小姑娘都纷纷皱起眉头，对这位难缠的顾客表示了充分的无奈。
　　 趁着这个空档，小辉却自个儿闲逛去了。待桂花嫂讲定价钱，付了款，服务员将衣服包好，桂花嫂正准备找儿子，一回头，却看见了杨老师正带着女儿也在买东西。
　　 桂花嫂大叫一声：“杨老师，你也有空来超市呐，我以为你们文化人都是不出门的呢！”杨老师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性，保养得比较好，皮肤白净，长发被染成橘黄色，拉得笔直，披在肩上。她旁边的女儿今年才七岁，穿着一身黄色浅短裙，扎着两只羊角辫，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似一汪清水。
　　 杨老师一抬起头，笑道：“是啊，带女儿来买点衣服。”两人明显是熟络了的，见面也不客套，杨老师把车推到桂花嫂面前，看了一眼桂花嫂手上的东西，问：“来给小辉买衣服呢？”桂花嫂道：“可不是？现在的衣服也太贵了，不就是几片破布嘛，就这么点东西还得好几百，这要是当年，咱们自己请裁缝做，不知能做多少套了。”
　　 杨老师说：“现在社会发展了，消费水平普遍提高，商价自然就提上去了，就是找裁缝铺做衣服，没个几百块也做不下来哩！”桂花嫂一笑，说：“那倒也是。钱越来越不值钱了，原来一百块钱能买好多东西，现在的一百块钱，嘿，连原来10块都顶不到。”又问：“小辉在学校还好吧？有没有调皮？有没有给老师们添麻烦啊？”
　　 杨老师笑道：“小辉可乖着呢，学校好多老师都挺喜欢这孩子的。桂花嫂，你不知道，咱们有好多同事都羡慕你呢！”
　　 桂花嫂问：“羡慕我啥？”杨老师道：“羡慕你有一个好儿子呗！”桂花嫂心里美滋滋的，嘴里却说：“好啥啊，这个儿子可不给我省心，净知道给我添麻烦，就昨儿个晚上还找我要钱来着，说什么奶奶生日要到了，找我要钱给奶奶买礼物。你说他一个小孩子家的，能买什么礼物，这样惯着以后还得了？”
　　 杨老师道：“孩子有孝心总是好的嘛，你也别总是数落孩子的不是，小孩子正在成长期，需要呵护和关爱的。”
　　 桂花嫂说：“我为他操的心还少啊，小孩子什么也不懂，就知道闯祸贪玩，什么时候能够理解一下我们大人们的心思就好了。”杨老师的女儿忽然接了句：“大人也不理解我们小孩子的想法！”桂花嫂一愣，杨老师摸了摸女儿的头，嗔怪道：“囡囡，瞎说什么？”明里责怪，爱意之情溢于言表。桂花嫂看在眼里，说：“我羡慕你才是真的，有这么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儿。好了，不耽误你们了，你们去买东西吧，下次聊啊。”便与杨老师挥手告别。
　　 这时，小辉跑了过来，说：“妈，妈！按摩椅降价了，我们买一个回去吧！”桂花嫂问：“买那个干什么？”小辉说：“送给奶奶当生日礼物。”桂花嫂道：“哪还有钱啊，钱都给你买衣服了。你想给奶奶买礼物，等你长大了，自己挣钱买。”说着，不理会小辉恋恋不舍的眼神，强拉着小辉往回走去。
　　
　　 四
　　
　　 近几日淑芳感到身子不大舒服，桂花嫂自告奋勇，去药店买药，路过杂货店，正好看见小翠和老板娘在一起聊天。小翠眼尖，看到桂花嫂，叫道：“桂花嫂，这几天怎不见你了？”桂花嫂笑道：“嗨，我哪能有你们清闲，上有老人要照顾，下有小孩要操心。”
　　 小翠“呸”道：“我也比你好不了哪儿去，你呀，就是活得太累，有些心操了也没用，还不如好好享受，你看你这样是一天，我这样也是一天，日子还不是一样的过？”
　　 桂花嫂道：“就你歪理多。”小翠说：“这不叫歪理，叫人生至理。怎样，打电话给老秦，咱们玩两把？”桂花嫂摇头道：“今儿可没时间，老太太腰疼又犯了，这不，赶着回家给煎药呢！”说着，指了指手中的草药，说：“老太太脾气古怪，吃不惯西药，偏要吃中药才有效，真是个怪毛病。”
　　 小翠说：“老人嘛，都一样，这叫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别说老人了，你看看现在的孩子吃的玩的，咱们那个年代哪里见过？”桂花嫂点头赞同，道：“就是这个理，现在的孩子最难管教，打又不能打，骂又不能骂，长这么大了还什么都不懂事，我像小辉这么大的时候就已经能够挑一石粮食走十几里山路了。”
　　 “那可不，我家那小皇上更加厉害，上次在学校跟人打架，回到家也不敢说，自己躲在房里哭。我看着孩子鼻青脸肿的，这个心啊，跟刀割的一样。不知道怎么管，咱们啊，还是对孩子太好了，这么好的环境，要什么给什么，你说怎么就不争气呢？”
　　 桂花嫂正要说话，忽然手机铃声响起，桂花嫂接了之后吃了一惊，连告别都来不及，直接奔到学校去了。
　　 教务处办公室里，小辉低着头，杨老师在一旁温声劝着。桂花嫂走进去，二话不说，拉住小辉就是一顿打：“让你偷东西，让你不学好！让你偷东西，咱们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孝子啊……”一边打一边声泪俱下，打着打着，忽然没力气，整个人坐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