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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情

作者: 罗伊 时间: 2014-08-13 阅读: 346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四点多醒后,老沈头对美好生活的憧憬和追求让他再也不能入睡。  五点多后,老沈头轻手轻脚准备出门,但还是被人发现了。儿子沈弢开门见山,问道:“你是去公园吗?

四点多醒后,老沈头对美好生活的憧憬和追求让他再也不能入睡。
   五点多后,老沈头轻手轻脚准备出门,但还是被人发现了。儿子沈弢开门见山,问道:“你是去公园吗?你又是去公园锻炼吗,爸爸?”
   老沈头的回答简单得只有一个字,以他嘶哑孱弱的声音说:“是。”
   沈弢身体紧缩,好似被人扇了个耳光。他的心一沉,某句话差点脱口而出。顾前思后,他摸了摸肚子,轻轻说道:“路上慢点,爸爸!你去吧,我要上厕所去了!”
   老沈头轻轻应了一声“嗳”,关上门,下电梯,然后不无快活地来到了小区旁边的公园里。他在公园里转了一圈后,慢悠悠地坐到荷花池边的亭子里等待。池塘里的一张张荷叶,像大蒲扇似的,舒舒服服地铺在水面上。蓦地,荷花池里的鱼儿一打挺儿,溅起来的水花落在荷叶上。一颗颗水珠在荷叶上滚动,好看极了。而朝霞像一个俊美的小姑娘,从黎明的白幕后飘出来,抖开了她的新装:橙红艳丽,缤纷灿烂,像一幅挂在天边的云锦。
   又过了一会儿,老沈头看看表,心里有点兴奋了,这是他人生中第二次有这样的感觉。到六点就差一分一秒了,听声音后面有人来了。但似乎又不太对劲,——他一回头。
   “你……”
   “……你不认识我?”来人毫无表情地看着她。
   老沈头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他以为自己没有问题,对方也没有太大的问题。不想……他站起来,面对着对方。
   “老人家想必清楚我们家的状况吧?”对方眼里透出满腔的怨气,往前两步,“我妈已经回老家去了,不会来了!”
   老沈头虽然见过世面,但也忧心忡忡起来,“难道说你妈妈不同意?要不就是你们不同意?”
   “您说对了,”对方点点头,“就是我们不同意。”
   “你们不同意也就算了,何必让你妈妈回老家去呢?”老沈头叹息一声,垂下了头,“回老家去她一个人可怎么过啊?”
   “让她留下来,再让你们偷偷制造机会,是不是?”对方发出一冷笑,“再说,我也不明白,像您这样一个有身份的人,要是需要有人给您做饭洗衣,您大可请一个保姆啊?”
   “姑娘!大概是,你还是缺乏对你母亲的了解,影响了你对事物的理解吧。如果是你母亲的意见,我尊重她的选择,或者说是……你们不能这样对待你的母亲,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对她好一点!”
   “我们怎么对她不好啦?她不缺吃不缺喝,我们连饭都很少让她做,想让她去给你们家做饭去,当免费保姆,你就省了这条心吧!”她渐渐情绪激昂,说起话来也毫不留情面,“还……还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你都多大年纪了,还这么死缠烂打?不要脸!”
   “喂,大姐!你给我闭嘴!”随着一声呵斥,从树荫里走出一个人来,摘下帽子,赫然是沈弢。
   “一个手五个手指头,戴四个这么大的戒指,”沈弢的出现显然吓了他一跳,她往后退了一步,又上下打量他一番,不屑一顾道,“你真是来得如此及时,赶紧把你们家老爷子领回去吧!真是有样学样!”
   沈弢看着父亲满脸通红、左手搓右手、右手搓左手的样子实在是不是滋味,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不可一世的嚣张模样他又实在是愤怒。
   “泼妇!”他强压怒火,对她轻蔑地一笑,然后若无其事地赶紧拉过父亲,于是老沈头踉踉跄跄地和儿子快步走出了公园,把那个女人留在原地,围观的人们感到愕然,发出一片长吁和短叹,“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们一个个瞪大了眼,面面相觑地说道。
   “上梁不正下梁歪!”中年女人双手交叉,对他们的背影嗤之以鼻,随即又立刻从包里拿出电话,拨通后笑眯眯地说:“妈,吃饭没?娟娟起来没有?我都说了这老沈头不可靠,他就是说着玩玩的……他一点反应都没有,一点点反应都没有……嘿,我骗你干什么哩,他脸上就是这样写的!你非要我说他很着急很心疼你才满意……妈,我不给你讲了,快七点了,你八点不要忘了把娟娟送到学校去吧,我直接去菜市场了,我挂了!”
   “你莫拽着我,我自己会走!”出了公园大门,老沈头对儿子沈弢说。于是,父子俩一前一后回家,沈弢苦笑着沉默着走在后面。而当年,是父亲沈春生一直走在后面,看儿子沈弢用稚嫩的脚步一点点往前走,父子俩在欢笑声中向着未来一路向前。
   时间的河慢慢地流。
   在市医院的病房里,沈春生站在床前,妻子含泪地望着他说:“我不愿离开你们。没有我,谁来照顾你们啊?”……在市医院的太平间,担架上一个带人形的白布包,他弯下身子接连拍着,无声地哭唤:“老婆,我们爷儿俩怎么办?我们爷儿俩怎么办?”……在妻子的葬礼上,只有三岁的沈弢虽然一身重孝,但在整个送葬路上却一直都未表露出悲伤之态,他显然还不知道死对于人所具有的特殊含义。
   但当天傍晚,母亲的棺木刚刚下葬,一直都嘻嘻哈哈地在人群中跑来跑去的小沈弢突然在没有任何人的提醒和指引下,走到母亲的新坟前“扑通”一声跪下来,无言的泪水顺着幼稚的脸庞悄然滑落。此举使在场的所有的人都愣住了,不知这是对自己早逝的母亲的一种缅怀,还是对前途未卜的未来生活的一种感知。此情此景,让沈春生涕泪交加,他抱起年幼的儿子,在心里发誓一定要让儿子的成长路上充满欢乐。
   打那以后,沈春生又当爹又当妈地带着小沈弢,为此,他一直就在车间主任的位置上止步不前。尽管如此,长相帅气也算是年轻有为的沈春生,还是被提亲的媒人踏破了门槛,很长时间里有很多女性都愿意嫁给他。但为了不让小沈弢受一点点委屈,沈春生连想都不想都一一回绝。此外,工厂里的人对小沈弢也倍加关照,每天都有人上门来陪他玩,有了好吃的也总少不了小沈弢的一份。在充满爱的氛围中,小沈弢长大了,去北京上大学走了,后来又留在了北京工作。
   儿子有出息之后,热心人又开始张罗着老沈头的婚事,磨磨唧唧好几年后他同意了。陆陆续续见过好几个后,有一个丧偶的中年妇女对他的印象特别好。这个女人貌不惊人、才不出众,只因老沈头有着稳定的退休工资,单位还有一套两居室,便对他特别执着。
   俗话说:女追男,隔层纱。老沈头起初对她并不排斥,两人之间有过一段短暂的好感,但随着两人交往的加深,他们对爱情及生活的巨大差异很快就显现出来。她总是急急地要求结婚,又总是找各种奇怪的理由向他索要财物。有一次,两人一块儿去菜市场买菜,卖菜的大姐多收了五分钱。女的想着想着,仿佛是自己身上割了肉似的,颇为难受,走出了很远,竟然又跑回去,非要拿人家一棵葱这事儿才算了结。此外,两人的观念差异还体现在交友问题上。老沈头只要一与其他女性有较多的接触,这就使她心怀妒意,以致无端猜疑,认为他随处滥找爱人,甚至找熟人哭诉。
   苦不堪言的老沈头瞒着那个女的,偷偷地跑到北京来。接到父亲从北京站打来的电话,沈弢把父亲接到了自己居住的地方。整整几年未见,儿子的变化让老沈头大为吃惊,儿子遭受了重大的变故,可他只字不提。
   居住的地方破破烂烂,根本不是上次那个中高档小区,而是在一个普通小区的地下室。沈弢想为父亲做一顿饭,于是出去买煤气灶,到了卖厨具那里,把身上的钱都掏出来,都没有两百块,而一套煤气炉要两百块。无奈,他只好又回到家。在父亲再三地询问下,沈弢低低地讲述,他被几个朋友给坑了。作为音乐制作人的他,和几个朋友合伙开了一个录音棚。器材据说是上千万,朋友们又说将录音棚抵押给银行,可以盘活资金。他同意了,哪知道朋友们后来钻合同的空子,几个人将流动资金全部卷走。而银行拍卖的结果,上千万的器材一百五十万就卖了。沈弢不服气,转而又告银行,官司打输了,还要付律师费,折腾来折腾去,房子车子存款全没有了。
   “全都完了,什么也没有了,”沈弢最后说,“最糟的是,爸爸,你了解,我没法再去相信谁,我被捆住了。想起这些事情我都痛苦,我也不敢给你说,怕你着急。”
   “噢,不!”老沈头马上打断他,“孩子,要永远坚信这一点,一切都会变的。无论受多大创伤,心情多么沉重,一贫如洗也好,都要坚持住。太阳落了还会升起,不幸的日子总有尽头,过去是这样,将来也是这样。”
   坚强的内心,往往都会被一句简单的安慰打败,然后泪流满面,更何况是自己饱经沧桑的父亲的一席苦口婆心。半个月后,老沈头见儿子情绪稳定,每天早出晚归,心里大感快慰。当然,后来还是他回到老家,把房子卖了,然后拿着钱回到北京,帮助儿子东山再起。而听闻他儿子投资失败,还需要卖房度日,那个女人很轻易地就离开了。
   父亲对自己的支持让沈弢十分明白,自己再也不能出事,此后稍稍有点风吹草动他就小心翼翼,因此经过几年的打拼他又积攒了一大笔钱,在紧挨着团结湖公园的这个地方为父亲也为自己买了一套住宅。团结湖公园是免费开放的,设计风格又颇具江南古典园林特色,所以老沈头只要天气许可他都去那里转转。
   今年初春的一天,老沈头又到公园里去锻炼,在离晚霞逸秀亭不远的地方,一不小心摔倒在地。虽然周围人来人往,但人们对新闻报道老年人屡屡讹人的事情津津乐道,且为被讹者愤愤不平,以至于无人敢扶。而围观的看客们议论纷纷,人云亦云,就等着以此说事。
   趴在地下的老沈头头一次感受到了大都市人情的凉薄,忽然他看见了一个穿灰色夹服的老太太分开人群,向他走来,他呆住了:她怎么会来?她可也是年纪不小了,她如果扶我摔倒了怎么办啊?老太太发现老沈头在看自己,对他微微一笑,然后来到他的身边,高呼:“有年轻的吗?来,搭把手!”
   于是,有两个中年男人看不过去,走过来和她一起把老沈头扶到亭子里坐下。确认老沈头身体没事,人也是好人一个后,众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老沈头用手抹了一把汗,目光四处寻找,他想看到老太太的身影,但老太太却在热闹的人群中离开了。
   第二天,为了遇见老太太,老沈头特意在相同的时刻去公园玩,果然他遇见了她,两人就这样相识了。他们常常从云山走到碧波泉涌,接着到环波桥,然后是旖旎岛,到晚霞逸秀亭歇息片刻后,又到流水照壁,从而又走回云山。
   白天两人约好一起转转,渐渐晚上也约好一起转转。有一次天空一轮明月。老太太名叫郝菊花,仰望星空,郝老太说:“今晚的月亮真好看!”
   坐在一旁的老沈头看了看说:“还是没有我们老家的好看,我们老家的月亮才引人注目呢!”
   郝老太心里一动,想起了自己去世多年的男人。刚结婚那会儿,有一次月亮也是这般好,她说:“今晚的月亮真好看!”男人说:“好看什么?你个蠢婆娘,不就是一个铜洗脸盆子啊!”恋爱、结婚、成家、生子,那个阶段对女人大都是一种温馨、甜蜜的回忆,唯独郝老太例外。
   为了给家里延续香火,十六岁不到的她就通过换亲而到了那个更为偏僻的山村。暴行一夜一夜,同样的粗鲁,同样的烧灼感,同样的疼痛,同样的悲哀,滚到地上的煤油灯,凌乱的床单。“喂,蠢婆娘!”每次他都这么喊她。他从未叫过她的名字。到后来,每当听到他回家的声音,郝菊花就从骨髓里怕起来。
   郝菊花徒劳的反抗招来了殴打,开始是手,后来是棍子。有时候婆婆还会怂恿男人:“人是苦虫!痛痛打一顿就改过来了!……快打吧!要打就打她个够受!轻来轻去不抵事!”
   “这是你命中注定啊,女人都是这样的,逃脱不了的!”郝菊花的母亲看着逃跑回家的她,半是乞求半是劝慰,“等孩子出生后,日子就好了!你跑回来了,你嫂子一见也跑回去,你哥咋办呢?”
   郝菊花一听,直直地瞪着两眼,又走回去了。吃苦不就是女人本分吗?就像马生来该被驱策、牛要在田地里耕作一样。
   一年后,女儿郝敏出生了,能够有一个安慰了,日子似乎好过了一点,但似乎又难过了很多。由于重男轻女,男人在婆婆的挑唆下,经常把她打得满地打滚。到孩子五岁时,男人醉酒掉入河里溺亡,婆婆伤心之余,喝药自尽。
   窗户在哪儿?光线从哪儿照进来?牵着女儿稚嫩的小手,在太阳和月亮的光影下,郝菊花独自带着女儿直到她结婚嫁人。郝敏到北京做蔬菜批发生意后,不放心母亲一个人在家,就把妈妈接到北京来一起生活。
   溶溶的月色里,老沈头瞥见郝菊花含着泪光的眼睛。从以往的交谈中,虽然两人都有了一定的了解,但还是存在很多茫然和疑惑。郝菊花耐人寻味的眼神,让老沈头再也忍不住,他问她:“大妹子,你是不是有很多心事?唉,我这个人啊,来北京有好几年了,还没有和谁说过掏心窝子的话,如果你想听,我都说给你听!”然后,把自己的故事原原本本道来。
   老沈头一口气说完后,月光静静流逝,郝老太沉默不语,老沈头也不再说话。
   “唉,老哥子!我们是一根藤上的两根苦瓜。”郝老太终于悠悠地开口了,她既不遮遮掩掩也不支支吾吾地把自己的过往一五一十地都说给老沈头听。一个单身女人独自抚育孩子成人,其间辛苦不言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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