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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我们的爱与疼痛

作者: 清鸟 时间: 2014-08-15 阅读: 5162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1)  屋内死一般的沉寂,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冬天里冰封的河流,一种无法穿越的寒冷,窒息在我的灵魂深处。  父亲一瘸一拐地从外面走进来,习惯性地把手里的铁

(1)
   屋内死一般的沉寂,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冬天里冰封的河流,一种无法穿越的寒冷,窒息在我的灵魂深处。
   父亲一瘸一拐地从外面走进来,习惯性地把手里的铁锹朝门后一扔,便自顾向里屋走去。我怯怯地看了父亲一眼,欲言又止。
   母亲低着头只顾忙乎手里的饭菜,一会东一会西地走来走去,连看也不看我一眼。
   门外的黑暗开始无声地流转,尴尬与无奈肆虐着我的双眼,潮湿的雾气终于化作一滴冰凉的水珠,轻轻地滑落。我站在低沉的夜色中将孤独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吞咽。
   母亲四十岁刚过一点,看上去却像五六十岁的老太太。憔悴的面容让人心疼,母亲从来不笑,我一直认为她不会笑。一身老青色的粗布衣服早已洗得发了白,要不是事先知道,很难辨别出它的底色。母亲从来都是小心翼翼地生活,看着父亲的脸色行事,哪怕是父亲说话的声音稍微大点,她都会心惊胆战的好半天。母亲的眼泪,犹如连绵的黄河之水,朝朝不息地流淌。
   母亲开始点火做饭,灶膛里的火苗忽明忽暗地映在她的脸上,也烫红了她添加柴禾的手指,但她的表情依旧木然。
   “爹,我不想回家种地,我想读完大学。”母亲带不给我一丁点儿希望,我只好僵硬着身子挪到了父亲面前。
   “好了,这事已经说过了,不行。”父亲躺在炕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已经疲惫不堪,不耐烦地抬起一只手臂示意我不要再打搅他。
   “我一定要上学,爹,你就答应我吧!”我固执地央求着。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你看村里有哪个比你读的书多,读什么大学,你这不是要把我活活逼死吗?”我的固执终于把父亲惹怒了。
   “爹,你再供我四年,四年以后我保证让你享福。”我用热切的眼神看向父亲,希望自己的话能够改变父亲的决定。
   “享什么福,女孩子就是赔钱货,你就是说破大天,你终归还是人家的。”没想到我的这句承诺却成为了一个导火索,把父亲憋在心里压抑已久的怨气与怒火引发了出来。他一下子从炕上窜起来,大放悲声地向我哭诉。“你娘一连给我生了俩丫头,我出门都得低着头走路,说话也矮别人半截,谁家红白喜事也没有请我过去的,我就知道别人一看见我就在背后指我脊梁骨,他是个绝户,老绝户,谁靠近他谁就没有好运气,我就是连死了都没人给指路的。”
   “爹,我一定要读书,我会把你丢失的面子给你争取回来的。”我跪在父亲面前,从来不落泪的我泪如泉涌,用最后的尊严渴求着父亲对我的怜惜,我渴望我的长跪不起能把父亲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刺痛,摧垮他在心中垒砌的那座城墙。我相信父亲是爱我的。
   他曾拖着病残的双腿供养我读完了高中;他曾用弯曲的双臂把我举过头顶窥探高空里的神奇;曾和我一块依偎着走在雨雪交加的放学路上。只要坚持,我相信父亲一定会同以前一样向我妥协。
   “秀秀!”黑暗中传来父亲沉沉的叹气声。时间立时像凝固了一般,我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着父亲下面的话。母亲一下一下拉风箱的声音清晰而惊心地传进耳畔,千篇一律地重复着,就像从时光的深处猛然飘进的一段古老的音乐。
   哀伤的调子突然停止。
   “啪”的一下,我眼前的黑暗开始搅拌,开始晃动。感觉不到母亲手掌带来的疼痛,只是重新开始咀嚼着眼泪的滋味。惊讶地望向黑暗中的母亲,看不清她的脸,却只想触摸一下她的手指是否被我的倔强刺痛。我就像一个灾难在威胁着她,她怕父亲对我的不满再次发泄到她身上,她怕父亲闷着头皮喝得酩酊大醉,然后在这个简陋的小屋内发泄酒疯——噼里啪啦一阵乱砸;她怕父亲在半夜响起撕心裂肺的干嚎——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啊!怎么连个儿子都没有啊!
   母亲的掌掴蓦地一下把我的执迷不悟瞬间从遥远的世界里拽醒了,我像被土地发射出去一样,一下被弹起,走到外间堂屋看着灶火前的母亲。母亲依旧和先前那样不急不慢地拉着风箱,风箱也和先前那样在讲诉着一个悲老荒凉的故事。我慢慢地蹲下身子,伸出一只手替母亲往灶膛里添加柴禾,火苗张扬地跳动着,我紧紧地抓住母亲的手:“娘,我不念书了,再也不说上大学这事了。”
   我将希望深深埋藏,陪着母亲在跳动的火光中感受那片刻的光明。母亲仍然没有对我说一句话,脸却开始不停地颤抖,我抓紧她的那只刚刚打过我的手,放在掌心中,依稀可以感受到一点微暖的存在。我第一次挨了母亲的打,我不恨她,谁叫我不是一个男孩呢?相反我感谢母亲把我带到这个世上,让我能有机会认识了这个世界。母亲的灾难也许就是我带来的,是我让母亲的人生变得如此卑微和低沉。
   母亲起身去喊父亲吃饭的时候,她的眼里有一层闪光的东西在跳耀,就像碎了一地的流星,心酸地看着满地的灿烂一点点地隐没。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爹,吃饭吧!秀秀说不上大学了。”
   父亲翻了翻身,没有下炕,母亲不知所措地望向我。我起身走过去:“爹,吃饭吧!我不上学了,明天就跟妈妈学织鱼网。”
   父亲又翻了个身,仍没有要起来的意思。我和母亲面对面坐在饭桌前,桌子上摆着母亲腌制好的一盘河蟹,那是父亲的下酒菜,已经吃了很多年,可是父亲仍然在吃,不厌其烦地吃,母亲也就天天去河里抓,乐此不疲地抓。
   灶膛里的余火停止了最后的挣扎,静静地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屋外肆虐的风声像魔鬼的吼叫,盘旋在我们头顶的上空,时而疯狂地摔打着堂屋门口那扇破败的木门,时而又温柔地透过木门板上的缝隙,停下脚步窥探着里面的贫寒和聆听那一声声的叹息。
   父亲不知何时已坐在了小桌的正中央,母亲赶紧倒满了酒,父亲冰冷的目光滑过母亲的脸,低下头艰难地抓起桌子上的酒杯,死死地握紧。我惊悚地看着父亲的手一直在不停地用力,不停地颤抖,终于杯子碎了,在父亲的掌心里揉碎了。
   母亲慌里慌张地跑过去,鲜艳的血色也将她的手指染红。我弯腰将那一片片带有血迹的碎片捡起,把它握在掌心里,流淌出骄傲的红色,将我和父亲的血液溶合在了一起。
   这顿饭谁也没吃。
   (2)
   回屋睡觉时已是半夜,外面下起了雨。
   妹妹小荷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细声地问:“姐姐,你的手还疼吗?”
   我鼻子一酸:“小荷,姐姐不好,让全家不高兴,害得你也没吃饭。”
   “姐姐,你真的不去读书了?”小荷问。
   “小荷,放弃也是人生的一种选择,你初中还没读完就肄业在家,我都读完高中了,我应该知足了。”我说。
   “姐姐,那不一样,我成绩没你好,我不是读书的料。”小荷从被子里钻出来靠在我的肩膀上,继续说:“姐姐,大爷说你天生读书的材料,如果你考不上大学,将来你种地是不行的,你看你的手指这么细,似乎一折就要折断,你连个锄把子都攥不住。”
   “小荷,人的一生中或许就会有这样的选择,迫于无奈,面对梦想只能含泪转身,我认命了。”淋沥的雨声在黑暗中流转,我轻轻地将小荷揽入怀中。
   “姐姐,别怨咱娘,咱娘说了不算,娘也怪可怜的,她挣不来钱,还生了咱俩偏偏都是女孩。爷爷一辈子不待见咱们全家,家产也没分得一星半点,爹一个人憋在心里,对你发点牢骚也是在所难免的。”小荷虽然小我两岁,却比我成熟很多,很多时候我都感觉她像我姐姐,我是她妹妹。
   窗外的雨声渐渐远去,我梦见自己站在了山东医科大学的门口,俯身接过小荷手里替我拎着的行李,小荷的笑容在我们的挥手之间渐渐走远,渐渐消失在我无法触及的远方,然后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紧紧攥着床单,眼睛里挂着泪。想想母亲,又想想父亲,再看看那张录取通知书,我的两个决定在轮番动摇,去还是不去,能去还是真的不能去,我倏地一下坐直了身体,把小荷摇醒:“小荷,你说大伯会借给我钱吗?”
   小荷其实早醒了,看我翻来覆去的也就没和我搭茬,见我终于说话了,目光在我脸上溜了一圈:“姐,我就知道你不会放弃,你放心好了,爹娘我养着,你放心去念书,咱家将来就指望你翻身了。”
   “小荷,我拿什么走,就算爹肯让我去读书,可是他拿什么让我去读,家里除了一张吃饭能用的桌子,一条不知多少年代的长板凳,再就是满屋子的潮气,还有什么?可是小荷,我们一家四口憋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太久了,每天听到的只有我们沉重的呼吸,那呼吸让我心疼,让我难受,让我想逃离,我想改变这一切,可是我们没有钱,没有钱我们就是一纸空谈。小荷,我们总不能这样世代重复着去咀嚼贫穷和心酸的滋味,让这愚昧和落后继续侵蚀着你和我甚至还有我们的孩子。所以小荷,读书是唯一的出路,我不甘心在这个十字路口上只留下徘徊和绝望,我要试一试,我要去跟大伯借钱,爹是没有任何希望了,他也无能为力了,他的腿快要走不动了。”我一口气说完心里话。
   小荷很久都没有出声,手里不停地翻动床上的被褥,越翻越乱。“姐姐,看见我绣得那块手绢了吗?”小荷的脸突然变了色。
   “是这个吗?”我从小荷翻乱的被褥中抽出那块鲜艳的白手帕,小荷的脸一下怒放了,就像手绢上面那朵圣洁的白莲花。“姐姐,大伯说世间所有有出息的人都会心无旁骛,内心执着,就是像你一样认死理的人。”小荷说完,从手绢的夹层里拿出一叠纸币:“姐姐,这是我偷偷攒下的,我上了两年班了,每个月就偷偷拿出5块钱,我想买好看的衣服,我还想买漂亮的口红,可是我不敢,就攒下来了,我也不知道该干什么用,听了你的话我觉得给你用才有意义。”
   “小荷,这点钱不够,我知道大伯喜欢你,什么都愿意和你说,你在他心目中的位置甚至超过了他的俩儿子,你帮我跟大伯借点钱,只要大伯肯借我钱,毕业了,我双倍还他,你信我,小荷。”我恳求地看着小荷。
   “姐,你还记得没有,那年奶奶生日那天,大伯说只要你考上一所好大学,只要爸爸开口,他就会供养你读书期间全部的费用。”小荷说。
   “可那是大伯喝高了说的大话,再说了,父亲怎肯低头去让大伯一顿数落:我说吧,没有儿子就是没有动力,到头来还得求我。父亲也早已经把话撂那了,我生的女儿肯定比你的儿子强,就是要饭也不会走到你的门前。”我想起当年父亲和大伯说过的话。
   说归说,闹归闹,再多的战争也只不过是口舌上的放纵,骨子里的亲情又怎能被抵消。他是父亲的大哥,我们的大伯,我们家目前唯一的有钱人。小荷决定陪我明天去镇上大伯家,当然我们是瞒着父亲的。
   果然,大伯大妈热情地款待了我们,留我们吃了晌午饭,并没有因为以往与父亲的过节而影响对我们俩的态度。因为有任务而来,总显得心事重重,偏偏我又是那种习惯把心事挂在脸上的人。一直想找个机会说开,但小荷东一句西一句地和大伯一直聊到半下晌,我没有得到一个缝隙把自己的心事挑明。
   大妈似乎猜透了我的心事,不时地撇我一眼,冷不丁地冒出一句:“秀秀,今年高考了吧!”
   “嗯,已经录取了。”我不能开口向大妈说这事,大妈肯定不同意的,到时就不好再向大伯开口了。
   “哦,这是好事,你可为你爹赚足面子了,女儿就是比儿子好啊!你看看,我俩儿子一个都没读完初中。”大妈话里有话,听着很不自在,转念一想,阎王好当,小鬼难缠,我现在矮她半截又何妨?我是来求人家的,不能因小失大。我笑了笑:“大妈,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怎么也能混口饭吃,我要是有个有能耐的爹,我也不去受那些磨难,直接就找个单位上班了,还绕那些弯弯道道干嘛!”
   大妈的五官挤在了一块:“侄女考上大学,这是大喜事,怎么着我也得表示一下。”说着转身去里间卧室拿了一百块钱硬塞到我手里。我有些尴尬,想哭又哭不出来,想笑也不能,只有手心里的纸币在那愣愣的发着呆。
   这一百块钱,对于我家来说可真算是个不小的数目,那是妹妹小荷一个月的工资啊!爹不知要挥舞多少次那把沉重的泥瓦刀,垒砌多少块砖头,在寒冷的雪夜里因为疼痛而换来多少次的呻吟才得来的那个数字。如今却被大妈慷慨无私地送给我了,毫不犹豫地捐献给我了,我该感激还是……我似乎看到了大妈得意的微笑——想从我这里借钱,没门!
   “快,你去厨房把中午没有吃完的饺子让秀秀带回去,时间不早了,让她们回去吧!”大伯对大妈说完又向我丢了个眼色。我一阵狂喜,心中暗暗感激大伯真正的慷慨大度。
   “秀秀,当初虽说是我顶替你爷爷进厂上了班,可是我从一个普通的车间工人一直做到今天的厂长位子,靠得却是我自己的努力。你爸爸一直怨恨你爷爷,你爷爷因为你妈妈没能给他生个孙子,而一直不理会你父亲的感受,这些利益的冲突也影响了我们兄弟之间的感情,也因此我们兄弟俩有了很深很深的隔阂。不错,命运给了我机会,给了我施展才华的舞台,却没有给你父亲,让他永远地留在了那个贫穷的山村。是我独占了这个机会。现在你考上了大学,我终于有个机会补偿你们了,我给你创造条件。钱对我来说,它真不是个事,可是我却更希望我们兄弟俩能和好如初。只要你父亲……算了,我不跟你们赌气,你能考上大学是我们家的骄傲,是我们下河村的光荣,你是我们方圆百里的第一个大学生,不借给你钱,我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但四年以后你要双倍还我。”大伯很激动,我几乎想要跳起来,亲人永远都是亲人,危难的时候,只有真情才可以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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