沦陷
作者: 吕典洲
时间: 2014-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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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漠北那旮哒,有一个叫江湖的小镇,镇的名字虽然叫江湖,但与江湖扯不上半毛钱的关系,因为镇子上既没有江,也没有湖,有的只是飞沙走石。 江湖镇虽然地
摘要:武歌让芳草获救,送她一个舞台;响石让芳草沦陷,送她一份爱情。
一
在漠北那旮哒,有一个叫江湖的小镇,镇的名字虽然叫江湖,但与江湖扯不上半毛钱的关系,因为镇子上既没有江,也没有湖,有的只是飞沙走石。
江湖镇虽然地处偏僻,但该有的什么都有,茶楼,酒肆,客栈,一应俱全。在小镇的西北角,有一座青楼,这座青楼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青楼,因为这个楼是由青砖青瓦砌成的。其实,它就是一座茶楼与客栈的组合体。
青楼的建筑规模比一般的民宅大一些,而且结构也很特别,一进大门,迎面就是一个大舞台,周围一圈茶座。二楼是客房。
青楼的老板娘叫芳草,读过书,琴棋书画样样通。芳草的老公武哥常年在外奔波,能挣些银两。
因为漠北风沙较大,那里的女子出门都戴面纱,近距离见过芳草芳容的人不多,只是通过不时张贴出来的美人海报,猜测芳草一定是个绝色女子。
青楼开张不久,就吸引了一些秀才淑女雅客。他们男女不拘,能写会画,来了青楼就坐在茶座上谈天说地,见到熟人互相打个招呼。舞台上只有芳草一人在表演,时而弹琴,时而舞蹈,千娇百媚,风情万种。茶座上没有人上台与老板娘共舞。芳草觉得很寂寞,寂寞的时候就疯癫高歌,或靡靡低吟。
后来终于有一位后生,按捺不住自己,仗着年轻气盛才情横溢,登台与芳草联袂共舞。看客们群情激昂,鼓掌、口哨、呐喊,响彻云霄。
二
某日,青楼突然闭门谢客,贴出海报。海报上一对情侣,彼此望定,脉脉含情。背景是一座小城,一群古建筑错落有致,小巧玲珑,千变万化,街心流水淙淙,鱼翔浅底。低处河水波光粼粼,水车日夜不停地转动;高处一个巨型的转经塔巍然耸立。海报题曰:梦,开始的地方......
年轻后生名曰响石,一见海报心有灵犀一点通,火速赶回家,收拾一些生活必备品,带些银两,跨上一匹千里驹,快马加鞭,直奔丽江古城而去。
响石来到丽江,入住一家最大的客栈----悦来客栈。但见客栈青砖碧瓦,凌空飞檐,铃儿随风摇响,红灯高挂,朱漆大门,门前石阶,阶旁两立柱,柱上有一联:心中有情企鹅屋,梦里无忧温柔乡。
响石随小二走入前进房,朝南敞亮,居高临下。响石沐浴更衣,打开窗扇,临窗而坐,手里拿着一卷书,心不在焉,面向车水马龙的街道,就等丽人驾到,可谓望眼欲穿。
这日晌午时分,响石一个喷嚏,心慌意乱,坐立不安。不一会,只见一辆带棚马车,停在悦来客栈门前。门帘挑开,走出一位妙龄女郎,云鬓遮眉,衣衫飘飘,丰胸细腰,颦颦婷婷,婀娜多姿。来者正是青楼老板娘芳草。
响石把书一抛,飞奔下楼。芳草拾阶而上时,抬头看见响石,冲自己笑得心花怒放。芳草微微一愣,却在意料之中。响石伸出了手。
远离漠北小镇,来到南疆小城,芳草解脱了一切羁绊,拉住响石跟着走,一语不发,默契在心。
来到响石住的房间,门一关,响石迫不及待地将芳草拉入怀中,紧紧地搂住,让芳草几乎窒息。“姐姐,我可想死你了。”只一句话,芳草立马瘫软在响石的怀里。响石把脸埋在芳草的后颈里,贪婪地嗅着异性的气息。情至浓处,宽衣解带,颠凤倒鸾。
三
丽江古城天色清淡高远,空气纯净爽朗。脚下的石板天然五彩,身傍的渠水清澈见底,水草游鱼仿佛在悬飘。古城主街傍河,小巷流水,户户垂柳,处处充满生机和活力。
古城的地理环境得天独厚,美丽壮观的玉龙雪山不仅为她挡住了西北寒流,更为她提供了鲜美纯净的水源。四周宽阔的盆地使马肥粮足,成为茶马古道上的重要集镇。
人们来到这里,不是为了商海拼杀,而是为了歇脚,休养生息。因此,这儿的生活节奏相当缓慢。响石与芳草融入其中,宾至如归,相得益彰。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丽江又是一座艳遇的古城,来到这里,可以艳遇青山秀水,艳遇商机金钱,艳遇美女帅哥。这儿是天天发生故事的地方,是黄粱梦、南柯梦、甚至绘制一生宏伟蓝图的地方。所以,情人们都喜欢这儿的气场。响石与芳草乐不思蜀,梦里不知身是客,错把他乡当故乡。
傍晚时分,太阳即将落山,晚霞飞满天宇,给暗红色的古城镀上了一层金光。响石和芳草欣赏着诗情画意,看着对方的眸子里满是浓情蜜意,心潮澎湃。响石看着芳草发着瓷光的鼻梁,情不自禁地亲了一下。看到樱桃小嘴,娇嫩鲜艳,再亲。看到凝脂般元宝式的下颏,又亲。芳草回应,激情再度点燃,二人如饥似渴,合二为一,难分难舍。
再说漠北的江湖青楼久不开张,没了文采飞扬的剧目,也没了矫情作秀的海报,已经习惯了莺歌燕舞的青楼粉丝们,有的无所事事,百无聊赖,食不甘味;也有的如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惶惶不可终日。不管是打酱油的,还是打醋的,总是绕道而往,或者对着青楼远远地望上一眼。也有的狭路相逢,尴尬而别。久而久之,习惯成自然,会员们见了面就不再急于分手,天文地理、三教九流地胡乱侃上几句。
好久不见了芳草,同时也失踪了响石,人们的脑子里便展开了丰富的想象。这帮粉丝们本来就是文人墨客,虚构起故事来栩栩如生。在他们的故事里,响石与芳草的风流韵事,比起二人的实际所为来,有过之而无不及,更香艳,更精彩。他们的故事在一天一天地演义着,丰富着,就这么成就了现在的这个传说。
忽然有一天,青楼开门了,粉丝们喜出望外,纷纷回家梳洗打扮,迫不及待地赶来。进门一看,台上没有芳草的倩影,也没有笙箫歌舞,台下没有群情激昂的看客,有的只是门旁坐着一人,虬髯满面,蹩眉锁额,长嘘短叹。那人分明就是谁也不愿想起、更不愿提及的芳草的老公。
四
芳草的老公武歌,是关东大汉,短平头,青青的络腮胡茬,声音浑厚,饭量大,力气大。在货运代理公司谋职,常常出差,走南闯北。
公司差旅业务多,有短途,有长途。武歌大都选择长途。长途差旅虽然辛苦,但挣钱多,休假多。挣钱多是为了让芳草过上更富裕的日子,休假多是为了集中时间陪芳草。
在认识芳草之前,武歌赤条条一人无牵挂,天南地北到处飘。自从有了芳草,武歌就不再属于自己了。
武歌认识芳草,还是一个惊心动魄的传奇故事。芳草曾经是个五四青年。一提起五四青年,人们脑海里就会出现一幅形象:短发齐刘海,蓝褂黑裙,白袜盘带鞋。芳草就是这样。
芳草还是激进青年。反军阀,反卖国,抗日救国。作报告演讲,慷慨激昂。印传单散传单不分昼夜。游行示威,口号呼得震天响。
一天,武歌来到某女子学校办理货物交割,正遇上大兵们来学校捉人。武歌在女厕门口,第一次遇见芳草,胖胖的小脸上,瞪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
“快过来,我救你出去。”在武歌的示意下,芳草双臂盘上武歌的脖子,吊在武歌的胸前。武歌再穿上棉大衣,又抱起一个大纸盒,目不斜视地走出了学校。
为了避风头,芳草换了衣服,带上帽子口罩,扮了男人装,作为武歌的同事,随武歌来到了漠北的江湖。
漠北的风景就是不一样,一年四季清清楚楚,就象北方的人们爱憎分明。寒冷的冬季,一夜之间,整个世界没有别的颜色。初来乍到的芳草倍感新奇,每天都有新的感受。人们仿佛在雪窝里钻来钻去。矮矮的小土屋里,因为生了火炉而温暖如春。
武歌学会了自己买菜做饭。芳草在旁边欣赏,或指挥,或打下手。二人世界其乐融融。一月之后,芳草常常独自神游太虚,渐渐几乎成了雕塑。武歌知道她是想家了。
小姑娘只身一人,远走他乡避祸,离开了父母和兄弟姐妹,离开了学校和同学,突然改变了以前的生活方式。那种感觉可不是好滋味!为了解除芳草的孤独和寂寞,武歌尽量早点回家,还买了好多书给芳草看。但是,任何东西都代替不了思乡的感情。
武歌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武歌告诉芳草,等你的头发长长了,我就送你回家。
五
一天,武歌下班回家,正在愣神的芳草竟然吓了一跳。武歌说:“我又要去中原出差,那里距你家很近。我想顺便去你家看看形势。你给家里写封信吧,把具体地址给我。
芳草一听,什么也顾不得了,立即找笔,铺开信纸,奋笔疾书。写一会信,擤一把鼻涕。信写完了,信纸也成了湿的。情绪郁结不散,晚饭也不想吃,和衣钻进了被窝。那一夜,听着漠北大风呜呜地狂吼,芳草就象烙饼,翻来覆去。好不容易迷糊了,也是梦境不断。时而童年,时而父母,时而学校同学,时而自己被抓。
一周后,武歌回来了。武歌进门前,就把芳草父母的回信拿在手里,见到芳草首先递过去。芳草泪流满面,双手抱信在胸,久久立在原地不肯睁眼。然后,小心翼翼地开信,如饥似渴地读信,只怕漏过任何一个字。芳草读了一遍又一遍。好半天才想起了武歌。
芳草抬起头来,看到武歌手里还有一样东西,长长的链子,链子下面吊着一把银锁。芳草跳过去抢在手中。那是她从小戴的长命锁,锁上有字,一面是“长命百岁”,另一面是“吉祥如意”。芳草仿佛看到了父母殷殷关切的目光。
武歌一会做好饭,二人边吃边聊。芳草把武歌看到的、听到的,迫不及待地掏得干干净净。饭后,芳草胖胖的小脸上,激动的红晕依然未褪。武歌等着芳草终于把幸福充分享用,便拿出一张报纸,上面有条信息,说的就是大兵们去某某女子学校抓人。某某被抓,某某在逃还在通缉中。在逃的名单里,芳草的名字赫然在上。上面说的很详细,还附有家庭住址。
从此,芳草暂时断了回家的念头。幸好武歌体贴入微,百般呵护。日子一久,很多东西就成了习惯。习惯一旦形成,人们就懒得去改变,也不愿去改变。芳草已经习惯了武歌的照顾,也习惯了武歌润物细无声式的爱情,感激武歌舍命相救的恩德,也有了父母捎银锁的默许暗示,再看武歌英武帅气的阳刚美,还有难得的坦诚实在,要想托付终身,再到哪里去找这样的人啊?思来想去,不知不觉,红豆发了芽,有苗不愁长。
在同事和邻居的张罗下,二人举办了一个简单的婚礼。漠北的人们很热情,看到他们家里缺什么,就送来什么。好吃好喝的一凑,就摆了两桌酒席。
既然嫁为人妇,人生的角色就变了。芳草收起了学生装,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压在了箱底,就象收起了五彩缤纷的少女梦。换上了粗布衣服,捡起了锅碗瓢盆,调起了油盐酱醋。
六
武歌知道芳草最爱漂亮衣服,出差的时候常常带回来。芳草每次接到衣服,都要立马穿上,神采奕奕地展示在武歌的眼前。然后走起流水步,凭空甩着水袖,唱上一段小曲,行云流水一般。此时此刻,武歌便疑为仙女下凡。芳草如此才色俱佳,平时只能藏而不露。每逢此情此景,武歌常常感到莫名其妙地心痛,他总觉得自己配不上芳草,这是一份偷来的爱情。
爱情总有自私的一面,武歌每当看到芳草的纯情无邪,就觉得心中有愧。因为那张报纸是唯一的、绝版的,是在武歌的授意下,一位朋友单独为其炮制的。但是为了爱情,武歌不得已而为之。在动乱的年代里,好多事情都是昙花一现。芳草的英雄事迹,转眼之间就被人们遗忘了。
武歌看到了芳草文艺的一面,发誓要送她一个舞台。这个舞台就是现在的青楼。为了庆祝乔迁之喜,为了感谢邻居和朋友们多年来的厚爱,芳草第一次登台演出。吹拉弹唱,翩翩起舞,朦朦胧胧的薄纱,裹着一个风姿绰约的精灵。观众就是江湖镇的邻居、朋友及武歌的同事们。芳草一鸣惊人,一发而不可收。
武歌就这样一步步,用爱把芳草“推离”了自己。不过这也难怪,象芳草这样的文艺女青年,做男人的梦中情人最合适,但要真的做起老婆来,恐怕就不是经济适用型的了。
芳草适合生在舞台上,芳草适合生在梦幻里,芳草专为浪漫而生。没有持续燃烧的爱情作为养料,芳草的生命就会逐渐枯萎。文人多情,艺人多爱。自从见了响石第一眼,芳草就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彻底沦陷了。响石就是自己的青春,响石就是自己的梦想,响石就是自己的灵感,响石就是自己的爱情,响石就是自己生存的理由,响石就是自己的另一个舞台。
响石在无意之中点燃了芳草的生命。爱情的火焰在芳草的拼命压抑下,逐渐蔓延,星星之火已成燎原。在爱情的词典里,压制是反向动力,无异于火上浇油。芳草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
丽江之行既是逃跑,也是赌博。世界就是这么奇怪,有一些事情既让人害怕又令人渴望,响石看见了青楼贴出的海报,读懂了芳草的心。假如人生到此为止,芳草觉得值了。至于对武歌的亏欠,只能下个轮回再去补偿,假如真的有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