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糊的味道

学期末了，学校召开大会，这是一学期的总结，通常都是做做样子，不过教职员工们还是兴高采烈地奔进会议室。会议室位于一楼，是专门开会的地方，一个阶梯教室，能容纳一百五六十人。
　　 外面下着小雨，小小的，一点一点，细线一样，天灰蒙蒙的。梁天宇和同事一起走出教学楼，奔对面的会议室而去，中间要穿过一个塑胶跑道，和大多数老师一样，他循着操场的外围通廊绕道走。学校已经强调多次了，要全校师生一起保护学校的设施，新修的塑胶跑道花费了三百万元，那是一个校友的捐赠，每个人都不要穿过操场，要求要走操场两侧的通道。
　　 今天因为雨的缘故，已经有好几个老师从操场正中间穿行了，有运动鞋，有硬底皮鞋，也有硬底高跟鞋，当然是翘着脚走过去，一点一点的。梁天宇打着自己的蓝色的雨伞，最后和为数不多的教职员工，走在边上的石板回廊上，他觉得心安理得。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梁天宇觉得自己活得很坦然，就像这次，虽然大多数人都横穿过了跑道，但是他没有那样做，自己没做什么错事，心里踏实。
　　 学校规定，为了让没有课的教师不与学生一起拥挤出校门口，人性化的规定，每天的中午和下午下班时间可以提前五分钟离校。但是，总有些教职员工不自觉，明明规定了提前五分钟，就有些人今天提前六分钟，明天提前七分钟，到最后，有的人提前离校的时间竟然远远超过了十分钟。梁天宇从不参与这些事情，甚至于，他经常会等到下班铃声响过以后才离开学校，他不着急，家里也没有什么事情让他着急，妻会在下班后第一时间赶回家，做饭，做菜，督促孩子写作业。而他回家，擦擦地，或者坐一会，吃点水果，和孩子说几句话，便可以等到饭菜熟了，然后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吃饭。要说下班，梁天宇一直不着急，那也不对，曾经有几年，他恨不得自己长出翅膀，每天都是没到下午下班时，他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想飞出去，因为那个时候女儿在读幼儿园，幼儿园下午从三点开始，就会有家长陆陆续续地去把孩子接回家，到了四点半的时候，就只剩下几个孩子还没被接走，这些孩子一个个哭咧咧的，哭声会一个传染两，两个传染三……梁天宇的学校是四点半放学，他使劲骑自行车，到幼儿园也要十分钟，那么他到那里就得四点四十了，孩子每次不是哭着，就是不高兴，每当这个时候，梁天宇就心里不是滋味。现在孩子早已经上小学了，孩子也大了，即使有那么几天提前两点多放学，孩子也能自己回家，不用接送。
　　 梁天宇来到会议室，这里已经坐满了人，来到第三排，总算挤出一个位置。会议还没有开始，有些乱哄哄的。高一和高二刚考完期末考，高三的老师们出去旅游，因为高考后他们基本都休息了，而这几天他们在家歇着，或者出去玩的也赶回来了，开学期末大会。
　　 按照往常，学期末大会无外乎是主任讲话，校长讲话，做学期末总结，布置假期的一些工作，告诉老师们不要有偿补课，否则要有各种惩罚措施，承诺书上签字等。
　　 今天大家坐好后，会议室内开始鸦雀无声。每次开会，会议的秩序都很好，这要感谢曾经的校长，要说得有十几年了，那个李恒校长对员工要求很严，员工们对他都有一种畏惧感，看到他的眼神就不敢说话，会议室更是安静得即使有一根针落在地上好像也能听到。其实，那个时候，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学校有权利让一些不合格的人下岗，就是给赶回家去，每个人因为这个原因，特别是那些年轻些的教师，不敢面对校长。长期养成的习惯，使这个学校的会议秩序一直很好。
　　 会议进行中，校长正在讲话，讲的内容就是这一年的校园建设，暑假马上要到了，要大家签协议，注意假期不准有偿补课，大家都筛选着听，觉得和自己关系不大的都自动过滤掉，梁天宇有点心不在焉，因为期末考的批卷正在进行批卷，而这次轮到他们学校坐庄，所以考试批卷，以及试卷疑问解答等都需要本校负责，而梁天宇是高二数学理科的备课组长，所以高二理科数学批卷他负责。五个学校联考，如果大家都按照分配任务批卷，那么批卷任务就会很容易完成，但是就是有一些老师不自觉，这样就给负责的人制造了很多麻烦，不得不多次地去QQ群里喊人，经常去检查网络批卷系统中有哪些学校的老师没批完，甚至于能查到是哪个老师的任务，还要去教务处查一查每个学校有多少学生，双批的试卷按照人数乘以210%得到每个学校的任务量。考完数学后，梁天宇一直在忙这件事。利用开会的时间，梁天宇也打开了手机QQ，然后去群里喊人，告诉L学校，就剩他们学校的填空题和19题没批够了，刚喊了一句，QQ里便有回应了，马上去批改，梁天宇的欣喜溢于言表。刚才为了完成其余试题，他已经在群里喊了好几次了，然后把剩下的那些任务都给自己单位的这几个人，大家已经忙了一阶段，都完工了，只剩下这两道题，现在也有了着落，真好，那么这些批卷任务基本算完成了，梁天宇长出了一口气。校长说，一会儿由王校长讲话，公布一下下学期的教学分工，便于大家假期备课。王校长不是主抓后勤的么？怎么公布教务分工，梁天宇伸着脖子往第一排张望，每次开会，学校里的那些领导都是坐在第一排，他果然没看到主抓教学的李副校长。
　　 王副校长坐在前面，开始读下学期的教学分工，现在每个前勤的教师都集中精力听讲，没有再溜号的人了。教务分工从高一开始，当听到念自己名字的时候，梁天宇懵了，怎么自己会在高一，不应该是顺应去高三发展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梁天宇已经做了好些年的备课组长，而且也曾经把学生从高一直接带到高三，中间没有间断，要说自己没有经验，不合格，这也不对啊？而且自己从来都是服从学校领导的分配，没有公开顶撞领导的事情发生，自己教学一丝不苟，成绩也是不错的，这次怎么把自己拿下来了，还不让去高三了？别的备课组长好像都直升高三了。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正在胡思乱想呢，梁天宇听到念高三数学分工，马老师被分到高三，其实马老师以前是高三的备课组长，和自己一样，也是多年教授理科的老师，这次按照以往的规律，马老师应该被分到高一，而现在的结果就是，自己和马老师调换了。难道学校不信任自己教高三，不会吧，自己也带过高三。
　　 接下来，几位领导开始下发签字的材料，即让各位老师承诺，不在假期有偿补课。学校的一位中层领导万主任发到梁天宇这里的时候，故意地说，梁老师，你怎么去高一了，你怎么不在高三呢？我告诉你啊，你可别以为是我搞的鬼，我可不知道这件事，不是我让你去高一的！
　　 听到他的话，梁天宇的思绪随即急转，是啊，也许真的和这件事有关！
　　 梁天宇和万主任在一个办公室，他们同教数学，而且都是年级的实验班。梁天宇教理科，而万主任教文科。这几次理科的成绩总是很高，而文科的成绩不好。在联合体考试中，文科总是不理想，在名次上与理科不在一个档次，没有可比性。就总成绩来说，文科总成绩前十名零个，能勉勉强强在前二十出现一两个，也都是排在十几名，而理科总分在联合体的排名就好看多了，不管是各科的平均分，还是尖子生，都有亮点，总分前十名的连续几次考试都占三个，而且每次都有第一的。
　　 高二这一年与万主任在一个办公室，万主任多次和梁天宇说，想和梁老师调换班级，万老师教授理科实验班，而梁老师教授文科实验班，梁老师言辞拒绝了，我已经教这么长时间了，为啥要给你，不换！万老师说，他连续多少年教授文科了，他想教授理科，所以要换。梁老师说，这届学生我已经教两年了，到高三就换，这是什么事？不换！教什么班级不一样教啊？你看着我这两个班级干什么？这样的争执，在这一年中不知出现过几次了，而每次梁天宇都不妥协。万主任还多次说，是在和梁老师开玩笑呢。是不是开玩笑，梁天宇不知道，但是，万老师看中自己这两个班级，这个一定是事实。有一次，万主任在办公室扬言，要是在高三的时候，学校不把理科实验班给自己教，那么自己就离开这个学校。梁天宇也在办公室，虽然没说什么，但这样的话却让他记住了。
　　 梁天宇通过这件事，私下自己想起来的时候，就觉得自己真倒霉，万主任为什么会看上自己的班级呢？而且争执的时候，梁天宇也说过，以前万主任在别的年级，你怎么不抢另一个老师的理科实验班，专门从高二时候转到这个年级，来抢自己教的班级呢？
　　 最严重的一次是，教务主任也来到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和梁天宇商量，到高三的时候，万主任和梁天宇互换教授的班级。梁天宇那次也很激动，我犯了什么错误，我教得不好么？教务主任说，不是你教得不好，是因为你教得好，所以想让你带带文科实验班，把文科实验班也带上去。梁天宇说，那理科呢？学校放心把这两个班级交给万主任么？万主任接话，我带理科就一定教不好么？梁天宇说，你教就有可能教不好，有这个可能性吧？梁天宇说，要是高三的时候，把自己的班级给了别人，那自己开学就不来上班了，直接在家哭！最后，教务主任出去了，临出门时候说，和梁老师开玩笑呢，开玩笑还当真？
　　 如今，自己被调到高一了，那么是不是说，高三理科实验班就交给万主任了？那么马老师一直教理科实验班，也要教文科实验班么？梁天宇自从听了教务分工就开始胡思乱想，感觉脑袋不够用的了。
　　 我不知道我怎么去高一了，我还想问你呢，梁天宇回答万主任的话，然后思绪又开始飘散，万主任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被分到高一的事情，或者说这件事情会不会是他一首导演的呢？
　　 散会了，然后高一和高二的备课组长去教务处开会，其余老师开始放假。往外走的时候，梁天宇遇到马老师，那个名义上好像和自己挑换位置的老师。马老师说，她事先也不知道这件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教高三，自己应该教高一，而且梁老师也带过高三，为什么不能接着带呢？
　　 梁天宇来到教务处，原来找各组长来，是要最后核实批卷情况，没批好的老师要抓紧完工，各学科主要责任人就是备课组长。梁天宇打开批卷系统网页，按照提示挨个试题查看，发现只有两个仲裁卷没最后批，便打开很快就完工！可以回家了，看着批卷室里还剩下的那些组长，他有些庆幸自己事先做的那些努力。
　　 回到家里，妻正在做饭，孩子在家看电视，梁天宇直接进了卧室，他关上卧室门，换上家居服，躺在床上想这件事。不知道把自己分到高一是备课组长或者不是备课组长了？
　　 想了想，他给马老师打了电话，又进一步核实，还是没问出什么，马老师也是莫名其妙，不知道领导是怎么考虑的。
　　 学校让每个老师利用假期备出一周的课，梁天宇没有这个心情，根本就没准备。假期刚开始没几天，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正如梁天宇估计的那样，这次高二理科又取得了不错的成绩！理科实验班在十个实验班中名列第一和第二，理科普通班的第一名也被高二七班摘取，联合体前十名中，自己教授的班级又出现三个，有第一，第三和第八，前一百名中，理科数学本校占了43名！梁天宇看到这个成绩，不由得在心里叹息，这些孩子，自己教了两年了，下学期无缘在和他们一起努力了！他又看了高一和高二的其他学科，果然，数学学科，本校就是一个薄弱学科，还是和以往一样，单科能出现前十名的有一个已经不错了，但没有第一的了。而自己的成绩，在全校数学中，应该是比较突出的，学校不是抓业务么？为什么不接着让自己教完高三呢？
　　 假期就在日子中静静地过着，不想一些事，便不会有烦恼，玩着，逐渐忘记了那些不愉快，那些工作中的困惑。梁天宇在面临开学还有几天时，领着孩子回到了家里，这个假期领着孩子出去玩了，有山有水的地方，就是比城市空气好，凉爽。
　　 想到自己要教高一，他觉得教什么都一样，虽然对以前的学生有些不舍，不能接着把他们带入大学，有些遗憾，但是那有如何呢？还是服从大局吧，大局就是学校安排自己什么自己就做什么吧。
　　 开学前一天，梁天宇和往常一样，早上起来就去了早市，他这阶段每天都去早市买豆腐脑，早市的人比较多，很多人都穿着随意的家居服，散步加上买早餐。刚回到家，便接到一个电话，居然是教学副校长李校长，李校长说，听说你对教学分工有些想法，梁天宇实话实说，我不理解这次分工，为什么把我分到高一呢？我教的成绩……李副校长说，教学分工时候，他没在学校，他在外地的时候看到了期末成绩。她知道，梁天宇是没什么别的说法的人，总是一心教学。梁天宇说，李校长，我教的成绩你看到了吧，你知不知道，我在期末阶段只总复习时，我手写的复习题有十套，你去问问还有哪科这样做了？我抓实验班也抓普通班，成绩你以为都是自动登载那里的么？李校长打断了他的话，好，我会让你满意的。然后电话挂断。梁天宇久久地对着电话发呆，这到底是怎么了，什么状况？明天就上班了？什么满意？难道说，还让自己回高三？
　　 梁天宇如入云雾中，想了想，觉得李校长的意思是让自己回到高三，那之前的分配又是怎么回事呢？
　　 过了大约两个小时，学年主任打来电话，说话很客气，梁老师啊，我假期看到成绩就想你不教高三可惜了，成绩多好啊，我和学校说了，把你又要到高三了，明天直接来高三了。
　　 第二天，学校开全校大会，在大会上对教学分工详细划分，只有少数人做了变动，大多数人还是维持期末时候的分配，梁天宇回复原职，高三理科实验班数学教师，备课组长。
　　 梁天宇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让自己干啥就干啥呗，能回到高三，教自己已经熟悉了两年的学生，他还是高兴的。
　　 在去教务处的时候，碰到了教务主任，教务主任与他单独说，其实学生对你不是很满意，但是成绩那，觉得还是去高三好，所以这回你满意了吧？
　　 上第一节课的时候，碰到教学副校长和校长查课，校长乐呵呵地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干！
　　 第二节上课，来到自己的班级，学生看到梁老师进来了，都满脸笑开了花，热烈的掌声。梁老师给了学生一个微笑，一切又回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