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伤口
作者: 那里
时间: 2014-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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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7月7日晚20:10】 曹梅在“失恋”的那一夜,想到了死。她也闹不清自己是不是失恋,或者是怎样失恋的,反正那一刻,她和死亡挨得很近。
【2003年7月7日 晚20:10】
曹梅在“失恋”的那一夜,想到了死。她也闹不清自己是不是失恋,或者是怎样失恋的,反正那一刻,她和死亡挨得很近。她这么觉得,好像在拥抱一个虚空。虚空里尽是冰冷。
那天是2003年的7月7日,天气郁闷,酷热逼人。曹梅蜷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一角,汗流浃背。但是,心仍觉得冷。
没有眼泪的夜晚,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十分钟之前,她的初恋男友打来电话,说以后要各走各的路了。曹梅心底刮过一阵寒风。终于,等到了这个结果。 尽管,她已预感到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但是,她没有预料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她蜷得更紧了些,像一个即将出生的胎儿。她想冲出这个房间,然而,她还有些害怕,外面的世界和下午已经不一样了。
下午回来时,她至少还是有盼的。曹梅想约男友一起吃晚饭,然后坐在城市广场的水池边,好好问问男友到底最近怎么了,他的冷落让曹梅感到无所适从。她甚至都想好了从哪儿谈起——向他求婚——既然他不曾给过自己任何许诺。曹梅想嫁人了,嫁给他。他如果不愿意结婚呢?关于这个问题曹梅也设想过了。也好啊!可是今后双方要好好相处,不许变心。
只要男友答应曹梅还和她在一起,曹梅就心满意足了。她都想好了。但是,曹梅没有预料到这是他们最后的夜晚。
【2003年7月7日 晚20:17】
她想起和男友的开始——两年前,她和他偶然相识,也是夜晚。曹梅在车站检票。他从上海回来,找不见车票,急得鼻尖都冒汗了。曹梅看他一身装扮像个公司职员,他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刚才还在手里呢,怎么会丢呢?
曹梅是在农村长大的,后来接了爸爸的班,来到车站工作,发车检票、出站检票,她的时间被一趟趟列车分割得整整齐齐。她还没谈过恋爱,那一夜,她对这个慌乱的男子产生了好感。 曹梅没有罚他的钱,只是补了票。
曹梅偷偷地看了他的工作证——陈寺,男,26岁,设计师。落款没看清,好像是离车站不远的一家印刷公司。
第二天上午,他来找曹梅,曹梅以为他是来表示感谢的。其实不然,他回家后从烟盒里找到了车票,他想把补票的钱拿回去。
按规定是不允许的,出站时就应该加倍罚款的,曹梅只收了补票的钱。他说单位只能给他报销一张车票。曹梅无能为力。
可是,他们相识了。
【2003年7月7日 晚20:22】
曹梅在租来的地下室里,大口喘息。
两年中,他们有过很美好的回忆。
陈寺也是外地人,在本地已经三、四年了,他很爱玩儿,每月近两千的薪水都会花得一干二净。他去过这个城市的所有KTV,所有的BAR,他知道谁家的重低音很好,谁家的咖啡尤其寡味,谁家新来的歌手弹得一手好吉他……
这些,曹梅都喜欢。
从她走出山村的那一天起,曹梅就打算开始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融入城市。
曹梅很好学,她爱读书,读她认为需要的书。她攒了一年的工资,找人攒了一台电脑,她知道,不懂电脑意味着被淘汰,即使她只是一名普通的检票员,谁不希望自己的明天会更好呢?
她能把握的,惟有学习。
和陈寺认识之后,曹梅显然融入了另一种学习。学习唱歌,学习喝酒,学习送他一件品味不俗的礼物。曹梅几乎是完全迎合陈寺的。毕竟,她是个农村姑娘。毕竟,她还比陈寺大一岁呢。曹梅爱他,所以只要他高兴,自己做什么都愿意。
【2003年7月7日 晚20:30】
相识半年后,她把自己交给了陈寺。在她的地下室里。
那一夜,陈寺喝了不少酒,都快十点了,陈寺来敲门。
曹梅给他洗脸,喂他喝水。陈寺说:要你。
有他俯在身上,曹梅几乎是满心幸福地把自己交给了这个男人,这个漂亮的大男孩。醒来后,倒是陈寺显得非常沮丧。也许他从来没打算要这个女子,这个痴情的大姑娘。陈寺很清楚地知道对方所投入的感情到底有多少,可是他无力承担。也许他还没有玩儿够,还不想这么早的被一个女子拴牢。总之,在他们有过亲密接触之后,陈寺想到了逃。
20:34分了,曹梅又看了一下门柜上的表。心想,我们分开二十分钟了。可是一想到,他们会分开二十天,二十年……甚至一辈子,曹梅的心一阵绞痛。
【2003年7月7日 晚21:03】
一台破电扇歪歪扭扭地摇头,好像那根立柱不胜负荷似的,巨大的头颅转到一侧时,总是发出一声脆响,然后,继续。
生活还是得继续吧?如果她死了,家里的父母怎么办?单位能让她的弟弟再来接她的班吗?不可能。陈寺会搂着她的尸体痛哭流涕吗?更不可能。小人物的死,原本就是悄无声息的。
她想站起来,照照镜子,看看还会不会有人收容她。可是懒得动。也懒得哭。
外面应该是下雨了。从天窗上涌进几行肮脏的水流。曹梅拿起一把透明的伞,心想总不能把自己憋死啊。
刚才,陈寺的电话里她听见有女人在唱歌,曹梅想他一定在某家歌厅放荡呢。她要去找他,他要给她一个理由。毕竟,她是他的,应该不过分吧。毕竟,她是无知的,对于分手的原因,她甚至是无辜的。如果在乡下,曹梅可以动用她的七大姑八大姨向这个负心汉讨个正当的说法儿,而她在这个城市举目无亲。想打个电话,都不知道能和谁说话。
她肯定会找到陈寺的,然后呢——哀求他别走开?乞求他别扔下自己?还是干脆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她有权利这么做,她给了陈寺自己的全部。
而且,那一记耳光会让陈寺“真的”离开自己。
直到现在,曹梅仍心存幻想。也许是自己不好,陈寺总是埋怨床上的曹梅冷冰冰的,不解风情。也许陈寺经历的女子太多了,自己肯定是最差的那个。为此,曹梅还偷偷买过一本关于做爱技巧的书,读来读去,不得要领。她只是被动地接受,接受一个男人的身体,而她真正接受他的心,然而,他没有。
陈寺的身边,从没缺过女人。别看陈寺单眼皮,厚嘴唇,可是颇有女人缘儿。他的眼睛异常灵活,他会用眼睛索要感情。
【2003年7月7日 晚21:11】
曹梅爬上十二级台阶,发现外面根本就没有下雨。又是哪个坏小子随地小便了。
记得有一次他们正在床上缠绵,听到有人在曹梅的窗口小便,陈寺穿起白色的内裤冲上楼道门口,大喝:你他妈的找残废啊?
吓得那家伙只尿了一半就慌忙逃窜了。
曹梅在床上微笑,像等待一个凯旋的勇士回到身边,她忽然想起来,他穿衣服时多么快啊。
以后,谁还帮她去撵那些坏小子呢?
曹梅绕着楼走了三圈了。不行,这里都是他的脚印,通往超市的小路上有他的嬉闹,通往车站的小路上有他的打趣,陈寺即使到了家门口也会用手机叫她早点开门的。尽管他有钥匙。
陈寺连一点等待的耐心都不愿付出。
可曹梅有时一等就是一夜。
陈寺常常早晨才回来,倒头便睡。曹梅甚至连发火的机会都没有。她知道不能失去他,她对自己说,她爱这个熟睡的男人。
有一次,陈寺连着两天没有音讯。曹梅找到他的单位,人家说他也没请假。又找到家里,没人开门。打他的手机,用户不在服务区……曹梅快急疯了。她没有陈寺的钥匙。只好坐在楼道冰凉的台阶上,等到中午。陈寺好像没事儿人似的回来了,曹梅便只剩下无尽的疼惜了。
曹梅靠在他的肩头叹气,唉,你知道这两天我是怎么过的吗?
陈寺好像很好奇地问:你说,是不是像在读秒?
曹梅为他读了多少秒啊?
【2003年7月7日 晚21:33】
曹梅拿着那把透明的伞回到地下室。
靠在沙发扶手上,听到隔壁传来莫文蔚的歌声——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你,不再见你,你才会把我记起。当回忆是那么赤裸裸……
这首《盛夏的果实》曹梅听过许多遍了,车站的大厅经常播放,可是从来没有像那夜听得入心。
曹梅几乎把耳朵贴到门上了。
看人家说的多好啊!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你。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陈寺还会找我来吗?
曹梅好像又有了活下去的动力——放弃他,让他后悔。他到哪儿去找像我对他这么好的人呢?
反正,自己全部付出了。陈寺的腿长在自己身上,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曹梅几乎是想开了。
【2003年7月7日 晚21:45】
十分钟后,曹梅重新回到失恋的剧痛中,感觉有两个立场相反的曹梅,在厮杀。
一个说忘记他,另一个说做不到。
一个说他有什么好?不断地伤害你。另一个说,我只想和他在一起。
一个说他根本就不在乎你,你这是何苦呢?另一个说,可是我在乎他,苦也愿意。
一个说你们根本不会幸福的。另一个说,谁说的?我们有过那么多快乐的片段。
……
无——休——无——止。
曹梅像个旁观者似的,拿过一个草绿色的塑料带,往里洒了两钥白糖,开始吃下午买回的草莓。
细碎的小牙“格滋、格滋”地吃着草莓。酸酸甜甜地,是恋爱的味道。
曹梅到底是个乡下女子,她对每个节气的特产尤其感兴趣。比如秋天的菱角儿、荸荠、葡萄,冬天的烤红薯,冰糖葫芦和炒栗子等等。去年冬天,她常买冰糖葫芦,吃到牙都快倒了,还在吃。
深夜,胃里开始泛酸水。她把一个小盆放在床头,睡一会儿,吐几口酸水儿,吐完接着再睡。陈寺就躺在她身边,嘴里还说:活该,谁让你吃那么多山楂?!
曹梅知错不改,只要有新鲜的水果上市,她仍然乐此不疲。
原来她以为自己热爱水果,也是在热爱生活,比如现在,正是她酷爱草莓的季节。
【2003年7月7日 22:03】
鲜红的草莓,洒上雪白的砂糖,一碗平民的水果倒有了白雪红梅的雅致。一时间,下午还在为一两个草莓和小贩争执的曹梅,忽然活得有滋有味儿起来。
手拿一颗草莓,横着咬下去就是一朵怒放的腊梅,侧着咬一口就是一片相思的枫叶,有叶梗,有叶脉,边缘还有几个稚嫩的小刺儿。
同事们常叫她“小草莓”,她一点儿也不恼,谁让自己和人家谐音呢?何况,叫“草莓”也不错嘛,至少新鲜、可爱。
你见过放了几天的草莓吧?即使没腐烂也毫无生气了。病恹恹得像一摊烂泥,暗伤泛滥。
按照曹梅的观点那就是,趁着新鲜,咱要一次吃个够,免得过季以后,意犹未尽。
她有自己的床,尽管房子是租来的。
她有自己的工作,尽管很枯燥。
她有自己的电脑,尽管它常常罢工。
她有过自己的男子,尽管他此时在别的女人怀抱里逍遥。
她原本就是想一次爱个够的,现在,爱够了吗?
【2003年7月7日 23:04】
心,伤透了,反而冷静下来。
曹梅发现,自己竟然可以是坚强的,原来的迎合,妥协,被动,竟然如此不堪。
曹梅有些恨自己,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中学课本中早就学过的。
那一刻,她是喜悦的。
曹梅对他可以说是死心塌地,而陈寺呢?不过把她当成了一个小站,就像每天从她眼前走近,或走出车站的旅客。彼此遇见,彼此告别,和陈寺只不过遇见的过程长了些,告别的过程慢了些。最后,都会彼此错过的。
她为陈寺还安装了电话,曹梅偶尔上网,不过是看看娱乐新闻和明星照片。陈寺经常到各个聊天室谈天说地,和一个或几个虚幻的MM谈情说爱。曹梅开始还有些生气,后来也就习惯了,不过是聊聊天罢了。
如果不在家聊天,他还不知道在哪儿疯呢?
至少,她可以静静地看着他。
【2003年7月7日 23:12】
曹梅打开电脑,登上网络。
陈寺常去的一个聊天室叫“今夜不回家”,在电脑桌面上有快捷方式,她迅速地进入了聊天室,还给自己起了一个网名:夏日草莓。
很快的,一个叫“夏夜沉思”的人前来搭讪。
“你的草莓是甜的?还是酸的?”
曹梅想想自己的心情:“随心情而定了。”
“那么,现在呢?”
“酸的。”
“你不快乐,是吗?”
“是。”
那人很聪明,没有接着问下去。
“你喜欢和什么样的人聊天?”
“无所谓。”
……一段空白之后,那人显然没话找话的说:“我也喜欢草莓。”
曹梅顺着他的话儿:“我不喜欢深思。”
沉思——陈寺。很巧啊!
“哦,为什么?”
“深思太累了,我喜欢让自己轻松一些。”
“我让你感觉累了吗?”这人应该很敏感,曹梅想。
“还好,我只是心情不好,和你没关系。”
…… 不知不觉,聊了半个多小时了。
【2003年7月7日 23:53】
曹梅感觉自己挺无聊的。即使在聊天中,她一直把对方当作陈寺。她发现自己和陈寺近来都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
想到陈寺,心里有巨大的空洞。
虽说急需填补,用什么来填补呢?曹梅空落落的。
“你最大的理想是什么?现在。”那人又问。
这个倒有必要好好想一想:“找一个人好好过日子。”发出去之后,曹梅苦笑,这叫什么理想?
“你觉得会是我吗”。这人倒是来得直接。
“你觉得呢?”曹梅反问。
……
“我们可以见面吗?现在。”
曹梅以从来有没有过的冒失答应了:“好。”
两个人约了地点,隔壁的座钟正好敲了十二点的钟声。曹梅想起来那天是她的二十三岁生日。 过去的。
过去了。
过去吧。
【2003年7月8日 凌晨0:23】
“夏日草莓”和“夏夜沉思”如约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