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遇上妹 ——李红尘中篇小说完整版
作者: 李红尘
时间: 2014-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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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狗剩走到一座独木桥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此刻的心情过于浮躁,他越想越生气,这狗日的,他干啥都行,偏偏在这个时候,要把村里唯一的一头母猪卖给
摘要:一个老男人和一个老女人的爱情故事
1
狗剩走到一座独木桥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此刻的心情过于浮躁,他越想越生气,这狗日的,他干啥都行,偏偏在这个时候,要把村里唯一的一头母猪卖给屠夫陈述这个刽子手?这不是明摆着跟我过不去,玩弄我吗?想断了我的财路?哼,没道理!也休想,老子也不是吃素的,在这条江湖上打混多少年,哪个不晓得我的厉害,不看佛面也得看看尊面。老子现在就要去找他理论理论,我看四德叔如何向我交待!想到刚刚用上“理论”二字,狗剩在心里暗自冷笑了起来,真没有想到,这么深奥的二个字,忽然从我的狗嘴里冷不丁地冒了出来,说实话,还有几分的意外。尽管桥边挺拔的二棵巨大的桑树,刚绽放着几缕绿意,虽星星点点,却不泛春意阑珊,也掩饰不了狗剩的恶性。还有那头跟他鬼混了多年的母猪,它那干瘪又显浅白的乳房,像个年老体弱的妪妇一样,尽量保持着几分可怜的性感,却还是让人又爱又恨。但是现在要遭屠宰了,它可以将生命一笑置之,而我也因此将要把祖传的手艺随之失传,不免有点难以割舍,一分悲怆,一分失落的感觉不油然暗上心头,竟让这位单身了四十年的狗剩,鼻眼酸溜溜了起来。
狗剩扯了扯衣服,手背在后面,一副满腹经纶。
也好,就算要跟四德叔理论,也要装得斯文一些,好歹四德叔在村里也算得上有些份量,免得有些人别出心裁,又溲出什么主意,来嘲弄他了。狗剩这么一想,心里的浮躁自然又殚尽了一半。
一根棕榈树横跨在于田坝口上,就铺成了一座简易的独木桥。
看上去显得有几分窄小,却不危及,桥下水很浅,水是从稻田里流出来的。稻田一片青翠,刚分蘖的稻苗长势很盛,在阳光下晒成了一片幽深,非常之静,这种静就像上了四十的狗剩。表面看起来是春色撩人,内心却异常的枯燥,乏味。内心的河床一如被大片阳光晒成的戈壁滩,金黄的砂砾折射着无比耀眼的光芒,刺痛深深的裂缝。这裂缝就像陈年了多年的历史,一直张扬着,任时光、暴风,砂砾、飞禽走兽从它敞开的肩膀上沉淀或消逝,都不曾掠夺过它的伤口之痒。
这只是一个不惑之年的男人所屯积的沧桑,幽静之极,却从不在冻僵过的表情里显露出来,这就是狗剩所有的生活概括,他是生活中的一个缩影,甚或包括了他已经过去的青春。
但狗剩没有后悔过。
他不后悔晃荡之间就活到了四十。
四十又怎么啦,它应该回到白垩纪时代,让翠绿的茵苔爬满它的床。它只是一棵巨树上的枝条,一晃一晃之间,让男人嗅到了性的呻吟声,在一朵花瓣里,或一片树叶之间,慢慢浑浊。
狗剩跃然跳过了那座桥,他很高兴使用跳跃这个动作,而不用跨。每一次他从兽医箱里拿出像箭头一样的刀具时,他总能看见奶白色的乳房,微微颤抖着,迫使他的春潮暗涌,心猿意马。他不得不停下来,再用左手把小公猪摁在地下,然后熟练地手起刀落,唰唰唰,数声嘶力竭的嚎叫之后,他像一位主治医生一样,就把一头猪阉掉了。任何人的刀法再熟稔,也不过如此,这手艺已经传了很多代了,从最后一个皇帝驾崩到现在,真的到了他的这一代,仍然有着无比的崇高地位。比起那些在寻常陌巷里窜江湖吆喝磨剪刀,卖皮货,抽牌看相的江湖异士,要好得多。
狗剩想一想,感觉颇为得意。
转眼大步来到了一棵古槐树下。
此时的古槐树也暗然吐纳着新绿,一缕白色的细雾从树枝上飘渺而来,刚好如轻烟一样裹住了树下阵列了多年的古石磨。
这感觉很有意思。
狗剩仿佛置于仙界,精神忽然徒增,他的眼睛看见一团白色的影子在白雾里闪现,太让他热血沸腾了,他看见村姑像幽灵一样,穿着一色素白,轻轻盈盈,飘飘渺渺,向他走来。
2
月月之所以要远离村庄,最大的原因可能还不是害怕水稻田里彼此起伏的蚂蟥。
她家的水稻田都靠近井边,所谓的冷水田,是蚂蟥集结的最好场地。就像置了冷冻的广场,人物云集,都赶集一样来到这里,洗劫、掠夺,鲸吞,无所不能,各自使出浑身招数,来营垒自己的一片天地。
月月长得眉清目秀,白雪公主一样,水灵、白皙。
她在她家的稻田里只呆一分钟,就哇哇大叫爬上了田坝,水嫩嫩的脚上爬满了黑丫丫一大片蚂蟥,吓得她直打哆嗦,她气急败坏地用镰刀把脚上的蚂蟥给灭了之后,发誓说再也不想看到水稻田了,像她长得白雪公主一样的公主,是不该来水稻田地里受罪。书上说什么来的,女人生来是给人供养的,是美丽的宠物,不是用来遭罪的,遭罪的是那些处尊养优的人,比如说狗剩这货,狗剩这二货真的是太可耻了,竟然不动声色站在田坝口上嘲笑她。看着狗剩这个二货腌脏,卑鄙的嘴脸,月月就感到一阵恶心。
她气喘吁吁地把蚂蟥灭了以后,杏眼瞪了一眼狗剩,跺了跺脚,就走了,走的时候说了句话,这句话听得狗剩莫明其妙,听得他一团雾水,让他费尽心思,找不到原因。
“我一定要报仇。”
这句话好像要说给那些在她家水稻田里肆无忌惮的蚂蟥听的。我哪里得罪了她?狗剩在以后的生活里处处得小心翼翼,他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对月月的喜欢,不仅仅如此简单,现在啊,总之是一言难以概括他的心情。
四德叔把月月送到了县城的亲戚家,在卫校学护士。
不出几年,月月凭着她的年轻美貌和学习,在城里一家医院做了一名护士。她家的那份水稻田也开始荒废了,长满了青草,成了水牛,黄牛出来聊天,散步的最好地方。
月月三十岁时,四德叔给她办了一场酒宴。
四德叔的目的很明确,你到了三十岁啦,要找男人嫁了,人家的闺女二十岁就稼人了,她不能在家这样呆下去,养成了老女,怕稼不出去,办一席酒,也好暗示那些还没结婚的青年才俊,我的女孩子长大了,条件合适者,就来求婚吧,这又有什么好害臊的。
月月呢,若无其事一样,三十岁的女人显得更妙龄青春,成熟,稳重,风姿凛凛,女人味更浓。
这句话是狗剩说的。
狗剩穿着拖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摇摇晃晃来到月月家的后院,他隔着土墙,望着美如天仙的月月,心有所思,他没有参加此时的酒席,恨痒不得。院外也有好些人坐在树下聊天,大家看到狗剩来了,都暗然笑了起来,大伙都异口同声:“来来来,狗剩你这个天杀的,坐坐坐。狗剩拿扇子拍了一下黄黄的头,也尴尬地坐在一块石碑上。这块碑是村里的指路碑,听说小孩小时候不好养,请村里最会使法的梅婆婆做些法,然后为了再积点德,刻一个石碑,放在叉路口,指引陌生人。狗剩坐在石碑上感到有些拘束,怪不自由。他看着这么多陌生的面孔,忽然心里涌起一股醋意,竟让他惶惑,恐惧。他们那些敏锐的目光如一支响尾箭,射在他的心上,让他感到了一阵酥麻,一阵痉挛,一阵紧张。
黄黄是个大学生,在检察院工作,他到这里来的目的也很明朗。
还有刚刚,刚刚摆地摊,在深圳某个角落里做小买卖,赚了不少钱,成了村里最有钱的财主。还有几位,他就不想看了,都是些有头有面的人物,这些人也是经过很多个出色的媒婆推荐过来的,有些是慕名而来,是来一睹佳人的风彩。
狗剩见过世面,识得大体。
冷颤过后,他勉强跟大家说笑了起来。
狗剩说:“月月最有女人味”。
大家都笑了,尤其是黄黄,这个不要脸的东西,老嘲笑说话没水平的人。黄黄说:“狗剩,我念了这么多年的书,也在检察院工作了几年,虽然不说阅人无数,但至少也算得阅历丰富,我还真不知女人味是什么样,难道你亲近过”。
用“亲近”二字是黄黄狡黠的用词,他说完就冷笑。
这哪算什么聊天,简直是报复。狗剩说:“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不要以为你牙尖利嘴,不怀好意或者笑里藏刀,来嗤笑我,那都是上一辈闹的事,跟我没关系,你就这么一点小心眼。就因为我老爸给你家阉猪时,不小心阉死了一头,至于计较吗?都阵年旧事了,还一个芝麻大小的事,都拿来说事,说你呢?还检察院工作的人啊!”
大伙都笑了。
刚刚说:“狗剩这个二货,肯定是见过最有味的女人了,你想啊,每天都跟牲口打交道,自然是个重口味的人,说他闻过女人的味,其实也不为过,可能他在阉猪时,还吸过女人的奶呢?”
怎能这么说呢?阉猪跟女人是两码事,凑不到一块的,沉默很久的木木说话了。
木木说话最为犀利,无情。他高瘦,却英俊。在市里某银行工作,他说话时是要放利息的,所以说得很短,却非常精辟,有力度。
看来这些人都是有备而来的。
尽管如此,他们这些长得道貌岸然的君子还不是一样,被月月赶了出来,个个像落汤鸡,在这里拿狗剩做话柄来发泄。
狗剩也不生气。
他憨愣着,任凭他们说,就是不说话。他知道,一旦说了话,就会惹是生非,跟他们扯蛋,就是跟自己过意不去,没必要啊。
他们东扯一会儿,西扯一会儿,漫无边际。贼溜溜的眼睛始未离开月月家的那扇门。这时听到有人大喊,又出来了一个。
从门里走出来一个奶油后生,修翦着阴阳头,手指里,脖子上挂着闪闪发亮的金饰品,非常显阔,像位土豪。不是土豪,也是一位富二代。他一出来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九月天打霜被焉了的茄子。
美是美,可惜眼光太高,对我竟视若无睹,太可恨了。土豪说话就不一样,直接了当,干脆利落,还真像个男人。土豪说:“月月已经走了,害得他老爸气爆如雷”。
他老爸当然会气爆如雷的,三十岁的女人如果还不出嫁的话,村里人的流言蜚语会漫天飞来,像雪花一样,厚厚地积压在他家的瓦楞上,让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月月走时没有犁花泪,这小蹄子就跟其她女人不一样,清清清,纯纯纯后,还是清清清,还是纯纯纯。土豪说话时有点结巴。她还说,事业还没成就,还不能结婚。婚姻是一个四方形的盒子,你拼命往里装东西,回过头来再一看,那是你已经失去的青春和美丽,人生太过于短暂,闪电一样,失去了将永远不再回来。你看你看,月月像位杞人忧天的哲学家,想得多远啊。
土豪的话才落音,院里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尖叫声:“你给我回来,你不回来看我追上你,打断你的腿。”这声音很熟悉,是月月那个肥得像头母猪的老娘传来的,声音狂啸,好像谁在背后捅了她一刀。
3
狗剩在半山腰上遇到了四德叔。
四德叔下巴上的胡须如秋天的霜,一片纯白。他正弯着腰在地里窖红薯,头上罩着淡淡的白露,四德叔见狗剩来了,放下了手里的活儿,掏出了一支香烟,吸了一口,不冷不热地问:“狗剩,你这个无赖,大清早不出去找事做,跑到我这山腰上来有啥事,你真以为起得早,天上就会掉钱包?”
狗剩知道四德叔会用这样的话来羞辱他,他也装着像十月里下了猪崽的老母猪一样,脸皮厚着呢。狗剩盯着地里还有很多没有窖下去的红薯种子,想捡一根咬一口,又怕四德叔骂,缩回了手,狗剩说:“我今天来是想跟你理论的,不是来听你老骂的。”
你要跟老子理论?
四德叔有点讶意,还看不出来,我何时得罪你了,你竟然要跟我理论,四德叔的表情有了小小的燥动,这些小小的燥动把他一向温厚的心态张扬得差点如湖水一样涟漪了,或许过惯了田野里恬静,清净的生活,真需要一支这样的正能量来把内心的肮脏激浊扬清。他毕意是个非常慎重之人。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像狗剩这样的人物,虽然不说很好,但也没做过坏事,你看他整天吊儿郎当的样,做起正事来,却俨然有风度,只可惜四十岁了还不曾婚配,看来我村将来又要多了一个单身汉了。
四德叔说:“你想跟我理论,好啊,我倒想听听你想跟我理论啥事,反正我也闲得慌,你不妨说来听听,不过我有一句话要说在先,除了不要打我闺女的主意,其他的一切,我很乐意跟你理论”。
四德叔快人快语,我也不相瞒了,今天来表面是跟你理论的,想一想,用理论二字太过于张扬,还是用商量好,我想跟你说啊,你为什么要把村里的唯一一头老母猪卖了呢?
四德叔听了狗剩的话,好笑又好气。
你不知道,村里都成了旅游景区了,村长说我的猪圈建在景区的一个重要位置上,有损游客的印象,这不,要我把最后一头老母猪给咔喳掉了。喂了几十年的猪,还真有点舍不得丢掉这份饭碗啊。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处境,我现在真正成了光杆司令了。
四德叔听了恍然大悟,你说的也没错,这几十年来,我家里喂养的每一圈猪崽,都是你十分了得的阉割手艺,让我家的损失减少了不少,你啊,功不可没。不过你也不要想到哪里去了,其实村长早就以你的问题,跟大伙儿商量过了,让你去做向导,以你的伶牙俐齿,口若悬河的口才,你从此以后,可以大胆地放下心中的顾虑,放手去做你喜欢的事了。
我可以放手去做喜欢的事?
狗剩有点不相信?他也知道村里自从成了旅游景区后,很多地方都修了亭台楼阁,有些地方的地名都从老人的口头里像童谣一样,慢慢唱了起来,让人听了一如回到了童年,天真而稚气的往事再次呈现在眼前,差一点让狗剩热泪盈眶,内心里同时也涌现出一股暖流,让人舒坦无比,而且还有点陶陶自乐,飘飘似仙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