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鸿是条贱货 ——一个特立独行女的另类遭遇
作者: 米奇诺娃
时间: 2014-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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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有心胸的人从不标榜自己厚道,也不会指责别人狭隘,就像菩萨从不故意展示自己的心肠,也不指责别人不善良,就像我妈,无限延长更年期,自然而然,浑然不觉,从
摘要:电台读书节目主持人米米气质不俗,三十五岁未嫁,惹妈妈操心费力。 一天晚上,米米为躲避妈妈的挤兑,应同事王鸿之约,与几个大男人喝酒混时光,最后夜宿陌生人佟三家。 枯瘦干瘪的“老苞米”与米米短兵相接,米米安危莫测。
真有心胸的人从不标榜自己厚道,也不会指责别人狭隘,就像菩萨从不故意展示自己的心肠,也不指责别人不善良,就像我妈,无限延长更年期,自然而然,浑然不觉,从不理会别人怎么活,就像王鸿是条贱货,一天到晚的的瑟瑟,言谈举止处处贱非常贱,每次我成心挤兑,她都不在意,贱嗤嗤笑,无可救药。
非著名电台节目主持人王鸿老大不小32了,一个月收入马马虎虎六千多块疑似小康,但长相过于平凡,毛病太多不自知,又不悔改,所以感情上至今前不巴村后不着店,没有男人愿意娶她,连个固定男友都没有。她也真是人贱不知愁,巴巴结结广交男生,勇当社交达人,晚上有局必去,没局自己设局,应不完的酬。
这天上午,王鸿穿来一条新连衣裙,姥姥绿,后背开得很晚装,有一种毫无个性的下垂感,故意在我面前旋了个转。我凝结了个鄙视的眼神甩给她,“哼”了一声。她贱嗤嗤问如何。我躲不过去,说了声“贱货”。
她嗤嗤笑,说收到了我的妒意,然后问我下班后跟不跟她一起出去贱,提示我是个有趣的晚上。
不!我有事。
得了!你能有什么事儿!王鸿语调贱瑟瑟,不指望我解释,贱模贱样坐到办公桌前假装工作。
是啊!我能有什么事?跟王鸿一样,我也是主持人,不同的是我主持文学节目,她主持生活节目,因此,她的生活很烂很无序,我的生活很衰很文学。她一心找男人,能有什么精力干工作?如果她能拿出30%的劲头工作,我相信她主持的广播节目能感动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但她讽刺得对,我能有什么事儿?我什么事儿没有。一档以阅读网络文学为主的二线节目,听众有限,带不来任何广告,随时等待被打入冷宫。我心安理得地等待着与节目一起跌入冷宫,除此无有大事。节目下午两点开始,正是全世界睡午觉的时间,不指望谁听,就像今天,我在网上选了两篇不瘟不火空无一物的拽文就着萨克斯读了一遍,又简单介绍下《小姨多鹤》,节目就结束了。
明天再说明天的。
下了节目没什么可忙的,我没事找事写了一篇博客,帮王鸿分析了她的资金流向,服装占四成,吃请两成,化妆品两成,闲杂两成,取名“王鸿是条贱货”,扔到天涯论坛,然后下班回家。
我家住在沈州市和平区一条老街上。你可以用热闹、纷扰或杂乱来形容这条街,一条街上三家锁铺、五家肉铺、七家菜铺,另有十几辆卖烤地瓜、鞋垫、瓜子的流动倒骑驴,这在其他地方不容易见到,足见这条街上的城管很温良。这条街最突出的特点是“破旧”,满街筒子老旧的楼房老旧的脸,没有太多现代色彩,恰如我的生活。回到家里,我第一时间钻进卫生间,冲洗无处不在的尘世的汗渍尘世的灰。六月,天气渐热,我一天最少洗两次澡,早一次,晚一次,少一次都不行。我妈为此说我特,说我穷洁到癖,说你天天坐办公室你能脏到什么程度你瞅你一天洗两次,不用干别的了。
插上门,我一边洗澡,一边想:贱货!让你天天有局,你再局还能局出什么模样。这么多年你差不多天天晚上出去混,也没见你混个出息给我看。我跟你混能有什么结果?与其搭着时间和笑脸,不如安心躺在自家床上看小说。怎么都是一辈子,有什么了不得。
我骂的当然是王鸿。
但我服了我妈。作为我生命里第一克星,她绝对不会让我在床上安静躺十分钟。事实上,三十五年来她就没给过我像样的或起码的自由。我在新换的五彩格格床单上没躺倒五分钟,就听她喊我吃饭。我妈喊我去我得立即去,我不立即她能闯进来,而我最不喜欢她擅自进我房间,她性格中所有的不安分不讨喜都会在我的房间里充分体现。比如到处查看我的一切,我的梳妆台,我的包包,我衣橱里的衣服,眼神充满饥渴,烦我不倦。
五年前我开始给卧室门安锁时王鸿说她不理解,说你妈再怎么还能把你怎么?我说你有个我这样的妈试试看。
晚饭是葱烧海螺,炝拌笋丝,绿豆白米饭。没错,都是我爱吃的,但对于我这顿晚饭以及今后所有晚饭能不能吃得愉快,我一概不知。
果然。
不到五分钟,我妈开说——法律不会管的,明着对我爸,实际冲我。
老孙女儿这个周六结婚。我妈嚼着笋丝,仿佛随意,仿佛刚刚想起这个话题的纯真模样。
哪个老孙?我爸翻着白眼故意问。难为他这辈子主营配合我妈,从不增加技术含量。莫非我真白痴。还能哪个老孙?不就是孙伟英么,我妈退休前在单位的惟一好友。难为她跟我妈好了三十多年,何以堪?我纳而闷之。
孙伟英呗!瞅你这记性!她女儿小敏,小时候跟咱米米在一个幼儿园,也老大不小32了,比咱米米小三岁。你忘了,原来咱米米在大班,小敏在中班。
“也”,“老大不小”,“32了”,听听,暗藏杀机,恶毒无比!多么阴险的亲妈!不如来得直接些,就说我35岁即将步入老年嫁不出去得了。
好在我已经熟悉他俩一直以来不阴不阳自觉高明的招数。千条江河归大海,我以沉默应恶毒。我高高挑起淡淡的眉,故意以漫不经心甚至优雅的筷法夹起一块心仪的海螺,放进嘴里。生存环境的艰辛,多少让我练就了一些过人本事,包括无视周遭,包括及时准确地预测后事。通常,他们俩以如此简单粗暴的方式开头,总会有后续节目。
果然。
米米!我妈说,电视里说下周有个万人相亲大会,在华府共享大厅。今儿我给你报了名,照片就选了你在西湖边拍的那张,穿白色连衣裙的那张,看上去挺显小的,最少年轻三岁……
局势开始失控。其实,从我妈一开始说小敏如何如何,我就在计划下一步怎么办。五分钟后怎么办?十分钟后怎么办?我在想对策。我到底欠了他们什么?他们到底要把我逼到什么份上?还挺显小的,我到底老到了什么程度?
我“啪”地把筷子拍到桌上。他俩一惊,对看一眼,放下筷子,挺直脊背,全心应对的模样。都这个环节了,我妈居然不忘通过眼神分洒爱意和真诚和无辜及决心什么的。我服了她。
什么万人相亲大会?分明是骡马配对大集。你们是着了电视的魔还是怎么了?听风就是雨,电视台的话能信么?能不能有点智慧?谁让你们管我闲事?干什么没完没了管我闲事?退休了闲得难受是不是?闲得难受去社区唱歌啊去浑河边捡垃圾呀争当环保人士啊凭什么搞我?告诉你们,明天趁早把我照片拿回来,把我名取消。提醒你们别逼我,再逼我别说我什么事情都能干出来。简直欺人太甚!还有,你哪里搞到我照片?谁让你拿我照片出去丢人?能不能事先说一声?以后能不能少进我房间?求求你们别再折腾了,给我点空间给我点面子好不好?还让人活不!
我妈有本事,她先欺负你,然后她先委屈,让你有犯罪感。比如她每月扣我一半工资,只给我留三千元,然后跟你说她为你打点经济很辛苦,一切都是帮你攒钱结婚,她希望你感激她每月给你留三千完全出于母爱。她用这招对付我爸一辈子,相当好使,但对我不行。现在,我被她气得发疯,她却开始无声流泪了。天啊!弄出一副受虐待的样子,够阴毒的。幸亏我见惯不怪,不以为然。趁她忙着流泪无暇管我,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笋,全部放进嘴里。味道还是不错的。
该我爸英雄救美了。
果然,我爸说,米米!你老大不小能不能懂点事?你妈还不是为你好!
真对我好就少管我。
我要不是你亲妈我连理都不要理你。都35的人了,马上奔四了,连个谱都没有。明天我死了,你要是还没对象,我能闭眼吗?
我妈擦了鼻涕擦眼泪,不依不饶。
我再次“啪”地把筷子拍到桌上。
跟你们说过多少次,我老大不小不用你们操心。动不动就你死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是我的事,你们少操心。跟你们说过多少次,少管我闲事行不行?你们要是嫌我碍眼,明儿我就离开这个家。
我霍地站起,离开饭桌,大步回到卧室,迅速插上房门,仰头躺倒床上。好好的一顿饭就这么毁了,毁在我妈手里。这方面她可真有才啊!仅仅因为我35岁还没嫁人,仅仅因为我35岁还没男友,就急成这样,至于吗?就因为我35岁还是单身,就横竖不让吃晚饭,什么意思!一个个,担的什么心?恐的什么惧?
一分钟不到,门外传来我爸小心翼翼的声音:米米!出来吃饭吧……#&*%*&*你妈都是为你好%#*&(#¥**%……&
他说他的,我不会出去,也不放他进来。我受够了。又一分钟不到,我妈的声音响起:米米!妈把饭给你端来了,你开开门,妈给你送进去,就在屋里吃吧。
我一直天真地以为,上次他们逼迫我跟一个恶心老男人“处处看”,把我逼离沈阳,逼到华东五市小住半个月以后,他们的收敛能够长久些。那是两年前,我绝地反击,趁休干部假,去了华东五市,期间关掉手机,跟谁也不联系,一个人自由自在,没收没管,住在如家酒店。既然有家难回,索性处处如家。那次我回来后,见他们一个住进医院,一个形容枯槁几近半疯,见我回来争抢我入怀,恨不得给我跪下。之后我们的位置一度发生改变,家中一切都朝着有利于我的方向发展,他们渐渐学会看我脸色行事,不敢多说一句话。这一切让我天真地以为她们从此后悬崖勒马规规矩矩不再管我闲事不再逼我流浪,没想到最近半年,他们恶习渐起,旧业重操。
我不吱声。通常,只要我不吱声,她俩在门外顶多站三十分钟,然后回客厅看电视,但这天奇怪,她们俩像是吃了秤砣,铁心跟我过不去,在门口说东说西,然后,突然,没动静了。突然的安静对我是个突然的情况,我竟如等另外一只靴子落地一样,躺在床上,什么也干不了,没心思看书没心思上网,就那么躺着,等待他们从我可怜的门口离去。
好长时间过去了,门口没有一点声音。我终于明白世界上什么刑罚最残酷,其实不是鞭挞,不是老虎凳,不是竹签扎手指甲,不是夏日阳光下暴晒三天不给水喝,而是父母的纠缠,全部悲哀在于你无法选择她们。我想我应该实施我酝酿很久的反攻计划,这次计划要与上次有本质不同,手段要更稳更准更毒辣。我计划离家出走,我的意思是独立生活,完全摆脱他们。而我迟迟没实施这一计划的原因之一是他们比以往苍老,原因之二是我没有足够的现金。
当前,我妈控制了我的部分支出,以帮我攒钱结婚为名。
我起身打开梳妆台抽屉,倒出牛皮纸口袋里的全部现金,五千多元,这是我的全部现金,工资卡里可能还有三千多元,这就是我三十五岁时的全部积蓄。我决定带上这点小钱儿,明天一早离开这个家。我要单飞了,以后谁也别想管我,别想再扣我工资,一切权利归农会,我的工资我做主。住到哪里我还没想好,租房呗,房子大小无所谓,家具简单,远离闹市,不怕偏远。如果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就暂时住进单位值班宿舍,跟那帮值夜班的主持人混在一起,人家半夜睡我就半夜睡,人家凌晨醒我就凌晨醒,但我绝对,宁可到处流浪,也不糗在家里。该我行动了。
贱货王鸿此时此刻居然来电话了。从我十年前不幸成为她同事起到现在,这是她做过的最及时最得我心的一件事。为此,我甚至想,也许二十年后,如果我有了女儿,当然前提是我能把自己嫁出去,我也会对女儿说老友老王什么什么的。
贱货!你的事情办完没有?能不能出来一下?
贱货!我马上就去。你在哪儿?
我这样痛快,史上没有,估计王鸿能乐翻。是啊,我干么非等到明天才离家出走,干么不现在就走?与其贱在家里,不如贱在路上。
转四季炭烤城。赶紧啊!赶紧来!
背景一片嘈杂,若是平时,我必须拒绝,死活不去,直到关机。但今天不是平时,今天我必须采取行动,不来点狠的,我妈不会去万人相亲大会把我的名字划掉照片取回,我会像牛马一样被人相看,掰我牙口猜我几岁。
我家在和平区,转四季炭烤城在皇姑区,至少半小时路程,已是晚间八点多,这些平时阻碍我出去混的理由今天一个都没站住脚。简单化下妆,保湿水,精华素,保湿粉底,口红,兰芝系列,一套简单的程序,穿上牛仔裤和白T恤,最后涂手油,细腻的欧舒丹。我不用香水。然后,我昂首,走出房门。
门口,两人依然站着,我爸手里端着我没吃完的饭碗,惊恐地看着我。
想让我妈不管我比登天还难:这么晚了还出去呀?她说。
会男朋友啊!你们不是急着让我嫁人吗,我得出去会会男人。不用等我,我今天不回来了,碰见谁算谁,以后也不回来了。我再也不回来了。你们可以省省心了。
我边说边往外走,穿上我的平底高帮系带黑凉鞋,冲出房门,关掉手机,把我妈的呼喊和我爸的恳求全部甩到脑后。
转四季炭烤城坐落在皇姑区乐购超市北面,正门临街。门口灯箱闪烁着柔和昏黄的光芒,在这个天气烦热的晚上,有家的感觉。
门童开门后,冷气、人声和烧烤的香味同时扑我而来,那一刻我知道自己来对了。我需要热闹,甚至需要胡闹,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我需要其他话题,需要所有和其他。如果继续在家,我活不过明天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