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的时光

一
　　 柳叶子从小到大都是个不折不扣的路盲，方向感几乎为零。尽管生活在北京这座城市已经快要九年，可仍旧分不清南北西东以及那些主干道上的街道的名称，用雪飞扬的话来说，柳叶子是在家门口也会迷路的笨女人。
　　 家，是个多温暖的词汇，柳叶子做梦都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一个女人如果没有爱情，没有男人给予安全感，那么家无疑是最好的港湾。柳叶子在落魄的时候，遭遇房东的突然涨租，窘迫的她几乎走投无路，后来还是雪飞扬雪中送炭，她才没被房东赶出，流落街头。因此她比谁都渴望有一个属于自己遮风挡雨的地方，哪怕是蜗居，只要能容身就好。即便是这么小小的愿望，在北京这个繁华的都市，柳叶子只能是望房兴叹。再怎么努地工作，再怎么节衣缩食，愿望一直还只是愿望。
　　 其实，像柳叶子这样年轻秀气的女子，只要放下骨子里的那点清高，也许就无须过得这么狼狈，但如果她真像那些用青春赌明天的女孩那样，把自己幻想成灰姑娘，等待高富帅王子的青睐，嫁入豪门，倘若柳叶子是这样的轻浮女子，恐怕也不会让别人记挂心上了。
　　 柳叶子一路走着一路打听，在打听了十一个好心人，又走了近一个小时的路后，终于看到雪飞扬在电话里跟她重复了近一百次的酒店名称。酒店的招牌在笑眯眯地跟她招手，此时的她累得几近虚脱。手机铃响个不停，有点口干舌燥的柳叶子赶忙接通。
　　 “叶子，你不是一直号称有时间观念的人吗？人家男方都等了你半个小时了，你还在哪溜达呢？”电话里雪飞扬劈头盖脸地质问。
　　 “如果我不是时间观念特别强的人，我会提前半个多小时出发吗？北京这么多街道，名字又这么稀奇古怪，你明明知道我方向感差，给我安排相亲你却半路放我鸽子，你若陪我来，我至于走这么多冤枉路吗？”柳叶子委屈地申辩。
　　 “你傻啊，你不会打车吗？你这个笨猪、傻猪、蠢猪。”雪飞扬气得口不择言。
　　 “打车不要钱吗？如果相亲不成，我不是亏大发了吗？有打车的钱，我自己在家吃多惬意。”柳叶子根本就没被雪飞扬的大吼吓住。
　　 “你这个葛朗台，铁公鸡，吝啬鬼，我……我怎么会认识你呢！啥话别说了，你赶紧给我进酒店，男方见过你的照片，可以认出你。警告你啊，这个可是我为你千挑万选的极品男人，你别给我出洋相，好好说话，如果整砸了，我饶不了你。”
　　 风风火火的雪飞扬不等柳叶子问男方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工作，就挂断了电话，留下她一个人凌乱。柳叶子只得悲催而无奈地向酒店里走去，心里恶狠狠地骂着雪飞扬。箭在弦不得不上，她也只能豁出去了。一边走着一边打量着眼前豪华的酒店，酒店的富丽堂皇让她心里顿时平静下来。雪飞扬把约会地点定在如此高级的酒店，看来对方完全有可能是个大方的主。就这种纸醉金迷的地方，平常柳叶子也只能远看而不敢亵玩焉，连在外面转悠的勇气都没有。她对华丽的地方并不排斥，但苦于囊中羞涩，所以只能局限于向往的境界了。
　　 柳叶子尴尬地左顾右盼，等着对方认出她，并用很有质感的声音喊出她的名字，然后绅士般地请她落座，她就可以半推半就半羞涩半优雅地用餐，哪怕相亲不成，也算对得起自己的胃，不枉来一趟。
　　 遗憾的是，没有一个男士对她眷顾，柳叶子颇受打击，环顾一下，准备转身离去。
　　 “你迟到了，不守时可不是好习惯。”柳叶子正要转身离去，忽听到这句话，不禁顺着声音寻去。柳叶子暗自佩服自己水灵灵的大眼睛，尽管声源发自视线一米之外，她仍旧清清楚楚地看到一对俊男靓女。女的穿着华丽，与这酒店的豪华相得益彰，男的也是器宇轩昂，风度翩翩。不过，两个人的表情好像都有些苦大仇深。俊男靓女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她下意识地对自己打量了一下子，还好，尽管穿得不是名牌，倒也不是衣冠不整。柳叶子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俊男靓女。
　　 金晃晃的女子目光逼视着柳叶子，满脸的惊讶，又融合着不屑隐隐的还有怨恨；男的呢，表情则是满脸的不耐烦，夹杂着一点冷傲，双手抱拳，似笑非笑，让柳叶子觉得此人颇有些神秘，仿佛在故弄玄虚。本来是一对挺让人赏心悦目的帅哥美女，只是表情实在是让人不寒而栗。很明显，这对男女应该是情侣，男子绝不是柳叶子此次相亲的对象，她再次欲转身而退。
　　 “你迟到了！”磁性而有质感的声音再次对着柳叶子飘过来。她不得不承认这位男子是在跟自己说话。听这话的意思，这个男人可能是来相亲的，可旁边的美女又作何解释呢？柳叶子实在是费解，但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应答。
　　 “请问，你是雪飞扬介绍来跟我相亲的吗？”柳叶子心跳加速，眼神怯怯地瞟向这对靓男俊女。
　　 “你说什么，凌鸿渐你要跟这个乡巴佬的女人相亲？所以你要赶走我？你有没有搞错？”美女的声音骤然抬高，噼里啪啦地在餐厅炸响。即刻，餐厅里有多一半的人朝着柳叶子他们看来，每个人都是匪夷所思的眼神。
　　 这样的话让柳叶子难堪至极，恨不得夺路而逃。不但被美女骂成乡巴佬，而且这么多人的目光对她集中扫射，这种众目睽睽之下的尴尬，她实在是只想隐遁。
　　 “实在对不起二位，我朋友介绍我来这里相亲，朋友却临时有事走掉，我想我肯定是弄错了，二位本来就是佳偶天成，不好意思，实在是打扰了。”柳叶子说得有些低声下气，心里恨透了雪飞扬。
　　 “想男人想疯了吧？大庭广众之下就要明抢？眼光不错啊，看出来我鸿渐哥是有钱人吧！”美女继续不依不饶地用她尖刻的语调揶揄。
　　 柳叶子听不下去了，自己已经很客气甚至是卑微地道歉了，美女不给面子也就罢了，也不至于这样毫无风度无教养地反唇相讥吧。她本想反驳，又一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权当今日出门没看黄历，遇人不淑。于是，昂着头，径直向前走。不成想，手腕却被俊男子抓住，柳叶子自然下意识地挣脱，但男子力度很大，她并未将手腕拽出来，于是颇有些恼怒地看着男子。
　　 “我没有说不是来相亲。”俊男说出的话差点让柳叶子晕倒。
　　 “先生，我看您现在极不方便，不好意思，告辞。”柳叶子看着旁边怒目圆睁的美女，即便这帅哥的确对她有杀伤力，她断然也不敢再多留一分钟。
　　 “简单，把她打发走了，我们就方便了。”男人似笑非笑地说，嘴角却是一股冷气。
　　 柳叶子再也无法忍受了，这哪里是相亲，分明是给人当电灯泡，然后让人家蹬在脚底踹碎。雪飞扬是越来越不靠谱了，这样有家有室的也给她介绍。
　　 “凌鸿渐，你的眼光还真是越来越有品位，还相亲？相亲你也找个靠谱的，就这种货色你也看得上？”美女继续恶语相讥。
　　 即便柳叶子修养再好，这样的情景下她也是难以再保持淡定了，于是让嘴角上扬，笑意加深，不急不缓地说：“既然这样，那我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先生，我有时间，也有耐心，要不然等和你和这位美女聊完了，我们再继续相亲？”然后甩开男子的手，极其优雅地落座。“服务生，麻烦您给我一份牛排一杯红酒。”一不做二不休，柳叶子对着旁边发愣的服务生极其温柔地说。
　　 俊男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神情是复杂的，复杂的背后有一份欣赏，当然柳叶子并没有觉察到。
　　 骄傲的美女再也坐不住了，腾地站了起来，“你这个女人还真是不自重，像癞皮狗一样地粘着我们鸿渐。凌鸿渐，你倒是说话，你到底想怎么样，你的眼光长在后脑勺上吗？看不到这个疯女人像小丑一样卖弄吗？”美女扭头看着俊男，眼神里喷着火苗。
　　 “我倒是觉得他现在的眼光是长在眉毛下面，以前可能是长在脚底下了，让人特别不能待见。凌鸿渐，我说得没错吧？”面对美女的嚣张，柳叶子不卑不亢，幽幽出口。美女重复了几次男子的名字，柳叶子当然记住了。
　　 “你说得好像真的很对，我表示赞成你的观点。”凌鸿渐收起嘴角的一丝笑，目光转向美女，“在我没有发脾气之前，最好离开，一朵，你了解我的。”说出的话言简意赅，却像他的目光一样透着冷气。
　　 被叫做一朵的美女又气又急，但显然还是不敢碰触俊男的底线，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柳叶子，大有把她吃下去才消气之意。美女转身欲走，但仿佛又不甘心，随手拿起餐桌上的酒杯飞快地向柳叶子身上泼去。柳叶子当然没想到美女会下此“毒手”，遂不及防，尽管俊男起身欲挡之，但还是慢了一拍，一杯红酒一滴不剩地泼在了她的脸上身上，美女甩手而去。
　　 二
　　 柳叶子闭上眼睛，有一滴泪混合着红酒从脸上淌下，但很快睁开。凌鸿渐脸上的表情早已结冰，却也一句话不说。侍应生端上柳叶子叫的牛排，看到眼前的狼狈，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空气仿佛被冻结，气氛有些微妙有些尴尬。柳叶子悲从心来，却还要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用纸巾擦着脸。
　　 “你回家换衣服吧，我们可以换个地方用餐。”凌鸿渐终于开口。
　　 “凌先生真是好雅兴。”柳叶子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已诅咒了一万句。
　　 “你可以拒绝。”凌鸿渐眉毛上挑。
　　 “正相反，你的建议正合我意。”柳叶子笑得无比灿烂。
　　 坐在凌鸿渐宽敞而舒适的车上，柳叶子长出一口气。她对车没有什么概念，但即便如此，她也可以笃信凌鸿渐这部车价格不菲。
　　 “刚才这位美女是？”柳叶子不得不问。
　　 “我妹妹。”凌鸿渐脱口而出。
　　 “妹妹，她……她是你妹妹？”柳叶子眼睛瞪得浑圆。
　　 “我继父和她前妻的女儿。”凌鸿渐不耐烦地解释。
　　 “哈哈，没有血缘关系啊，怪不得想要吃了我，把我当成假想敌了。”柳叶子怪笑。
　　 “你叫什么名字？”凌鸿渐在倒车镜里瞟了一眼柳叶子，语气还是不冷不热。
　　 “你连我的照片都看过了，还不知道我的名字？”柳叶子惊愕地张大了嘴。
　　 “不知道。”凌鸿渐不动声色地说。
　　 “我的名字很简单，柳叶子，柳树的柳，叶子的叶。”柳叶子随口回答。
　　 “这名字像是不错，绿叶衬红花，很有奉献精神。”凌鸿渐的嘴角上扬了一下。
　　 “红花？谁是红花？你吗？”柳叶子亦是似笑非笑。
　　 “如果你这样认为我并不介意。”凌鸿渐很快应答。
　　 “红花，你和雪飞扬是怎么认识的？我从来不知道她还有你这样的朋友。”柳叶子倒是很上道。
　　 “小学同学。”凌鸿渐说话讲究言简意赅。
　　 “真真是遥远的过去啊。小学同学都能联系上。”柳叶子突然觉得很可笑，忍不住笑出声。
　　 “小学同学的情谊才最纯粹。”凌鸿渐看了一眼柳叶子。
　　 “那您记性可真好，我小学同学都记不得了。”柳叶子一脸茫然，似乎在拒绝回忆。
　　 “柳叶子，为了节省时间我看你还是就近买一套衣服吧。”凌鸿渐突然说。
　　 “如果你买单我当然愿意。”柳叶子摸着自己的包暗自想。嘴里却说：“没有这个必要吧，我家也不太远。”随口报上地址。
　　 凌鸿渐仿佛没听见，并未按照柳叶子说的地址行进，而是将车径直开到一家装修考究的店面前，柳叶子倒吸了一口冷气，“梦的衣裳”，她的心又凌乱了。
　　 “听说这里的衣服异常昂贵，我可不想一月的薪水买一套华而不实的名牌。“柳叶子干咳几声坦白地说。
　　 “你放心，你的衣服是因我而弄脏，所以你不用担心价格。”凌鸿渐打开车门。
　　 柳叶子只得硬着头皮下车，跟着凌鸿渐走进门。里面的格局宽敞而明亮，浅绿色的色调淡雅而有生机。
　　 “你自己去选吧，别考虑价格。”凌鸿渐再次重复。
　　 热情的导购早已笑脸相迎，柳叶子被动地跟着导购的介绍一一看过去。到底是品牌服装，无论是设计、质感还是色调都会让人眼前一亮，当然价格也够刺眼。看了半天，柳叶子选了一套价格最低的走到试衣间试穿。出来之后，凌鸿渐看着有些不太自然的柳叶子，显然是不满意。于是径直走到货架，片刻之后拿起一套鹅黄色的衣服扔给柳叶子：“去试试。”
　　 “先生您真有眼光，这是我们店春季新款，这位小姐身材好，皮肤也白，这款衣服很适合她。”导购热情地恭维。
　　 柳叶子不情愿地走进试衣间，穿好之后，慢吞吞地走出来，眼睛扫了一眼凌鸿渐，然后走到试衣镜前，抬眼之间，亦是被自己惊住。衣服衬得她肤色更白，还生生增添了优雅，或者说是一种女人味。
　　 “就这套了。”凌鸿渐的话依旧简短。
　　 两个人走出“梦的衣裳”，柳叶子确实有一种梦幻的感觉，价格昂贵的衣服穿在身上是好看，但好像也桎梏了她的自由和率性，一时之间，原本善谈的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种拿人家手短的思想在作怪。
　　 “上车，咱们去吃饭。”凌鸿渐看着柳叶子说。
　　 “拿你衣服已经让我手短了，如果再去吃大餐，那我可又嘴短了，欠人家的感觉很不舒服，所以还是免了吧。”柳叶子很有点羞涩地说。
　　 “清高不能当饭吃，问问你的胃舍得错过一顿大餐吗？”凌鸿渐又恢复了似笑非笑。
　　 仿佛是条件反射，肚子真的咕咕叫了一声，柳叶子脸真的红了。电话铃突然响了，雪飞扬打来的，她漫不经心地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