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情
作者: 临水照花
时间: 2014-08-18
阅读: 560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四月是小阳春,下了几场冷雨之后,天气回转,春暖花开,大有直逼初夏的势头。溪里泛了潮,碧莹莹的一湾绿水,夹着两岸漫山遍野金灿灿的油菜花,整个蛰伏的世界都
摘要:春韭这个女子,真是人如其名,就是那春日温煦阳光下,一簇簇一丛丛兰草一样蓬勃着旺盛生机的韭菜。这样的女子,不是个例,在农村,特殊的环境与生存的必须让她们在接受灾难的洗礼时,往往来不及悲哀与休整,便被生活的漩涡裹挟着,向前走去。
四月是小阳春,下了几场冷雨之后,天气回转,春暖花开,大有直逼初夏的势头。溪里泛了潮,碧莹莹的一湾绿水,夹着两岸漫山遍野金灿灿的油菜花,整个蛰伏的世界都欢欣雀跃起来。顺着柳溪上流的一座明代遗落的石桥走过去,曲曲折折隐着一条青石小路,小路的尽头正热热闹闹地办着丧事。
这家人虽然不宽裕,门口照例是一排烫金绘银的大花圈,金箔红托纸上饱蘸了浓墨,龙飞凤舞地写着“珏民兄仙登极乐”此类的大字。乡里请来了鼓乐队,三五个上了年纪的老队员面色凝重地端坐在迎门几条长凳上,荒腔走板地奏出一曲《十五的月亮》。旁边的空地上已排起了长桌,案板上堆积了硕大的猪头肉,桌旁架起了两口大锅,咕嘟嘟地煮着泛着白沫的肉汤,帮厨的男人们早脱去了厚重的棉袄,敞着满是油泥和黑灰的胸怀,仅裹着一条油腻腻的皮围裙,卖力地挥刀切肉。有馋嘴孩子来偷肉,男人们嘴里咀着脏话,飞出一口浓痰,扬起锅勺作势要打,把一群小把戏赶得四下里飞奔尖叫。帮事的女人们嘴里磕着瓜子花生,穿着歪歪斜斜的麻布孝服,拿麻绳胡乱往腰间一捆,一面做事一面聊着家长里短,说到那些三乡四野的风流韵事,忽的大声笑成一团。灵柩前跪着三个中年女子,脸上泪痕未干,却是笑嘻嘻的,此时大概乏了,都松懈了下来,盘腿坐着。年长的一位清了清嗓子,喝了一杯水,点上一支烟,低声地说:“上午这一场人多,咱辛苦,过了晌午最后一场,都给我把叫春的劲儿给嚎出来,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咱哭得好?待会跟陈家女人的说说,添个十块八块的,不算讹她。”
一个女人道:“这陈家女人,年纪轻轻地做了寡,带着个小拖油瓶儿,守着倒三不着两的婆婆,往后的日子不好过。”另一个女人打了一个哈欠,笑说:“既然年轻,再找一个,看起来还挺年轻漂亮,那些偷嘴贪腥的男人谁不爱得跟朵娇花花似的?”年长女人探起身子,摆了摆手,压低了声音:“不用找,有现成的猫儿——”女人们来了兴致,懒得起身,就地挪腾着团蒲凑过去,听她悄声说了一句,女人们恍然大悟地微张了嘴,不出一声,只会心地点了点头。那女人却又收敛了笑意,半闭着眼睛说:“莫乱传,我可是听说啊,也不晓得是真是假哟——”
远远的,幡布香烛后头跪着的那位“陈家女人”显然没有听到她们的议论。春韭皮肤微黑,浓眉大眼,很有乡下女子干净利落的美。她是未亡人,规规矩矩地穿着重孝,一身素白愈发显得她的俏丽。一个胖乎乎的两岁的孩子在她身边滚来滚去地玩,她训斥了一声:“小宝,起开。”孩子不听,依旧闹腾,她顿时火起,横拖起来在那白嫩的小屁股上甩上一巴掌,孩子哇地一声哭起来。她不免心疼,抱过来放在怀里亲着揉着哄着。她婆婆扶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蹬蹬地往地上敲了几声,牵过孩子便回房去了。隔了一会儿,听得她在房里哭起来:“作孽呀,克死了男人又来克孩子,存心不让我活呢,珏民我儿啊,让娘跟你去了省心哇……”她的哭声并不大,抑扬顿挫,九曲回肠,恨不得把漫长的一生都揉碎了在哭声里,娓娓地“诉于诸君听”,因此倒有几分惨烈凄凉。
堂屋里香烟缭绕,门外是一地白花花的大太阳,怎么看都不像凡俗人间。春韭跪久了,也有起伏梦境的不真实感,晃晃悠悠地好像还是许多年前做姑娘的时候,饶有兴趣地隔着烟雾看那小寡妇哭丧,看戏似的,小寡妇也是戏台子上的人物,孝服就是精致的行头,举手投足间,浑身都是动听的唱腔。春韭起身时不觉头昏眼花,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好在一只健硕的胳膊托住了她。
春韭附身捏了捏发麻的腿脚,利索地从脚旁摸出一把小帚把身上的鞭炮碎屑掸干净,把头发也打散了,五指叉开梳理头发,一根皮筋咬在嘴里,使得她说话有些含糊不清:“肉铺的钱都付了?”
厚东道:“付过了,不劳你操心。”春韭问:“多少钱?”厚东往那群哭丧的女人瞧了一眼,低声道:“那帮女人是老手,待会会抬你的价,你不要理会,实在缠着你,答应多给五块钱,不能再多,但是要等到事儿完了再给,免得上山时她们拿了钱不出力,省着嗓子不肯嚎。锣鼓师傅们的钱也给过了,你记得点,免得又给一次。小菜都是我家的,我让我那口子送过来,你也别想着去别家买了,能省一分是一分,别尽着死者的体面,不让活人过下去。”
春韭心头一阵阵回暖,眼泪禁不住又泛出来,碍着是厚东,珏民和她多年的老友,她倒不好意思落这个泪,装着梳头稍稍别过脸去,嘴里仍说:“我替珏民谢谢你,垫了多少钱,你一起告诉我,回头我还你。”
厚东一只手操在衣袋里,一只手握着拳头放在嘴边,轻咳了一声,眼睛看着别处,道:“熬过今天,明天上了山就好了。不是我说你,珏民病着你昏天黑地守着他那会儿,从没见你哭,他如今去了,你也不哭。我晓得,哭能顶啥用,能医病还是让死人活过来?可是错了这规矩,不说你婆婆容不下你,乡里乡亲也未必容得下,下午来了人,还有明天上山,你好歹哭哭。这两年你心里的那些苦,背地里流的那些泪,别人不晓得,我还不晓得吗?”
春韭低头听着,任由泪珠滚滚而下,她抓住孝服的一角擦去泪水,狠狠地咬住嘴唇,嘴里却只有一声“嗳”,算是应承了。厚东正要递过去一块毛巾,想一想又收回手去,轻轻说出一句:“别慌了神,有我呢。”便匆匆去打点明天出殡的事务去。
翌日扶灵柩上山,路旗、冥钱、香烛和纸马都是齐全的,春韭牵着小宝,狠狠哭了一路,哭得肝肠寸断,惊天动地,那几个帮哭的女人的声音倒显得无精打采。下葬后,春韭在坟前拉着小宝磕完头,脱掉孝服,送走三姑六婆,上门一一谢过帮过忙的亲朋好友,和厚东四处奔走结算了这几天的费用。
祭过了头七,春韭仍闲不下来,清早起来把屋子里里外外整理了一番,四方桌上铺上了压箱底的碎花桌布;一套白瓷茶具被她东寻西找拼凑了出来,陈年的污垢用草木灰刷一刷,还能光洁如鲜;趁着天气好,她把屋顶上的青瓦也翻检了一遍;被褥枕巾和过冬的衣服都浆洗过了,在太阳底下暴晒,红红绿绿晾了满院子;她和小宝在后院采了一把野菊花,插在瓶子里放在自己房间的书桌上。珏民留下的其他东西都收起来了,怕看了伤心,只有桌上那些珏民的书籍她不挪动,仍旧收拾得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那是最后的一点念想,书在,珏民的魂也就不会走远。她就爱他这点书卷气。
晚上她母亲过来瞧她,说:“韭儿,你不好好歇着,忙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干什么?”她微微一笑,低头去缝小宝一件小褂。母亲爱惜地抚着她的脸,说:“唉,都要瘦成人干了。自从珏民生病,就没见你睡过一个整觉,吃过一顿饱饭。一个病壳子,一个毛孩子,一个不中用的半截土,这家里不亏了你早就垮了,珏民也不会走得这么风光体面。说也怪,你跟珏民结婚那会儿我替你算过命,按理,你不该这么苦哇。”她苦笑:“你信那些迷信干什么,那个做得数,定得命?”母亲扯过她手里的活儿,说:“歇会儿吧,小心眼睛熬瞎了,还怕不够受的?”她扯过小褂,依旧飞针走线。
母亲往她婆婆屋里瞥了一眼,小声说:“刚在门口见了你婆婆,说话真难听。”春韭眼皮也没抬,说:“她就是那个嘴巴子讲讲,心眼还是好,可疼我。她跟你瞎嚼什么了?”她母亲学舌说:“她说,亲家母啊,管管你家好女儿,男人刚走没两天呢,刚过了头七,她就心急火燎地要过她的好日子了。”春韭停下针线,蹙了蹙眉头,问:“她还说什么了?”她母亲叹了一口气,支支吾吾地说:“你婆婆说,心思这样子野,不晓得守不守得住哇。”
春韭扬起眉头,瞪着她母亲,说:“妈,妈,你也是这么想的吧?”她母亲红了脸,流了几滴浊泪,抓着她的手说:“韭儿,你是我身上的肉,你还这么年轻,我怎么舍得让你守一辈子?不过这事急不得,只好以后慢慢找合适的男人。你现在兴兴头头地打扮起来,也难怪你婆婆疑心,再说,小宝还小呢,又没了亲爸,可怜见的……唉,不是我说这个事后话,早知道有今日,当初还不如嫁给厚东。”
春韭赌气把小褂扔到床角,半晌不做声,冷笑了几声,说:“你们绕来绕去,原来说的是他呀。他是珏民的好兄弟,是小宝的干爸爸,这些年不都是靠他照看我们?珏民走了,他帮我们孤儿寡母一把是他跟珏民的情义,又不是跟我蔡春韭的情义。我又没个兄弟,这些日子不是亏了他,我一个女人家能撑得下去?妈再看看那些好亲戚,好朋友,还有几个上过门,哪个不是见了我都要绕开走,生怕我去借钱?你们别把好心当成驴肝肺,他有家有口,哪只眼睛能看得上我蔡春韭?你当你女儿还是黄花大闺女,别人抢着跪着要啊?”她说着流下泪来。她母亲慌了神,伸手替她拭泪,说:“我晓得厚东那孩子是厚道人,这些年多亏了他,我也就是那么一说,他不是一直都对你——我也不是不晓得。我就是瞎想想,瞎想想。”
春韭跳下床去站到门口,提高了嗓门朝那屋里说:“想都别想!我蔡春韭是什么人?我没读几年书,文化低,但我晓得礼义廉耻几个字怎么写!我男人在时,我实心实意为了这个家,男人病了,我做的也对得起天地良心,现在男人走了,——”歇了一口气,她抹了一把鼻涕泪砸在门槛上,继续说,“男人走了,未必就要家都不成家了?就得哭哭啼啼嚎丧一辈子,这日子还要不要过!我今天把话放这里,珏民不在了,我蔡春韭就是一家之主,这个家还在,我还在,垮不了!女人顶的起半边天呢,我蔡春韭就是整边天也顶得起,扛得下!”
春韭果然说到做到,把长头发剪了,留了男人式的短发,颜色衣服和花裙子都收到了箱子里,每天戴上一顶破草帽,穿着一件珏民留下的分不清颜色的衬衣,一条肥大的旧军裤用皮带捆在腰上,和男人一般把裤腿高高挽起,塑料袋里揣上几个冷馒头和一壶水就下地去。她天生有一股子狠劲,牙关一咬,心一横,什么难事苦事都抗得下来,不过是多费一把力气,身上掉几两肉,风里雨里长大的女人,熬一把就过去了。春韭爹当年是好把式,她跟着老爹泥地里滚这么大,练就得也是一把好手,插秧、灌肥、除草,十八般武艺比男人还来得;在家也闲不住,买了一窝猪娃喂着,她心细手脚轻,猪娃一个个养得油光水滑,吃吃睡睡直长膘。晚上吃过晚饭就紧闭了门,服侍婆婆和小宝睡下,春韭还要在灯下做一两个钟头的针线活,熬到凌晨才能睡。三两个月下来,家里地里安顿得妥妥当当,人虽是瘦了一大圈,却仍是精神百倍,攒足了尽头过着她的小日子。
厚东三番五次来帮忙,春韭待他淡淡的,不冷不热,不看茶不待饭不多话,好像从来不认得这人似的。厚东是个老实人,从来不计较她,来了先去房里问候一声她婆婆,塞上一把糖果给小宝,陪孩子玩一会儿,闷声不吭地干完活就走。他没有孩子,对小宝特别疼爱,天气好的时候,他把小宝抗在肩头,带上后山下套子逮兔子,去河沟里捞鱼掏蟹,孩子高兴得不得了,那一声声“干爸爸”叫得他心头直颤。
“小暑吃园,大暑吃田”,小暑过后几天就到了“双抢”的季节,早稻熟透,晚稻待育,田地里到处是抢收抢种的农人。春韭家里只有她一个劳动力,任凭她起早摸黑地收割,骨架子累得撒了架也忙不过来。吃过午饭,再刚硬的男劳动力都躲到树荫底下,待这酷热劲头稍过才出来干活,春韭却是等不得,拿冷水浇透了斗笠和衣服,脚上塑料大靴子一套,蹚着田里滚烫的水就下地了。
这天,春韭正附身割着稻子,远远看见田埂上厚东正快步赶过来,她压低了斗笠,装作没瞧见。厚东喊道:“春韭,你上来,这大毒日头底下,你不要命哩。”她不答,他又喊:“蔡春韭,你聋了还是哑巴?我喊你上来。”她心一横,全当做没听见,继续忙她的活儿。他跳下水去,一把拽过她就往陇上拖,凭她骂骂咧咧,直把她押送到树荫底下。她恼怒地掀了斗笠,露出一张汗津津、沾满碎屑的脸,晒得红黑不分,只有那眼白是分明的。她用手抹了一把脸,噗地一口吐出几根碎叶子,抱着胳膊扭过身子去不看他。他递过水壶去,她迟疑了一下,也就接过来一饮而尽,再把水壶地摔进他怀里去。她坐在一块土疙瘩上拿斗笠扇风,觑着不远处那片亮晃晃明镜似的水田一言不发。蝉鸣阵阵,热风吹得大杨树的叶子哗哗作响。
厚东站在她跟前,手搭了个凉棚,眯着眼睛瞧了瞧太阳,道:“春韭,你这里忙活不过来,让小宝来喊我一声就成了。这么大太阳,你真不怕死,你妈和小宝在家里可急死了。”她低头不看他,闷声一会儿,道:“喊你一声?莫非你在家当老太爷,你不用下地?”他温厚地笑了笑:“往年不也是这样?今年你怎么突然就见外了?不把我当哥啦?你啊,这么多年了,你这嘴巴子就晓得跟我犟犟。我那边总比你好一点,两个人做事总快些,再说,这家里地里的事要没个男人——”
她顿时翻了脸,跳将起来,恶狠狠地啐道:“王厚东,谁要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这一亩三分地,还轮不到你来瞎操心瞎嚷嚷,你不怕人看见,我还怕哩。”她卷起帽子就要走,他擎住她的胳膊。她瞪着他,第一次看这老实人眼里冒着火,失望和愤怒交织,让他的眉眼都痛苦地皱成了一团。这么多年了,他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即便是她偶尔逞能要强,对他嘴无遮拦地耍耍泼,他也是憨厚地一笑,学着电影里说上一句:“你是聪明的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