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了四个

少了四个（短篇小说节选）
　　
　　 我要试图揭开她们每个人心底的秘密，就像轻轻揭开娇羞的新娘子脸上蒙着的面纱。
　　 而第一个跳将出来的就是我的小堂妹戴雅。
　　 离离姐，你说烦人不烦人啊，那个马飞，他今天又来找我了？
　　 谁是马飞啊？
　　 下晚班后，我和戴雅来到了厂外不远处的一家小餐厅里加夜餐，边吃边聊。
　　 就是······就是······老家给我介绍的那位······
　　 戴雅边说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哦？那好啊，有人追总归是好事。
　　 可我······可我们还不太有感情基础，再说了我还真不想回家，感觉出来这几年心都变野了，收都收不回去，只是······
　　 只是什么？
　　 这城里好像也没有哪个年轻人能瞧上我们农村出来的毛丫头啊，何况马飞也挺好的，人也老实厚道。而且他今天来还给我带了好多好多好吃的东西，还说我们那个村庄很可能就留不住了，说是将要被政府拆迁改建汉林新苑绿化园，还说要我赶紧回去和他结婚，赶紧成为他家的人口，到时候就能多换几十平米的房子了。
　　 所以你很为难。
　　 是啊，姐姐，我真不知道回去以后还能干什么?
　　 但是就算你在这里再干下去，最终还是得回去嫁人的，年轻的时候还可以，等上了岁数就不好说了。
　　 可是离离姐，要我现在离开，我还真有点舍不得。我还想趁着年轻再多赚一点钱回去。
　　 可是我的傻妹妹，钱赚多少是个够呢，你能把天底下的钱都赚回到你的衣兜里吗？
　　 那好姐姐，让我再想想，我们回去吧。
　　 走出餐厅，我和戴雅漫步在幽静的小巷里，踏着迷离的月色，我们相偎着往回走，谁也不说话，一任婆娑的树影将我们各自的心事摇曳得七零八落。
　　 刚一回到宿舍，谢敏的叫声从天而落。
　　 离离姐，真是名师出高徒啊，这才多长时间，林琳的诗歌就发表了，看啊《女人天下》。
　　 本来林琳说今晚请大家吃饭的，没想到怎么也找不到你们二位。
　　 这没什么，都是林琳努力的结果。
　　 我浅笑道。其实关于林琳以及她的诗歌作品，我本人是非常看好的，尤其是林琳对文学的那份悟性与执着，我也曾和她私下里谈过，为什么要把这个虚无缥缈的东西做得如此扎实而郑重？而且这对于一个整天踩着缝纫机讨生活的农村女孩来说，付出的代价将何其惨痛。可她说姐姐你不知道，我们的内心里有多么的煎熬，尤其是逃离了故乡的土地和亲人，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城市，面对着它呈现在我们面前的那么多那么多的浮华和诱惑，我们真不知道该怎样把握自己，只是我不想做一条没有航标的河流，我很难过我那年高考失利，可是姐姐你不知道，文字与我天生有一种无法抗拒的魔力，我只是喜欢，喜欢而已，而且姐姐，我更想用文字把我们打工妹的辛酸、渴望、无奈、挣扎以及太多的恐惧表达出来，仅此而已，我真不知道是否有一天，我会用这些凄美的文字能为我开拓一片崭新的人生？姐姐，你不知道，打工真的很累，很累。说这话时，林琳清澈的眸子里滚出了两颗硕大的泪花，而此时我的心里却涌起了一股难言的心痛，是啊，她的梦，她的文学之梦，做得如此痴迷而彻骨，如果我不倾其所能地帮助她，那我真是枉为作家了，于是我把她的那组非常漂亮非常有质地的诗歌推荐给了欧阳飞，《女人天下》就是我们所作的刊物，欧阳飞看到后拍手称赞，好啊太好了，就算你离离还没弄出像样的东西，能弄到底层打工妹的泣血之作那简直是求之不得啊，好！给你离离记一功，于是这期杂志上不但全发了林琳的那组诗歌，而且还配了照片和简洁，不仅如此，竟然在作品后面还附上了欧阳飞的短评：
　　 林琳的诗歌以一种不由分说的力量，把被忽视的打工者强行镶嵌在了我们的文化版图中，无论它是怎样的存在，此后人们都无法忽略它。她通过诗句，把这个国家最高和最低的层面联系在了一起，并将打工文化以一种横空出世的姿态横亘在了世人的眼前，令人心痛而沉醉！
　　 这是何等美好的赞誉!这又是何等高度的评价！林琳，你是好样的。是的，即使我再怎么对于欧阳飞的褒奖心存嫉妒，但是当林琳的光芒裹挟着她浸着泪水的才情向着我熠熠闪烁的时候，我无论如何都是从心底里为她感到由衷的喜悦的。
　　 林琳，你真棒!你的行为足以证明一条这样的真理，有付出就会有回报，还有就是······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已坐到床上的戴雅又一次抢夺了我的话语权。
　　 看着林琳这么的有成就感，我真想一头栽到床底下自杀得了，啥本事也没有，就只会上网聊天，还多亏了这二手电脑，要不我都不知道自己下班后干些什么？
　　 谢敏懒洋洋地趴在床上望着电脑显示屏，两只手很急促地敲着，两只脚很随意地晃着。
　　 我说谢敏啊，你可千万别发生网恋啊，也千万别去会网友啊，听说那网络里认识的人大都是骗子！
　　 热心肠的戴雅总也闲不住。
　　 那可不一定，说不定我在网上还能傍一大款呢？那我谢敏就不用这么没日没夜地踩缝纫机了。嘻嘻！
　　 等我和戴雅洗漱已毕上床躺倒以后，林琳起身关了宿舍灯。
　　 说好了明晚我请客，一百块钱的稿费。睡觉！
　　 谢敏急了。
　　 哎林琳你怎么这么霸道啊，我还没关电脑······
　　 大家偷笑，借着窗户外的一点光亮，看着谢敏很无奈地合上电脑，又很是无奈地躺了下去，终于一切都恢复了宁静。当黑夜再一次用她温柔的手掌轻抚这些少女羞涩酣梦的时候，我忽然间就有了一种莫名的感动，是的感动，不仅仅是因为林琳的小荷才露尖尖角，不仅仅是因为谢敏的梦里不知身是客，不仅仅是因为戴雅的君问归期未有期，还有、还有那位回眸一笑百媚生的美女妹妹于晓灿呢？她可是任何时候都充当最称职的观众和听众的，可是今晚她还是一言不发，可真能够沉得住气的啊，可是当大家的鼾声慢慢想起，她的卧铺里却想起了一阵紧似一阵的干呕声，我还没来得及问话，她却一骨碌爬了起来，趁着微弱的亮光，踢踏上拖鞋，捂着反潮的胸口，急匆匆开了房门，向着楼道的卫生间疾驰而去··
　　 于晓灿怀孕了！这无异于一个晴天霹雳在我们宿舍里炸开了锅。之前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的身体有什么异样的变化，只是她近来的脸色有以前的红润变成了浅黄，饭量也变得越来越小，而且越来越挑剔，大家问起她总是笑笑说我在减肥呢，这是那个热心而又多事的戴雅无意间在于晓灿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份尿检妊娠阳性化验单，戴雅沉不住气了，于是她把这个消息悄悄告诉了我，我心里明白她并没有一点嘲笑她的意思而是在为她的伙伴担心，因为于晓灿还没有结婚，我们也并没有发现她和哪个异性有过亲密的交往，可是话又说回来，现在的年轻人早已摒弃了中华民族关于两性保守而传统的美德，好了就住在一起，崩了就各奔东西，谁还在乎你是谁的初夜谁是你的处女是谁刺破了你的处女膜，真是时尚而又潇洒，所以当别人可以那样肆无忌惮地挥霍青春的时候关你屁事，但是于晓灿不同，她来自农村而且初中毕业，她思想单纯且易轻信别人，最主要的是她家里几乎所有的生活开销都要来自于她打工寄回去的钱，因为他母亲除了照顾脑瘫的父亲还要照顾智障的弟弟，就连地里的庄稼几乎都荒废了，所以如果那个孤僻的于晓灿在这种生活的重压下做出一些什么过激的行为的话，我想我也是可以原谅的，毕竟残酷的现实生活对于一个二十出头的黄毛丫头的赐予有点吝啬而苛刻了。但是想要帮她的话，又有谁敢在一个未婚先孕的少女面前提起那个敏感而又羞涩的话题呢？我们只能在上班或者下班的时候给予她小心翼翼的关怀和照顾，以免被她感觉到我们看出了什么，可是随着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她却是再也包不住了，因为她显怀了。我们是多么地期待着她在哪一天会突然宣布她要结婚了，可是我们等来的却是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不幸。
　　 终于在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大家都躺在床上想着各自的事情，于晓灿却趴在被窝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知道她出此一招是因为她的承受力已达到了极限，长久的沉默长久的压抑或者长久的欲望挣扎已经让她的心里定力频临崩溃的边沿。
　　 那个狗日的上官星！那个狗日的上官星！他不得好死！他不得好死！
　　 我想宿舍里所有的人都听明白了，是上官星，是那个在厂子里担任销售科长的上官星，是他，是他侵犯了我们可爱的美女妹妹于晓灿花朵一样的身体，他是罪魁祸首。可是他已经是而立之年了，而且有妻子有孩子，于晓灿，你干嘛要趟这一趟浑水。
　　 戴雅披衣起床坐到了于晓灿的床边，一边摇晃着于晓灿的身体，一边急切地安慰着：
　　 别哭了晓灿，别哭了晓灿，难道他不想娶你吗？
　　 他曾经答应过我说会和我结婚的，还说他和她老婆一点感情都没有，还说他老婆是个母老虎，可是现在我都这样了，他却一拖再拖，你们说我还有什么脸面再呆在这里，我觉得我都没办法活下去了。
　　 晓灿，我觉得你的想法一点也不现实，你想想，他们是什么人，我们是什么人，即使他老婆是母老虎，他又怎么可能离了婚而娶你这个乡下丫头呢？再说了他们还有一个儿子呢？
　　 话可不能这么说戴雅，既然事情已经都弄到这种地步了，他上官星总得给我们晓灿一个说法吧，也许他们俩还真有感情呢。
　　 是谢敏的声音，听戴雅说她好像也已经陷入网恋里了，和一个网名叫什么飘渺孤鸿的男士打得火热。
　　 要不晓灿，实在不行的话，就先把孩子做掉，毕竟你还要活人呢。
　　 不行！绝对不行！这样的话我就一点筹码都没有了。
　　 于晓灿从床上坐了起来，仍然是一脸誓不罢休的样子。
　　 要不就让离离姐和上官先谈一谈，看看有没有更好的解决的办法？
　　 一直默不作声的小才女林琳发话了，不愧是有思想的人，临危不惧。
　　 你们谁也不许去见上官，谁也不许去，我非要他离婚不可！我非要他离婚不可！
　　 于晓灿简直是在怒吼了，我真的是无从想象一个一向温柔腼腆的女孩子何以被逼成如此歇斯底里的模样。
　　 要不我们几个一起去把那个没良心的家伙狠狠地揍一顿。
　　 戴雅又一次发怒了，她紧紧地攥着自己的小拳头在那里号召着。
　　 不要去打他，你们可千万不要去打他。其实他对我很好，真的对我很好。他帮了我很多忙，只是他现在也很无奈。
　　 听得出来于晓灿还在爱着他。
　　 好了晓灿别难过了，戴雅，赶紧回你床上去，现在大家都好好休息，事情总得有个解决的办法，总得有个解决的办法。
　　 我像一个总结会议的领导一样发号了施令，屋里顿时一片寂静，只有散发着罂粟般浓烈的欲望气息在这个漆黑的小屋墙壁上四处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