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场男人 罗秀才

摘要：罗然苦读十七年终于完成了学业，浑身透着前所未有的轻松，高高兴兴地坐上了北去的列车，经历着有生以来最远的旅程。大姨夫和大姨远在祖国版图上的北疆，听说罗然已经学成毕业，盛情邀请他来内蒙古呼伦贝尔做客，说这是草原最美丽的季节。 （一）
　　 罗然苦读十七年终于完成了学业，浑身透着前所未有的轻松，高高兴兴地坐上了北去的列车，经历着有生以来最远的旅程。大姨夫和大姨远在祖国版图上的北疆，听说罗然已经学成毕业，盛情邀请他来内蒙古呼伦贝尔做客，说这是草原最美丽的季节。
　　 进入大兴安岭，火车“吭哧，吭哧”的喘着粗气，车速明显的慢了下来。上世纪的六十年代北疆地广人稀，真正的天高云淡，草深林密，沿途景致如画，真正的原汁原味的生态园，不知名的野花迎风摇曳，湛蓝的天空游移着雪白的云朵，罗然看得脖子都酸了，只得靠在列车的硬座硬背上休息一会，享受着凉爽的风儿的吹拂。
　　 大姨夫带领着家中所有有闲空的亲人等候在车站，罗然一下车就被包围着，簇拥着，呼啦啦的向家里走去。这里是旗所在地的一个人口不到四万的林区新兴小镇，只有一条主道贯穿全镇，也是小镇最繁华的地方。姨夫的家不远，半个小时就到了。一处宽敞的院落，炊烟正浓，风儿传送着阵阵的鱼香肉香，进门的大堂里已经摆好了两张大圆桌，所有的亲戚朋友都聚齐了，大姨满脸通红的正忙活着，倒不出手的大姨只是用肩撞了一下罗然就算打了招呼，罗然见识了北方人热情如火的款待方式。
　　 晚上，曲终人散，姨夫沏好了红茶，招呼着罗然：“毕业了，有什么打算吗？”
　　 罗然 ：“我是师院毕业，会分配去中学从教的，有可能会留在广州呢，我喜欢教书。”
　　 罗然的姨夫是这里中学的校长，做了一辈子教书匠的姨夫是他心里最敬重的长者。
　　 姨夫 摘下眼镜用拭布轻轻的擦着镜片，看似漫不经心的说：“能考虑一下来这里吗？这里的孩子很需要得到更好的教育，在这里工作，你的人生会更有意义，有意义的人生才会使你更快乐充实。”
　　 这有点突然，但罗然明白这应该是姨夫深思熟虑后的想法，也是邀他来做客的主要目的。
　　 罗然沉默了一会：“姨夫，你让我想想。”从小生长在南方的罗然对北方的严寒很是恐惧 。
　　 夜深了，这里的夜间很凉，白天与夜里温差大约要有10度左右，凉风吹打着木质的窗棂，风儿从所有的空隙中穿堂而过。罗然披了一件姨夫的毛衣，坐了好久也想了好久，尽管很累，但还是失眠了。
　　 早起大姨没有叫他起来，罗然醒来时，大姨夫早已走了。
　　 他问了大姨学校的方向位置，信步向学校走去。学校坐落在小镇的最北端，占地面积不小，操场坑坑洼洼，四周荒草肆虐，一排长长的土坯平房是学生宿舍，东西两排平房就是教室了，教师办公室在南门两侧，这是一所全日制中学，也是全旗唯一的一所，简陋的让人心酸。
　　 听着书声琅琅，他心里想像着读书的孩子们。
　　 罗然决定了：留在这里，为了理想，也为了国家对我的培养，更是为了这里的孩子们 ！
　　 手续办得很快，罗然按照特殊人才引进留在了这个荒漠偏远的北方小城，也成为了这个地区有史以来学历最高的一位毕业于名牌大学的教师 。
　　 罗然尽职尽责，废寝忘食的工作，几乎长在了学校里，白天带班上课，晚上去补习班上大课 ，忙得像个陀螺可也乐在其中，当年学校就放了卫星，高考创造了历史以来的最好成绩 。
　　 罗然成了名人，获奖无数，比学生大不了几岁的罗然整天和学生摸爬滚打在一起，这份快乐和信任使得罗然度过了人生最美好的时光。
　　 （二）
　　 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像一阵龙卷风席卷了全国，教育成了重灾区，学校进入了停课闹革命阶段。姨夫已经退休了，整天看着满街亢奋的无所事事的学生一阵阵的叹气摇头。罗然还是每天去学校不管有几个学生都会认真备课讲课，只是变得少言寡语，无事时常常去东大坝散步，看有些变得混浊的伊敏河滚滚东去。
　　 不久，本不该被运动冲击的罗然不知怎么也被贴了大字报，起因是：罗然在约同事聚餐时，酒过半巡，大家起哄请本来就不胜酒力的罗然即兴赋诗，恰逢那天是中秋，触景伤情，罗然起身端起半杯白酒一饮而尽，大声颂道：
　　 昔日年少壮志凌云，
　　 思中华，情为国，
　　 春蚕丝尽吾终不悔 。
　　
　　 今日误入胡邦之国 ，
　　 望前程 ，志未酬，
　　 何颜 得归 故乡之路。
　　 大家照例一阵叫好，同饮一杯，过后就归于平静了。可工宣队老佟知道了，硬是定性为资产阶级思想，批判罗然颓废消极，不依不饶的勒令罗然写了五遍检查才算勉强通过，原因是罗强一直不承认自己是资产阶级思想，连带着把罗然用粉笔头掷打学生一事也牵了出来，那是罗然上课时瞥见哪个学生溜号不注意听讲，用拇指和中指一按掰下一小截粉笔头看都不看随手一掷，百发百中的事。（但罗然从不用这种方法对付女同学）这在学生看来有些可爱的教育趣事也被老佟也说成了羞辱学生的体罚现象，上纲上线为没阶级感情。
　　 大姨看着每天失魂落魄的罗然，心里真是火急火燎。突然一拍大腿：“我说，老头子，咱们是不是该给罗然张罗成家了！现在工作不忙，罗然也不小了，我看隔壁他金叔家的永琴就不错嘛，体格好，性格爽快，干净利落，长的也不赖，心眼又好，年龄也相当。” 大姨一条条的说着，越说越觉得靠谱，没等姨夫回答，蹬上一脚蹬的鞋直奔老金家去了。
　　 这桩不用媒人的婚事说和的极为顺利，金叔一家全票赞成。晚饭后，大姨对罗然提起了这件事：“然然呀！你妈在你来时就交待的，把你当成我的孩子，你的事让我全权负责，我给你看好了一位姑娘，明天安排你们见面，是邻居你金叔家在东方红商店工作的永琴，你准备一下吧。”
　　 第二天是星期天，大姨和姨夫去了金叔家， 把空间留给了他们。永琴和别人调了班，九点准时，外边就响起了大喇叭一样的说话声：“哎呀，这麽大的院子怎么撂荒了？等我找时间给你们翻翻，种点菜，栽点花。”话音一落，人已经到了堂屋。
　　 罗然抬眼望去：高挑的个子，圆圆的脸庞，圆圆的大眼睛，粗粗壮壮的胳膊，不惊艳也不讨厌，就这样笑意盈盈的看着他，没有一点女孩子的矜持和羞怯 。
　　 没等罗然说话，永琴先打了招呼：“这罗老师也太干巴了，这小身板狼见了都得哭。” 一句话逗得罗然忍不住笑了。
　　 几个月后，热热闹闹的办了婚事。婚后的日子实实在在，永琴包揽了所有的家务事，风风火火的永琴和蔫蔫巴巴的罗然恩恩爱爱。
　　 永琴逢人就夸：“我们家“四眼”有学问，性子温和。”永琴说：叫罗然显得不近，叫罗老师又生分，叫老公矫情，叫然然又像孩子。索性就叫“四眼”吧！既形似又神似。罗然没反对，索性也给永琴赐了个名号：“金大干。”誉为永琴的灵巧能干！
　　 转过年，永琴生了个虎头虎脑的大胖小子：罗直，昵称：虎子。
　　 （三）
　　 终于盼来了学校复课，罗然欣喜若狂。
　　 工宣队老佟做了重要讲话，告诫全校教职工不要放松阶级斗争这根弦，保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伟大成果，把学校建成无产阶级的战斗堡垒！
　　 并且再三强调：这是复课闹革命！
　　 可罗然认为有课上就是幸福的，这是教师的天职！
　　 恢复高中招生时正是罗然的而立之年，本想倾尽全力尽教师的职责，把自己的所学贡献给自己热爱的事业，夺回损失的青春。可学生散漫无序的自由状态使得罗然束手无策，上课的学生寥寥无几，有的学生即使来了，也不带书包课本，还有的索性趴在桌子上一觉睡到下课，罗然有心揽月无力回天，这段日子是他最为痛心的日子。
　　 好在永琴是个天生不知愁滋味的媳妇，家里拾掇的窗明几净，纤尘不染，院子里各种时令小菜绿意葱茏，房前屋后各色花木姹紫嫣红。小虎子更是欢实的像个福娃娃，上树，爬墙所向披靡。冲淡了罗然的沮丧情绪，日子就这样在酸甜苦辣中过着。
　　 一天傍晚，小虎子兴高采烈的一溜烟跑回到家里，怀里不知从哪抱回了一只小狗崽，灰白相间的皮毛，细长的身形，特别是两只眼睛上方还均匀的长了两簇白毛。
　　 家里的“金大干”忙不迭的问：“哪来的？叫什么？”
　　 虎子头也没抬，小手还在摩挲着小狗：“都叫它‘四眼’！”
　　 罗然一怔，还没说话，“金大干”已经笑翻了。擦着笑出来的眼泪，“金大干”发话了：“你俩商量一下吧，看看谁把名改了。”
　　 罗然指了指小狗：“什么？你让我和它商量？”
　　 “金大干”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别和它商量了，我再给你起一名吧，保证你一辈子都不用改了！以后就叫你‘罗秀才’了！”这个名号得到了家人，同事以及学生的一致认可。
　　 从此，罗然结束了“四眼”时代，进入了他的“罗秀才”时代。
　　 （四）
　　 时光悠悠，罗秀才从未放弃过自己的理想和追求，没课上时就捧着书本研读，“金大干”也全心全意的支持他，从不让他染指家务，也不在乎朋友们的调侃：说她是养了只熊猫。
　　 七八年全国科教大会的召开为教育带来了期盼已久的春天，这是一次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大会，以“尊重知识，尊重人才”为主题，明确了知识分子的定位：无论是从事科研工作的还是从事教育工作的，都是劳动者，继而全国高校恢复了高考招生制度，罗秀才也终于舒展开了紧锁几年的眉头。
　　 到了不惑之年的罗秀才，习惯了北国的四季更迭，也融入了几分北方汉子的豪情。
　　 改革开放的大好形式启动了人们的思维，不再信奉：读书无用论。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也形成了一股永不停息的强劲风气，罗秀才更加积极的投入到一轮轮的教改工作中，课也讲得愈发精彩了。在送走一批批毕业生后，罗秀才不再年轻了，头顶秃了，鬓角白了，背也驼了。
　　 经教育局提名，组织部门考核，罗秀才被提拔为副校长。角色的转换使得这位教书匠好像在被劲风推着闭着眼旋转着走上了领导岗位，分工教务工作。
　　 工作似乎轻松了，可这不是罗秀才喜欢的，离开了讲台，他好像头脑也僵了，思维也慢了，说话也不周到了，整天一副无所适从的模样。围绕着学籍管理，档案管理，规章制度建设，规划制定，面对着林林总总的考核细则，评估方案感觉就是喝高了的状态。晕！
　　 这些还算好对付，毕竟是纸质文件，可和人打交道 ， 罗秀才就惨了 。
　　 每年秋季的高中招生是焦点，这所全市唯一的一所地方普通高中规模有限，每年的初升高的录取比例是4：1，因此，所有的学生家长都会为了孩子的上学问题四处寻找关系，挖掘门路，所以，既然高中不是义务教育阶段，学校乐得既收了钱，又满足有关系的家长，没人去为教师，学生以及学校的教育质量着想，每年的赞助生几乎达到三分之一还要强。
　　 容纳50名学生的教室生生挤了70人，汗臭，脚臭充斥着有限的空间，教师承受着沉重的工作压力，讲课无法和学生互动，无法精批作业，只好采取对答案，学生自批的做法，工作量大，质差，人人苦不堪言。罗秀才深受其害，这种百害无利的事早已让教师们深恶痛绝了。
　　 上任后的罗秀才决心从招生工作开始彻底整顿教学秩序，可他完全没有预料到，他的人生也在这次改革中改变了方向......
　　 当录取分数线公布后，罗秀才就再也没有得到过安宁，电话24小时响个不停，登门拜访的络绎不绝，好不容易在复核后就要张榜将录取名单及分班公布了。八个班录取人数448人，平均班额56人，在罗秀才看来这是极限了，一切都是公开透明的。为此，罗秀才没少挨亲属朋友的埋怨和谩骂，得亏永琴左推右挡才没让大舅哥的拳头挥到。忙了一夜罗秀才用他标准的楷书写好了录取名单，还附了学生的录取成绩。
　　 一上班 ，腋下夹着大红纸，眼睛熬得通红的罗秀才就被叫到了校长办公室。校长塞给他一大包条子，告诉他：这里都是需要照顾的，都是不能得罪的，你整理一下，尽量安排吧！ 走出校长办公室 罗秀才想：既然我负责招生，我就要为学校负责，为学生负责，秉公办事是我的原则 ，抵制不正之风就从我做起吧！他没看那些条子也不想看，卷成一团扔在了废纸篓中，教务处的老师们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小张老师怯怯的问：“秀才，行吗？”顶着枪林弹雨罗秀才终于把录取名单贴在了学校的公示栏上。
　　 接下来的事不只是砸晕了罗秀才，也捎带着校长伤痕累累。
　　 正上着晚自习呢，突然停电了，告知：线路检修；
　　 正上着课呢，突然外边锣鼓喧天，办事处宣传计划生育呢；
　　 正上着间操呢，城建局到了，责令限期学校拆除栅栏，拓宽人行道。
　　 刚刚上班，物价局曹股长带队来检查收费问题；
　　 审计部门也改了年终审计的惯例，进驻学校突击财务审计；
　　 财政局也电话通知：延后拨付学校经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