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狗娃的门牙
作者: 陈小乾
时间: 2014-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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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峡门镇派出所副所长刘益民听着上庄村王狗娃凌乱地诉说,黑着脸不说话。王狗娃见脸前的警官一言不发,不由地提高了声音:“我的两颗门牙啊,警察同志,被狗日
摘要:农村一件小事后面的故事。
一、
峡门镇派出所副所长刘益民听着上庄村王狗娃凌乱地诉说,黑着脸不说话。王狗娃见脸前的警官一言不发,不由地提高了声音:“我的两颗门牙啊,警察同志,被狗日的王二虎生生给打断了!《今日说法》上说了,打掉门牙是要判刑的。”“有事说事,不要口吐粗话。”刘益民简短地打断王狗娃略显夸张的控诉。“警察同志,我在县医院住院花了上万块,误工半个月,按劳什么法也要赔偿,还有老婆的误工费也要算上!这一次,不把狗……他放进监狱我决不罢休!”王狗娃越说越有理,漏气的大嘴像个破风匣。刘一鸣看着王狗娃黧黑的脸,鸡窝一样的头发,听着他满嘴这法那律,忍住笑,说:“事情没有调查清楚之前,我们凭你的一面之词就把王二虎送进监狱?你说的那些住院、误工费,我们还要进一步调查核实,不能仅凭你的一面之词就能定性,等所有问题弄清楚了,我们会按法律程序办理的。好了,你现在到一楼询问室备一下案后,回家等消息吧。”刘益民下了逐客令。
王狗娃看了一下眼前这位黑着脸的警官,悻悻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仔细地用他儿子写字的废草纸包好两颗门牙,心有不甘地站起来。“警察同志……住院的时候,我老婆到派出所报了几回案了。”王狗娃盯着刘益民的脸,还是说出了想说的话。“是吗,那就把事情再说详细些吧!”刘益民站起来给自己茶杯里续了点水,没有看王狗娃。王狗娃见刘益民不再招呼自己,慢腾腾转过身走出所长室,佝偻着腰向楼下走去。刘益民知道王狗娃走了出去,嘴角不自觉地笑了笑。
刘益民在峡门镇工作了十年,很熟悉这个地方的风土人情。峡门镇地处宁远县南部,共28村三万多人,四面群山环绕,狭长的谷底一马平川,昼夜温差很大,深厚的黄土层很适宜苹果生长。近几年,远销海内外的红富士苹果让这里的农户钱袋子暴鼓起来,脾气也紧跟着暴涨起来。前几年,像邻里之间打架吵嘴这样的小事,只要不出命案,很少有人到派出所报案,街坊邻居拉拉劝劝也就过去了,时间不长,已开始在一起说说笑笑,谁也不会记仇;即使有些难缠人报了案,只要警察说话声音大点,村干部连骂带劝,几乎没有调解不下去的事情。最近几年不行了,只要谁家发生口角,立即找派出所报案,大口一张,就要几十万。报上来的案子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是李家把洗水脚水泼在张家的大门前,就是王家挪了陈家的地交界,因为一言不和,就动刀动枪,派出所费时费力地处理完,不到几天又来告状,说得还是同样的事情,看着他们胆怯而又理直气壮的样子,让人无奈而可笑。派出所因警力有限,常常疲于奔命,问题仍得不到有效解决。时间长了,他慢慢总结出一个很无奈的办法,那就是冷处理,很多小事情只要放一放,有时就自然不了了之。
今天,处理王狗娃的案子,他用得还是这种办法。
看了会报纸,估计王狗娃已经回去了,刘益民就带上办公室的门,来到警务室。长得虎头虎脑的民警宋杰看见刘益民进来,急忙憨笑着站起来给他倒水,刘益民摆了摆手,问:“王狗娃的事情弄完了吗?”“完了。王狗娃和邻居王二虎两家因门前乱泼脏水而发生口角,最后大打出手,王狗娃说王二虎打掉了他的两颗门牙,要求我们把王二虎放进监狱。”宋杰简洁地汇报了一下经过。
“那么简单就能把人送进监狱,这里不是他王狗娃家的酱油铺!”刘益民很喜欢这个虎头虎脑、思路清晰的小伙子,听完他的汇报,就玩笑似的说了句。宋杰没有接茬,微笑着整理手头的档案。这是刘益民喜欢他的第二个原因,话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很有眼力见儿。
“这个案子就按常规办理吧,等有时间了,你和小任下去了解了解情况再说。”派出所案多人少,只能这样安排。“是,刘所。”宋杰响亮地答道。
“忙去吧。”刘益民边说着走出询问室。派出所紧邻着街道,刘益民走出大门,看见贩菜的、摆摊的村民从四面八方赶来,街道上已开始热闹起来。人多说不定有事,到市场上转转,和熟识的人聊聊天,了解点情况,这也是他多年工作的习惯。
二、
王狗娃走出派出所时有点生气。
刚才见警务室的小警察对自己面冷就有点生气,电视上天天说什么转变作风、和谐社会,看来也是骗人的东西。“官僚作风啊!”他冷不丁想起哈二宝说的这句话,生气的同时,忍不住有些感叹:了不起啊,我也知道官僚作风!
哈二宝、王狗娃和郭四喜三人是一个村子的酒友,无论春种秋收,日长夜短,总要聚在一起,用家长里短当下酒菜,胡天黑地地大喝一通,然后摇摇晃晃地回家,脸红脖粗地睡觉,村里人见面很客气,走过后眼神很是异样。哈二宝有点小聪明,喜欢打听小道消息,评论国家大事,尤其热衷村里鸡毛蒜皮的小事,最爱出点发霉的馊主意,以显示自己的见闻多广,可以说,村里的大事小情,总能听见哈二宝的不同声音。王狗娃和王二虎打架的事,在农村本来没有什么,不就两颗门牙吗,只要不是什么死人的事,打了就打了,没什么了不起。哈二狗却不这样看,哈二宝认为两颗门牙不是小事,按《今日说法》上的,既要判刑,还要赔偿。极力鼓励王狗娃到派出所报案后进城住院。哈二宝还神秘兮兮地说,自己的小舅子在公安局工作,和一位领导关系不错,到时候找他帮帮忙,到头来吃亏的一定是他王二虎。王狗娃本来是个没脑子的人,再加上哈二宝的定心丸和郭四喜的敲边鼓,就有些火急火燎地请来120把自己送进了医院,并让老婆李玉英赶快到派出所报案。
医院最喜欢收治像王狗娃这种打架斗殴还没有重伤的病人,刚住进不到半个小时,化血、验尿、拍片、肝功等常规检查一股脑全都上单,稀里哗啦几千元就像水一样流走,好在这钱是王二虎出,如果是自己,那还不得心疼死了。
王狗娃在医院喜滋滋地住着,万八块钱不经意之间就填了无底洞。一天他正在和病友扯八卦,老婆李凤英急吼吼地进来说,王二虎也住进医院,也是掉了两颗牙,不过他的不是门牙,而是后牙。听了老婆的话,王狗娃一时有些愣神,想不明白王二虎为什么要住院,记不清楚他的牙是怎么掉得。
晚上躺在病床上,王狗娃开始努力回想王二虎掉牙的经过,想来想去,最后很自信地自言自语:装的,肯定是装的,王二虎这狗日的是屎爬牛装死啊!
打架那天,自己和哈二宝、郭四喜在小卖铺正喝在兴头上,不知谁进来说:“王狗娃,你老娘、老婆和王二虎又开战了!”喝了酒的王狗娃一听就有些生气,两家的矛盾由来已久,哈二宝他们都知道,于是在一旁义正词严地撺辍,王狗娃就更加生气,仰脖喝下一杯酒,狠劲墩下酒盅,豪情万丈地往家跑去。来到门口,见老娘和老婆一跳三丈高地唱着揭王二虎的短,王二虎青筋暴露地对骂,几个邻居在劝架。怒火中烧的王狗娃,想也没想,就地拾起一把铁锨向王二虎冲去,幸亏邻居家的一个小伙子奋力挡住,不然这一铁锨下去,不定会出什么大事。夺了铁锨的王狗娃脸红心跳,冲着王二虎的脸就是一拳,王二虎也不示弱,抡起胳膊一挡,王狗娃乘势张开大嘴就咬住了王二虎的小手指,疼极了的王二虎向上用力一抡,王狗娃的两颗门牙就像熟烂了的桃子,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没记得王二虎的牙也掉了呀,装的,王二虎这狗日的绝对是装的!
发现王二虎装病住院后,王狗娃就在电话里请示哈二宝。哈二宝帮他分析:“王二虎估计要和你打消耗战,你也要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院我建议你还住着,你老婆要抓紧再去派出所反映情况。别怕,你的事情已经给我小舅子说了,他答应帮忙。”听着朋友哈二宝的忠告,王狗娃一阵感动,就决定继续住院,让老婆回家见哈二宝,叮嘱他再到派出所催催。谁知王二虎也是同样的心思,赖在医院里不回家,也隔三差五地让老婆去派出所反映情况,两人一耗又耗了几天。
对没病的人来说,医院就是活监狱。王狗娃在医院时间长了,酒瘾像虫子咬他的心,每天两瓶盐水一瓶葡萄糖,挂得他全身发胀,日子实在难熬。他想不明白的是,老婆到派出所反映了情况,哈二宝也找了他的小舅子,事情咋就没进展呢?王二虎这狗日的咋还没被抓起来呢?
想不明白的王狗娃实在熬不住了,半月后的一天早上,脑子一热,再没请示哈二宝,和老婆两个急匆匆地办了出院手续跑回了家。
大概王二虎后也等不及了,王狗娃出院时间不长,他也办了出院手续跑回了家。
走在回家路上的王狗娃越想越生气,明明是自己占理的事情,明明是王二虎打掉了自己的门牙,派出所咋就不处理呢?咋就还像哈二宝说的,让王二虎这狗日的逍遥……对,逍遥法外呢?记起哈二宝,王狗娃突然又理直气壮起来,有哈二宝出主意,想办法,能有办不成的事吗?
王狗娃加快脚步向小卖铺走去,哈二宝、郭四喜还等着自己喝接风酒呢!
三、
一天早晨,刘益民忽然接到了牛副局长的电话,家长里短地寒暄了几句后,牛副局长似乎不经意间问道:“上庄村王狗娃打架的事情你知道吗?”刘益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王狗娃?”“益民,我要批评你几句了,”牛副局长从刘益民中听出他不知道王狗娃,口气一下子严肃起来,“群众事情无小事,你怎么能不知道王狗娃和那个王……二虎打架的事情呢?王狗娃不是在你们这儿反映了情况嘛,邻里纠纷虽然是小事,但处理不当,也会酿成大祸的,调查处理这种纠纷也是我们警察的职责啊!”“领导批评得对,最近事情有点多,还没来得及处理呢。”刘益民一边应承,一边努力回忆。“不说王狗娃的事了,我相信你会处理好的。益民啊,你的事情我在局党委会上已经建议了,估计问题不大,你可要好好把握机会啊。”牛副局长忽然知己地说。刘益民一时跟不上领导的思路,王狗娃打架的事情有让他有点愣神,最后一句话却听得清清楚楚,没有细想,急忙向牛副局长表态,“牛局长放心,我一定会按章办事的。”“那就好,忙去吧。”还没等刘益民说出感谢的话,电话里已传来“嘟嘟”的下线声。刘益民愣愣地端着电话,内心已是浊浪排空,雪花飞溅。
刘益民在峡口镇已经整整当了七年副所长,陪了两届所长,第三届所长已调走一年,刘益民接替似乎顺理成章,可局里只让他主持日常工作,就是不任命他为所长。每当走过空空的所长办公室,他就有股说不出的滋味。
牛副局长的电话,让刘益民异常兴奋,坐立不安地在办公室来回走动,一遍又一遍地仔细回味领导的电话,兴奋之余,总觉得哪个地方有点不对劲。牛副局长一早给自己电话,除说了自己接替所长的事外,似乎还说了什么,哎,说了什么呢?哦,对了,光顾着高兴,差点忘记了牛副局长还说了上庄村王狗娃打架的事情,一想到王狗娃黑皲皲的脸,刘益民没来由地一激灵。
刘益民喜欢琢磨事,不善于琢磨人。可牛副局长的报喜电话,因为和自己的前途联系在一起,让他不由自主地开始了琢磨:王狗娃打架的事,在农村是司空见惯了的,难不成一个堂堂的副局长会为这点小事说情?从未听见牛副局长在峡门镇有什么亲戚朋友,何况,他为人正直,关心下级,爱护同志,听说为了基层民警的各种待遇常常在党委会上据理力争,在公安系统口碑很好,自己当所长的事应该和王狗娃打架没有什么联系吧?而且牛副局长在电话里至始至终说得都是很原则的话,并未要自己关照的意思,自己不会是小人之心吧?想到这里,刘益民用力摔摔头,似乎要把什么从脑子中摔出去。
不过他知道,作为一名警察,无论自己的事情和王狗娃的打架有没有关系,从牛副局长开始过问之日起,别的案子都可以冷处理,王狗娃的案子必须尽快弄清楚,不然,牛副局长再次过问,自己不是百口莫辩吗?先弄清楚事情再说,刘益民理了理混乱的心情,几大步跨出办公室,来到楼下的询问室。
“小宋,前几天上庄村的那个王狗娃是不是在你这儿报过案?”刘益民问宋杰。
“是的,所长,王狗娃住院期间他老婆来过几次,前几天王狗娃也来过,说是被邻居王二虎打掉了两颗门牙,具体情况我们还没来及调查。”宋杰笑眯眯地回答。
“好了,现在你放下手头的其他工作,和小任两个到上庄村去一趟,调查调查王狗娃打架的事情,一定把事实弄清楚啊!”刘益民加重了语气。
“是,所长。”听见今天所长的语气和往日不同,宋杰不敢怠慢,几把收拾整齐办公桌上的纸张,没有说一句话,和小任两个一前一后快走出派出所。
看着他们两个远去的背影,刘益民双手抱膊,若有所思。
四、
上庄村距离派出所只有二里地,宁水公路穿村而过,公路两旁的楼房鳞次栉比,住宿的、吃饭的、卖馒头的、售烟酒的、租房子看学生读书的、开果业协会的、建果品气调库的,凌乱而热闹。现在的峡口镇农民早已不种庄稼,满山满川全部栽上了红富士,衣食住行和城里一样,几乎全部都要花钱去卖,农民的称呼也跟着发生变化,种庄稼时叫农民,现在则叫果农。广东、四川等地的客商发现这里的红富士个大皮薄,酸甜可口,颜色鲜艳,适宜贮存,在市场上很受消费者青睐,一到秋季苹果采摘,他们就会不远千里赶来抢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