庵中记事
作者: 寞儿
时间: 2014-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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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木鱼和着经歌,忽紧忽慢地响着。尼师们在虔诚地做早课,平和清越的诵经声声声起落,袅袅梵香沁人心脾。空谷里下着雨,雨点打在窗外的芭蕉上。经声、雨声、木
摘要:寺中的日子在不紧不慢中又过了两天,雨荷的心情没什么特别的好转,在要躲避一场感情冲击的背景下,她的脸上写满了落寞和哀怨,她一直是个单纯又带了几分理想化的女子。有一天,她发现自己陷进了一场灵魂的遭遇之战中,她惊恐地怀疑起了自己的“道德”,她和对方极力要做个“高尚”的人,结果是,对方在理性与感性的搏杀中生下一场大病,而雨荷,不忍卒看其病容,逃到了千里外的庵中。
一
木鱼和着经歌,忽紧忽慢地响着。尼师们在虔诚地做早课,平和清越的诵经声声声起落,袅袅梵香沁人心脾。空谷里下着雨,雨点打在窗外的芭蕉上。经声、雨声、木鱼声交融成一阵空茫的和声,唤醒了雨荷。她空茫茫地躺在寮房里,在这片世外的和声中进入了一种想非所想的状态。
入夏很久了,日子一直在酷热中打发。虎年的太阳一天比一天毒辣,雨荷几乎就要忘记下雨的滋味了。直到昨天,她的家乡还在热得喘不过气来。而此刻,当她置身在千里外的丹霞山间时,温温和和的一场雨,正淅淅沥沥地洗濯着她所有的烦热。雨中的诵经是那样的我行我素,不干世事。和妙月一同礼佛的,是一群什么样的女子?雨荷不肯起床,现在还太早,只四点多。软软地,她努力着要从浑然一体的诵经声中分辨出几个有个性的声音,尔后,又从这声音中去揣摸其主人的模样。
在凌晨的山雨中,在无所事事的流浪中,躺在寺寮,听经,真是一种奇妙的感受。很容易地,雨荷听出每每那领唱的声音是纯净透亮,不带一丝杂质的。“珠圆玉润”,雨荷如此描绘着尼师的模样;又一个声音区别开来,这是一个未加雕饰的,天成的,类似于唱民歌的声音,朴实清朗,“鹤立鸡群”,雨荷又想象出一个尼师的样子。还有一个声音,持成又浑重,这该是一个阅尽佛事的住持吧,她不会太老,但也不年轻了。她的一生,尘里尘外会有几多故事?
“妙月呢,妙月的声音在哪?”几经尝试,雨荷有了几分悲哀。妙月的声音消融在那片和声中,已经没了自己的成份了。妙月不能再吃喜爱的小吃了,妙月不能再蓄美丽的长发了,妙月不能再穿美丽的衣裙了,不能再睡懒觉了。妙月,不再画眉,不再有口红了。妙月是为寻求大自由来的,为了大自由就要放弃现世的许多小自由了,自由原也是相对的。雨荷下意识地换位想了想,我可做不到。
庵中的早斋总是很早。五点半钟左右,早课后,早板响过,雨荷也被叫起。
“你真是有福,这是丹霞山夏季第一场雨,佛菩萨在为你接风呢。”妙月很认真。
“我还是睡一睡吧,昨天到得太晚,很累。”她试探着。
“不行,这可不是居家,寺庙有寺庙的规矩。你太随意了,师傅们会不高兴的。”妙月没有商量的余地。
雨荷只好赶紧。当她随妙月穿过长长的岩廊,出得二道山门,来到一、二道山门间的斋堂时,心里充满了好奇,她急于想知道早斋的味道。
尼师和俗人分两边坐着。斋堂的中央靠里供着一个佛龛,一架小型录音机置于佛龛下的长桌上,单调而清晰的“南无阿弥陀佛”一声声唱着,雨荷算了算,九个尼师,加五个居士,两个男孩,再加她,共十七人。简单的仪式过后,她被允许自取绿豆稀饭、香菇炒粉及各种咸菜。她注意到凉拌西红柿和一些新挖的生花生只能供尼师享用。尘外也有等级?她心中犯了嘀咕。
“低头,不要乱看,不要弄出声响,”妙月低声说。
雨荷看见她尽盛的是些剩饭剩菜,她正等着落发,只能在寺中做些粗活,故不能有尼师待遇。
斋毕,妙月要雨荷留下帮忙收拾,“你在这里要多帮着做些事,这都是在做功德,够你受用。”
这话让雨荷陌生起来,她没料到一个名牌英文系的大学生会说出这种话,这该是她乡下奶奶的话。信仰能如此深地改变一个人,这是雨荷始料未及的。“别,我做,但只是帮你忙。”
“她叫小曹,从番禹来,在斋房帮我做厨。”妙月把一个有着黝黑皮肤的女子介绍着,“那个带两男孩的是小李,从湖南来,那男人是她丈夫。她妈妈和两姐姐都在这里出家,她一家子在这逗留是准备去广州打工。刚才坐你旁边的那个五十多的是林居士,她比你早一天来,是妹妹陪来的。她妹妹是一家外语学院的教授,温文尔雅的,佛学精深着呢,可惜你没碰上。”妙月言语间有一种对女教授的敬意。
“你有慧根,悟性好,又身在尘外,会更胜她的。”雨荷理解她的心思。
“咦,远着呢。”妙月用开水涮完稀饭锅后正把涮锅水倒入饭碗。
“你喝这个,”雨荷瞪大了眼睛,“你曾经可是很挑的。”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这是佛门的规矩。我既是心定,当然要从一言一行做起。落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全部师傅通过才行。必须心诚行慎。”妙月放下碗,“雨停了,你把那些柴火拿到空地上来”。
“什么,劈柴?你?还是我?”雨荷扶正了眼镜。
把厨房收拾停当,再把午斋的菜蔬洗切备好,已是上午九点多。妙月说,按规矩,新来者必须带上红包,去一一拜见师傅,还要礼过各殿菩萨。雨荷感到有些难为情,但为了能在这里寻个清静,给心灵放一个长假,还是硬着头皮照做。这样,她就分清了清梵、清莲是两姐妹,而妙莲是她们的母亲。“清梵师先来,清莲晚一些,母亲更晚了,所以辈分低了。”有着“珠圆玉润”之声的叫妙音,职高毕业,模样清纯喜气;那个民歌声,叫法空,与住持和二当家同辈。果真生得瘦削偏高,背有些弓,“她有辟谷功,经常不吃饭,专吃各种野菜,她做的酸泡菜很好吃。”妙月介绍道。
“我最喜欢那个法圆师了,她长得大气,穿上僧衣,竟别有一种飘逸,有点像唐僧。还有那个福建来的妙明,细眉细目的,和我似有一种前缘。”
雨荷道,“不过,那妙音和妙明怎么会以为我是来出家的呢?”
“不要议论师傅,这很不恭。还有,以后,说出家人长得好,要称‘庄严’,不可乱用词。”妙月正色道。“现在,说说你吧,你怎么想起来这的?”
雨荷把头转向山谷,语气有了几分艰涩,“能为什么,你电话中说这如何地好,我想来看看。”
“别这样说,你的心情瞒不过我的。”
“唉,你不会知道,我想要躲过一个美丽的错误。”雨荷叹了一口长气。
“你呀,总是一再迷情,这世上痴男怨女都是前世孽缘。你如此灵慧,为什么就挣不脱呢。”妙月摇摇头,也深深地叹息起来。
二
寺中的日子在不紧不慢中又过了两天。雨荷的心情没什么特别的好转。在要躲避一场感情冲击的背景下,她的脸上写满了落寞和哀怨。她一直是个单纯又带了几分理想化的女子。有一天,她发现自己陷进了一场灵魂的遭遇之战中,她惊恐地怀疑起了自己的“道德”,她和对方极力要做个“高尚”的人,结果是,对方在理性与感性的搏杀中生下一场大病,而雨荷,不忍卒看其病容,逃到了千里外的庵中。上午十点钟,当雨荷经过妙明的斋房时,“阿弥陀佛,进来坐坐吧。”妙明的笑容十分的安宁和友好。
雨荷略作迟疑,怕自己不懂规矩,说错什么话,冒犯尼师。
“阿弥陀佛,请进来!”妙明依然微笑着。雨荷只好进屋。她看到屋中一个简易书架上摆满了书,有经书、佛典、几本宗教杂志和一些报纸,还有一本《会计原理》。这不奇怪,妙明是庵中的会计。奇怪的是她桌上有一本《红楼梦》。
“阿弥陀佛,我看你的脸色一直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出门在外,你可要注意身体。”妙明关切地问。
“师傅,我晚上睡不好觉,早上又起得太早。”雨荷心中一阵热,解释道。
“你没有必要三点钟起来的,你毕竟不同我们。”妙明说着递过一卷山楂片,“这里斋食你可能吃不惯,你最好到山下去买些奶粉、水果,否则吃不消。”
“谢谢师傅关心。”雨荷双手合十。
“谢什么呀,我们女人不容易,自己不关照自己,谁会关照你。我现在是好了,走上了一条正信之道,有佛菩萨庇佑,心中了无挂碍,惟一要做的,只是专心修行,往生西方。一定有什么担心的话,也只是人身难得,生命苦短,怕修行不够精进,难成正果,重坠轮回。”妙明絮絮地说着。
“冒昧相问师傅,你是怎么出的家?”雨荷觉得对话没了距离。
“女人无非为着一个情字。勘破一字天地宽呢。三年前,我被一场恋爱折腾得天昏地暗。后来一琢磨,我干么要被别人牵了鼻子走呢,为人家一句话高兴,为人家一个眼神伤心,就是不知自己在哪里?这样,在两家商量婚事时,我走进了山门。”妙明的口气是在说一段不关自己的事。“后来,他来找过我,跪着求我还俗,可我已经找到一条安心的道,又怎么会再回去?你莫非也是被情障所迷?听我一句劝,慧剑斩缘吧。”
“多谢师傅赐教。”一番谈话,雨荷有了些微轻松。她没料到妙明的经历会打动她。
午休过后,雨荷与妙月坐在大雄宝殿侧的亭子间谈了上午的事。妙月笑了,“你以为尼姑是什么人,她们都非凡女。她们有着过人的勇气和智慧,为了信仰,她们可以抗御红尘的万千诱惑,她们的心是透明的。这里每一个师傅身上都有一个故事。妙音来这时,才十八岁,她随同学来旅游,一进佛堂,竟再也不肯回去。住持不收,说出家不能不孝,需征得大人同意。她竟买个木鱼,一步三跪,从山下拜到了山上。这也是慧根使然。”
雨荷诧异地张大了嘴。好半天,她问,“那么你呢,调到南方好好的,不是说好在家修行吗,怎么就变了?”
“世事万变,我要感谢他的成全。当我发现他泡小姐的劣迹后,怎么也不敢相信一个多么正直的人会在声色场中迷失真我。我对他坠落的痛心胜过了对他的爱情,痛无可痛后,我选择了出家,我是怕红尘软刀最终也会杀了我,我爱的人迷失了回家的路,我自己则要找到回家的路。”
“我和他通过电话,他非常伤心,他是爱你的。”雨荷道。
“什么是爱?我离家时,身上有一张一万元的存单,我对他说,房子欠了不少债,你会很需要钱。我留下七千吧。他没反对,只是流泪。问我去向。我说如果你实在难受,就去问平姨。结果是,两个月了,他没有动静。”
“你还在想他?”雨荷提醒道。
“我是放心不下他,他手中的权力是一种致命诱惑,但愿我的出家能告诫他,不要在熙熙攘攘的名利场上迷失太久。”妙月有了几分伤感。
三
庵中的寺规很严,为免修行受扰,午斋过后,山门就关了,游客们只能望而却步。又由于过午不食,尼师们在十二点前结束午斋后就回到二道门中闭门不出直到次日。这样,住在二道门外的其他人就有了许多的自在和空闲。每天这个时候,雨荷就会来到斋厨和寮房间的旷地,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望见山下的风景。坐在石桌前,午后的山风习习吹来,她或是看书,或是写下一些文字。她知道生命中这种探寻和漂流的经历不会很多,她想尽可能地留住当下的见闻和感触,为生命积累一种财富。
湖南来的小李两口子把两儿子留在寺中后,下山去了广州。这样寺中又清静了许多。男孩的姨妈们碍于身份,不可能给他们更多的照料,于是,男孩住进了雨荷、妙月、小曹的房间。林居士因为年纪大,身体弱,二当家给予了她单间待遇。
这天下午,妙月照常去观音殿中拜《心经》了。拜经是件磨人心智的事。一字一拜,这《心经》共有260 个字,260 拜下来,妙月总是浑身湿透,腿痛得迈不开步,雨荷劝过几次都遭到正色。妙月总会说,“近代的虚云老和尚和弘一大师德能超群,功德盖世,他们是我的楷模。”雨荷心中诧异妙月的苦行,要知道她曾经是个娇骄女子。
宗教真能让人脱胎换骨!雨荷暗叹。
雨荷在完成当日的游记。林居士走来:“小夏,你有空就是读呀写呀的,歇歇吧。你那个朋友,她是不是来出家?论起佛理来水平不低,我看她言行间是读过大学的。”
“对呀”雨荷答。
“唉呀,现在这世道是怎么了,我可想不通了。好女孩都出家,坏女孩去当鸡,不好不坏的,就如我们了。”林居士把个“可”字咬得成了个老天真,她的夸张把雨荷逗乐了。雨荷一笑,林居士就更乐了;“这里的伙食可难吃了,我可受不了啦,闷死啦。我这人就喜欢吃,没好吃的可难受了。好多天没吃到新鲜蔬菜了,我可想吃西红柿、黄瓜了。我在汕尾的家中养了三只小白兔,它们吃东西的样子可好看了,我想死它们了。”她把所有的“可”字拖得又长又重。她学着兔子吃东西的模样。她手舞足蹈的。她的眼睛放着憧憬的亮光。雨荷放肆地大笑起来。
“唉呀,你终于笑了,这是我见你第一回笑呢。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整天闷闷的,开心多好呀。你看我,老头子嫌我身体不好,居然在外面有了相好,把我气得。可一转念,什么呀,随他去,离了他,我会更开心。我更可以吃好东西而不被人管了。走,到我房间去,法空师经常会给我一些酸泡菜,可好吃了。”
雨荷进了林居士的房间,林拉开抽屉,满当当的,全是零食。方便面、小包蜜饯、奶粉、花生……林很投入地在泡带来的芝麻茶,好香,雨荷退化了的食欲全调动起来。她这才发现,寺中的生活离现实是太远了。她已经一个星期不食人间烟火了。晚九点睡觉。早三点起床。没有电视。没有报纸。没有上网。没有晚饭。没有美食。她突然产生了一种遗世的感觉,她真的把山外的世界给忘了。但这顿牙祭,把她摔回了地上,她开始知道有些东西是无法回避的——如果你不能给心找一个居所的话。“芝麻茶的悲哀”,雨荷这天写下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