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悲剧

摘要：一个有过不堪经历的女人，活在流言蜚语里，第二个丈夫说出的真相，摧毁了她最后的生命的稻草。她去求死，却被十五年前的朋友救起。 贺兰兰从远处走来，栓牛村里是有人看见的。在烟熏一样的空气里，贺兰兰推着自行车看上去有些飘渺，有点像传说里的妖精。
　　 看见贺兰兰的人把她当成远方来客，也就是好奇那么几眼，如果一直有人观察她，贺兰兰掉进井里也就不会像掉进死寂里，早就热闹起来了，热闹地围观和救人。这种情形到底是出现了，出现在贺兰兰跳井四十八小时后。贺兰兰并没有死，也便看见了壮观的营救她的情景，就像被众星拱月一般，这种感觉在她年轻的时候有过。
　　 摇摇晃晃走进栓牛庄的贺兰兰是绝望的，她机械的顺路向前，没有目的地。这时候她有些累，看见远处在那里长大的村子，她迫切地想消失掉，消失在死亡里。死亡就是目的地，这个目的地是飘忽不定的，有点像现在吹过身体的风，这风说不上是凉爽还是闷热。她已经到了村头，她怕碰到认识的人，她知道自己的模样难看极了。她知道认识她的人总要给她打个招呼，如果那招呼充满乡情，她会支持不住，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这样一来她还是要回到现实里苟延残喘。
　　 她走在村边的路上，这个炎热的午后，毒辣的太阳把村民撵回家中。几只母鸡在树荫下啄食喜阴的昆虫。山羊在树行子里啃草，睁大眼看她，胡子一抖一抖的。前面一户人家的大门开着，迎风墙上贴着“仙鹤栖于水草”的瓷砖画，那水草有点像鬼的衣服。在门口趴着的狗伸长脖子，看她的眼神有些忧伤，持续张开的大嘴，滑下来肉红色的舌头颤抖着。贺兰兰是怕趴着的那条狗的，即便她觉得那条狗不凶。眼前拐出去一条岔路，她走下去，回头看了那狗一眼，狗正望着远处的村庄，那里传来它才能听到的响动。
　　 贺兰兰走上这条小路更加彷徨，这条路离她娘家的村子越来越近，它延伸到一条没有水的河沟子旁，她寻找的死亡之境就要出现了，可她死去没有百分百的决心。这样无人知晓的死去不是她要的，可她走向干涸了几十年的河沟子，死亡注定是落寞的。
　　 死在自己娘家村子的眼皮底下，她有些于心不忍。毕竟她这一生最烂漫的时光都留在了那里。当她还是少女，那颗忐忑不安的心面对外面的宽广天地也是充满美好向往的。那里有她这辈子所有的纯洁，她在这里死去，会玷污掉记忆里的纯洁。
　　 河沟子当间的高地上，耸立着石头井架，石头经多年风吹雨打，白得像人的骨头。贺兰兰不知道这里有一口废弃的水井，她看到石头架子，想到她曾经路过的一块坟地，坟地上的墓碑和它很像。她感死亡并不受她控制了，是有什么东西让她死，是井架子下那口井。她把眼睛低下去，看见自己黑暗的影子，太阳晒得她有些发胀，她的脸在胀，那只饥饿的胃也在胀。她看见自己两根胳膊搭在车把上，她看着胳膊和车把，感觉它们很奇怪，她看到了鞋，穿在自己的脚上也是奇怪的。她的后脖子有些刺痒，阳光晒黑了那里，将会有一层白皮脱落。几根被汗水浸了许久的头发贴在后脖儿上折磨她。她推着车子往南走，长在地头儿的高粱已经很长了，它们下面有块儿不错的阴凉。她推着车子在一块大石头上碾过去，车轮打了几个滑，石头是长在地里的。她坐下来，车子已经摆在眼前，摆得四平八稳，她忘记了自己是如何让车子有这样的现状的，她努力去想，脑袋疼起来。
　　 她抹了一把脸，带了一把泪水。她长时间在路上行走，脸上会有绷紧的感觉，那是眼泪被风吹干了，有几次她在这绷紧的感觉里知道自己是哭过的。她现在又哭起来，鼻涕流出来了，她压住哭声不让它们出来，心颤抖着，身体震动着。她难道是感觉到凉爽才哭的？在这凉爽里，她又想到了让她煎熬的现实。
　　 在村子里，所有背后谈论她的人都说她是破鞋。他们的闲话常以破鞋的称谓开始。“破鞋，又不要脸了，好像要跟人家私奔。”“破鞋去县城干的都是见不得人的事儿。”“你们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破鞋以前就是做鸡的，年轻的时候。”有几次这样的话进过她的耳朵，她碰见那种四五个吵闹着打牌，见她来了便鸦雀无声的，便知道他们说过这样的话。她所到之处，总是迎来另类的眼神。她赶集去买菜，卖菜的都朝她笑，笑里像藏了不少故事。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婆婆，婆婆给她的好脸加起来不超过一礼拜，因为她是再婚的，婆婆常拿此来挤兑她。婆婆在外面听到风言风语，脸上挂不住，心里更难受，像被人往脸上抹了灰，回到家会令不丁的冒一句：“不要脸的二婚头，真恶心人啊。”贺兰兰不曾为这一家人生下一儿半女，这也招了婆婆的憎恨，“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人不人鬼不鬼的，谁叫你干那种买卖唻。”这些恶毒的话都是丈夫不在家时她听到的。丈夫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娶她时是没有婚史的好青年。丈夫的模样长得沉稳，两个人相亲，对她是一见钟情。丈夫不管她以前的事情，像她死前夫的经历，像她年轻时可以被称为耻辱的经历。她知道丈夫是骨子里没什么脾气，有一颗善良的心，不知道吵架为何物，跟她相敬如宾。她问过他：“为啥对我这么好？”他说：“你长得漂亮，他们都说你长得漂亮。”丈夫在家，婆婆默然无声，不说一句话。丈夫在外面听到那些话，在她面前不提一字。对她不能生孩子这个事实，说起来丈夫也是一脸微笑。他说：“不能生的，这世上又不是你一个，你没见电视上那么多广告。等有机会咱们也去看看，如果你不想去，咱就不去。”挑不出毛病来的丈夫却不能给她依靠，这种依靠最起码能制止流言。她常常会陷到对自己的责备里，责备年轻时曾做过那一行，责备自己无时不刻难逃耻辱。总是会有以前的人找她，她三十多岁，魅力尚存。她难以摆脱他们，有时候又随波逐流，跟着谁到外面玩几天，打扮的花枝招展。她爱美丽，又讨厌劳动，她一工作就累。她和那些人在一起，得到想要的东西不费多少力气。她称他们为情人，她在农村，村子离县城很近，她的想法是物欲横流的，跟外面的世界没什么区别。
　　 她被一个男人的老婆打了不久，女人因为老公跑到她的床上而盛怒。她是在县城一条偏僻的街上被打的。赶巧路过的电视台记者用摄影机记录下打人的场面，记者本想谴责出手打人的人，但到了采访的最后，就变成了鄙视第三者。她在县电视台走进了广大农村，也被他们村的村民看到了。村民都认为她是村子的耻辱，是那种不要脸都到电视上去的人，见她回来，也不再遮掩了，都凛然正气地骂她——“你把我们的脸都丢尽了，滚吧。”还有那种道貌岸然的大婶，都要贴到她脸上了，说：“姓贺的，你走吧，我们都丢不起这个人。”她回到家，婆婆早就等在那里，婆婆说：“新民已经知道了，他现在正赶回来，他要跟你离婚。”婆婆又说：“你还活着干嘛，你不如死了算了。”婆婆看她一眼，说：“你就像癞蛤蟆一样恶心我。”
　　 隔了几秒，丈夫的电话来了，他说：“开始他们说的那些我都不信，但这次我看了对你的报道。开始我觉得娶个漂亮的老婆就好，管她做没做过鸡，现在才知道你天生就是做鸡的料，骨子里就是个鸡。我要和你离婚，其实我和你结婚就是看你长得好看和你那十万块钱。”贺兰兰的前夫因为死在工地上，她获得了十万的赔款。她放了电话才知道，他对她的历史是清楚的。她从来就没被爱过，他在乎的是她的美丽，实现了一个跟漂亮女人睡觉的梦。他在乎的是她的钱，实现了很容易就得到十万的发财梦。她推着自行车跑出来，她看了一眼钥匙扣上被吊起的老鼠，无依无靠。婆婆的眼睛在背后像两眼深井。
　　 她骑车来到了县城，这用去了半小时。她来找她的相好，她停在一座平房前。房门打开，一盆凉水冲她泼过来，冰得她脑袋停转了几秒，她睁眼后看见紧闭的房门。她疯一样的骑着车子，衣服被风吹干了。她路过车站时看见了曾经认识的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在十几天前还说想见她，可如今她走过去，他却装的像陌生人一样。她伸过去的手被男人的烟头烫了。手心紫红，男人的嘴角升起一缕冷漠的烟雾。她骑上车，右手不敢握车把。在县城的外环路口，她等红灯，旁边的清洁工人走近问：“你是不是电视上播的那个小三？”坐在路牙子上的清洁工说：“这还有错，她长得太漂亮，一眼就能认出来。”她骑车就走，赶巧绿灯亮了，她想被车撞死算了。她在县城边的旅馆住了一晚，早晨起来退房，老板说认识她，说她就是电视上的那个第三者，他说我猜的对吗？我如果猜中就请你吃饭。贺兰兰看着老板在她面前张牙舞爪，有些调戏的意思，她说：“你猜对了。”老板说：“我请你吃鸡吧，这很适合你。”她说：“你自己吃吧，你这混蛋。”老板冲着离开的贺兰兰骂：“我就吃你这只鸡。”她离开了县城，经过自己的村庄，朝老家的那个方向去。后来她就绝望的出现在栓牛村的公路上，像个妖精离村庄越来越近。
　　 往事像麦芒扎满了她的周身。风从土崖上吹过，草木响动，阳光暴晒青草的气息炝人。阳光掠过土地发出隆隆的声音。她站起来，缓步走向白石井架，她扶住被太阳暴晒的石头，石头却是冰的。眼皮底下是一潭冒着阴气的井水，她顺顺头发，往前伸出一脚，另一脚跟上来，站到了井沿上。井水里有一个倒影，她看到了此时的自己。一个小跳，她消失在井架旁边，像石头一样沉落。
　　 她像石头碰撞着井壁，井壁毫发未损，她却累累伤痕。井中的空气被挤压着往上窜，被她听见如鬼哭狼嚎。头部和背部受到了撞击，致死的昏厥让她落在井底儿没有疼痛的感觉。
　　 漆黑一片，这里的气息和外面的阳光青草截然相反。水是冰凉的，她的身体流出暖流一样的东西，她插在水里的脚便觉得水是温和的了。她扒住发粘的石头往上耸身子，没费多大的劲儿就爬上来，她坐在石头上，脚能踩着井底儿。她朝上看了一眼，是如玻璃一般的蓝天，她没有死成。
　　 自杀未遂的人，是不会再想死第二次的。他们尝到死亡的滋味，才知道生的可贵。贺兰兰坐在石头上，她想到了落下前井水里的倒影，那是个幻影。
　　 这是战胜死亡之神的胜利，贺兰兰等着出去，认为这是一件极为容易的事儿。她不去想具体出去的办法，她害怕这冲淡她要活下去的勇气。她喊一声：“有人吗？”她看到自己的声音冲出井口，最终在河沟子里做消散之状，被长势旺盛的青草隔绝。她想到了曾经看见的那条悠闲的狗，她希望狗能叫两声，或者跑到井沿这里狂叫。她想到自己在这个村庄并没有遇到一个人。她又喊了一声：“救命啊。”这一声走得太近，刚到了井沿，她也被喊出的“救命”吓到了，她想到了这是荒无人烟的河沟子，人迹罕至。她要做的第三次呼喊，因为恐惧而没有发出声音。她不再想有人来救她了，她不敢去想了。
　　 她又开始回忆往事，这次回忆走得更远，来到了她初中毕业后的时光。她走进县城宾馆的大门，最开始的青涩一闪而过，她想到了做小姐的事实，就是这个让她以后的生活充满耻辱。她曾多次不情愿的想起，怨恨那时的自己。此时的回忆也难以再现真实，描绘她当时心境了。她当时不觉得是耻辱，花天酒地是她对青春的注释。她的回忆闪过那些交易的画面，又回到最初。因为这才是她命运的折点，她也希望从这里找到她沦落到死亡之境的种种因素。
　　 她从小被娇惯，初中毕业后还有不劳而获的想法。她听说在酒店里打工比较轻松，就去了酒店，去后不久就认识了小丽。小丽的活儿更轻松，小丽也劝她也去陪酒，这样会有小费。小丽是无知少女，待到贺兰兰陪酒后，她染指了床上的生意，小丽又劝说贺兰兰。两人都有一个梦，等有了钱开个服装店，她们见过一个姐姐，开了一个大的服装店，而且生意兴隆。她们觉得这样挣钱比较容易，打扮成了街头一景，她们不知道这种打扮还是其他的标签。在红灯区见过她们的，会为她们年纪轻轻染指此业而感到惋惜。爱慕虚荣像陷阱一样让她们越陷越深。她们习惯了这种生活，习惯成了自然便不会想着改变。本该纯洁的青春却变得欲望重重，纸醉金迷充斥着色情。此刻的贺兰兰看到自己青春的影子，惋惜不已，意识到如果当初自己打工挣钱，不放弃任何学习机会，现在绝对是另一番境况。错就错在她对青春无度的挥霍，又经不起各种诱惑。
　　 贺兰兰的回忆缓慢如岩浆涌动，而井外的时间匆匆如水流。她感到自己才被困半天，可真实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半。
　　 这是个有鸟叫的清晨，柄林站在河沟子上，眺望远处的玉米之海，后来看到了自己家的田地。那块地在河沟子南岸，地里的玉米又长高了不少。他不经意看了白石井架一眼，引起了少许的回忆，回忆里散发着破旧而衰败的气息。他看见有一辆自行车。他的目光一闪而过，又落在白石井架上，他看着白石井架确认出现自行车是一种虚幻。可他再次看见了那辆自行车，晨雾点缀着阳光的斑点，自行车上闪耀着几道光芒。自行车还是新的，柄林确定它是外来访客，栓牛村里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让自行车出现在这里。他有几分恐惧，还是加快了脚步，来到了自行车旁。他看见了自行车破损的斑点，除了这点瑕疵，这应该算是一辆新车。车轮下的青草已经没有了压痕，它们旺盛的长势把车轮包裹起来。柄林抹了一把自行车上露水，车上有寒冬的冰冷。他四下看了一下，村庄，土崖，树木，青草一闪而过。他到了井旁，暗示自己不要不掉下去。阳光已经明快起来，柄林的手臂发痒，他的呼吸有阳光的热气。柄林想把井盖盖上，他又看到了那辆自行车，联想让他一阵发怵，“有人跳井了”，他又觉得不可能。这毕竟是新时代了，跳井，喝农药的自杀行为都快是典故了。他找了条石井盖，另一块是一个模样。他小心下放条石，条石发出了“碰”的一声闷响。他想到了“深不见底”的这么一个词儿。这时贺兰兰的呼救传上来——“救命”。贺兰兰正是在那一声闷响下醒来，她抬脸看见井口被挡掉了一半，便知道有人在盖井盖。柄林听到女人的呼救，后退几步，看了那辆自行车，看见自行车的车锁，钥匙扣上挂着一只老鼠模型。柄林靠近井口，女人在不断的呼救。柄林说：“你是人是鬼？”贺兰兰说：“我是人，快点救命啊。”柄林起来，希望在远处能看见人影，他看见东边有两个人影，他朝他们“哎”了一声，跑过去了。他跑过去，看见一个妇女和她的儿子。柄林说：“有人跳井了，你去做个证人，我再去喊村里的人。”妇人扔掉锄头便跑过去，她的儿子跑在她前头，她喊：“团团，你离远点。”柄林到了村边，大喊起来：“快点来人，快点来人，有人跳井了。”柄林转身撞到了鲁志，鲁志拉住他，说：“狗日的，你喊的啥？”柄林喊：“在那里，有人跳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