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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柳晓月 时间: 2014-08-11 阅读: 272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阿根听见女儿的脚步声在门后由远而近,在跟谁说着什么。房子是新造的别墅型的,新家具还在途中,没有家具的充塞,新房子显得有点空洞,声音在新房子里隐隐有回声。嗡嗡

阿根听见女儿的脚步声在门后由远而近,在跟谁说着什么。房子是新造的别墅型的,新家具还在途中,没有家具的充塞,新房子显得有点空洞,声音在新房子里隐隐有回声。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阿根抬起头,看着紧闭的房门。声音又由近而远,似乎是去了院子。
   老太婆干什么去了,怎么不见人呢?哦,想起来了,老太婆说她去地里摘点蔬菜。该做晚饭了,菜还没摘。阿根想要翻个身,刚一动,腹部又剧烈痛起来。哦,又来了。阿根保持翻到一半的身躯,等着痛感过去。想起老太婆出去的时候一再吩咐,躺着别动,她一会就回来。眼神里的担忧一览无遗。老太婆在担心什么?担心他自己了结自己?可是他有这个心,他也没这个能力啊。看看翻个身都这么困难。阿根赌气地把身子又侧过一点。要说这人也真有点贱,你越拧着干,它倒也拿你没办法。强行侧过身子,身子反而没那么痛了。阿根侧着身子喘息着。看看投射进屋里的阳光的倾斜度,阿根估摸着这会该有四点了。这一天又该过了,然后是夜晚来临,然后是明天,再然后是后天,然后呢……自己在床上躺了多少天了?医生怎么说的,如果保养得当,五年存活率应该是可以的。五年?阿根茫然地看着身侧墙壁上趴着的一只蚊子。深秋了,大多数蚊子不见了踪影,不肯隐身匿迹的也失去了曾经的张狂,缺乏攻击性,在日渐凉却的秋风中瑟瑟发抖。全新的洁白墙壁,须发张开的黑色蚊子,这面墙壁对蚊子来说,太大了,太空了,空得足以把蚊子窒息了。果然,那蚊子直直掉了下来。阿根看不到它掉下去的位置,可他似乎能听见“咕咚”坠地的声音。
   电话铃响了,阿根和老太婆的房里也装有一个分机。阿根够不着,数着铃声。铃声响到第四声时被提起了。应该是大女儿,客厅里还有一分机。
   大女儿的声音很大,似乎有点生气。
   “好不好,你不会自己来看。”
   “就这样呗,还能怎样。”
   “钱我出的,照顾就该你们来。”
   “我是儿子,我知道,我也没推卸责任,那你们的责任呢。”
   ……
   阿根,不想听也听明白了,是二女儿或者是三女儿打来的电话。阿根生了三个女儿,大女儿不曾外嫁,招的上门女婿,老二老三出嫁,都嫁的不远,一二十分钟的路程。但是出院至今,老二老三仅在出院那天露过脸。孩子们工作都忙,家里也有老有小,走不开。阿根这样劝慰生气的老太婆。老太婆没说孩子们,只说自己命不好,生了一群白眼狼。怎么可以这么说自己的孩子。孩子们都是好孩子,刚才就是老二或者老三打电话来的,他们惦记着生病的老父亲,只是太忙走不开。阿根基本可以还原老大跟老二或者老三的对话。
   “爸怎样了,身体好点了吗?”老二和老三跟老大有点小摩擦,所以一听是老大接的电话,前面省了称呼。
   “好不好,你不会自己来看。”老大一生气声音就尖锐,很容易就穿透阿根与客厅之间的门。
   “我这几天单位忙,走不开,就想看看爸怎样了,再说了,你是在家招女婿的,照顾爸妈的事本来就该你抢着做。”
   “我在家,钱我出,照顾爸的事情就该你们来。”大女儿的话有点铿锵。
   “钱也不是全部你出的,爸妈自己也有钱,他们有养老金。你没出嫁,你就是儿子,财产是你得的,照顾老人当然也是你的责任。”
   “我是儿子,我知道,我没推卸责任,那你们呢。”大女儿一急,声音就更高。
   电话里的争吵阿根不用仔细听,也大致能明白。这些话在他第二次住院时就明着暗着听过很多次了,三个女儿之间的摩擦就在这一个月中几乎擦出火来。第二次住院,他也从医生不肯言明的话语中明白了,自己恐怕只有日子,没有年头了。可他至今不清楚自己得的什么病。孩子们都是孝顺孩子,谁也不肯告诉他实情。不肯说的病自然不是什么好病。这个道理阿根从别人那早就领会。这病已经拖了三年了,半年内又连着两次住院。第二次住了一个月,老太婆动过大手术,累不得,不能陪床,这一个月都是三个女儿轮流着陪床,虽然关于陪床的时间安排老大和老二老三有很大争执,终究她们都是好孩子,谁也不肯率先提出让老爸出院。住了一个月后,阿根主动提出出院。这病也看的七七八八了,医生也没有强留,一再嘱咐好好保养。话外的意思,好好保养的话,还可以多活几年。这多活的几年,就像是生活的恩赐,还得看着它的脸色活,这样活着除了拖累人,还有什么。当阿根流露出这样的意思时,老伴狐疑地瞪大眼睛,仔细在阿根脸上搜寻,似乎想要找出阿根说这话的背后含义,却并不明言。阿根也没再多说什么。出院至今已经又过去两个月了。回到家自有老伴悉心照料,三个女儿各回各位,各自忙各自的生活。药一直没停,阿根的病却并没见明显好转,这两个月,阿根仅在大太阳的日子里,由老伴搀扶着去院子里晒晒太阳,透透气,看看自家气派的大房子。但也就一会儿,阿根觉得太阳太大,要把他烤干似的。老太婆说,这太阳刚刚好,没有夏天的火辣,也没有冬天的不得力,怎么会把人烤干呢?那就是风太大,吹得阿根要窒息了。老太婆就埋怨开了:你这是病里挑事,今天几乎没有风,就这点穿堂风也是刚刚好,正好加强空气流动。哪有你说的吹得人要窒息,你看看我头发都没怎么吹动,就你多事,怪不得她们都少来了。老太婆说的“她们”是指三个女儿。女婿是外人,女儿总是自己生的。都说女儿是贴心小棉袄,可是如今,三个女儿谁都不见踪影,打个电话来,也是说不了三句就挂了。即便是每天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大女儿,阿根也是难得见到一回。老太婆心情不顺畅时就怪阿根,怪阿根事情多,怪自己命不好。阿根半天半天地沉默不语,老太婆又慌了,带着讨好问:是不是又疼了?想不想吃点什么?阿根最近又紧一阵缓一阵地疼痛,也没有胃口,可是他不想再住院了。他住够医院了。看老头子不回答,老太婆也没辙,转身忙自己的去了。阿根却发现屋子里的剪子,布带之类没了踪影。
   阿根躺在床上听着大女儿挂了电话,又听见孙女吵着要去买牛奶。已经上了初中的孙女,一天一个样,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漂亮。阿根想起自己已经好多天没见过孙女了,只是每天听见孙女的脚步声从门前路过,还有孙女清脆的笑声。新建的房子是三层楼的别墅房,阿根因为身体不好,爬不上楼梯,和老伴一只住在楼下北边的一个房间里,紧挨着楼梯,每天可以听见孩子们上下楼梯及说话的声音,从脚步声阿根就可以分辨出谁回来了。女婿的脚步声比较重,楼梯咚咚响,女儿的脚步声有点拖沓,光听见拖鞋的摩擦声,孙女从不肯好好走路,不是跑着就是跳着,就她的声音最活跃。大女儿只生了这一个孩子,阿根也就只有这一个孙女。孙女前几天还进来说,爷爷,今年过年的时候我们再买几个金玉满堂,这个好看。孙女说的是年三十那天的烟花,去年阿根给孙女买了一大堆,孙女就只喜欢金玉满堂这一种。
   阿根盯着房门,想着孙女要去买牛奶,会不会进来跟爷爷要钱。阿根已经快一个星期没见过孙女了,应该又长高了吧。
   不一会儿,听见院子里有响动,然后是“嘀嘀”的电动车喇叭声。是女儿带着孙女买牛奶去了吧。
   屋子里完全静了下来。阿根收回目光,全力等着又一阵剧痛过去。阿根微微喘息着,对自己说,就这样吧。疼痛稍息,阿根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药,取出两片,放到嘴里,尽力伸长胳膊够到床头柜上的一杯水,抖抖索索地喝下。又喘息一阵,等着药效上来。这是止疼片,可以让身体的疼痛暂歇一会。喘息停当,阿根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又撑着站了起来。躺久了,站起来有点头晕目眩。忍忍,先忍忍,一会就好了。一会老太婆该从地里上来了,得抓紧时间。阿根对着洁白的墙壁站了了一会。这墙真干净啊,这可是新房子。孙女胆小,可不能吓着孙女。阿根挪着往外走。这会不疼了,阿根以他自以为的快速往屋外走。院角有间小房子,里面就是间杂物间,家里的废旧的家什,不用的杂物都堆积在那。最主要那里有一个布带球,老伴跟人要来搭蔬菜架子用的,很结实。
   阿根快速挪动到小房子里,关上门。喘息一阵,找出布带球,也不扯断,拉过去在窗框上挽了个结。一会孙女也该回来了,这里她是不会进来的,就不会吓着她了。
   阿根攀着窗框又喘息一阵,把头套进那个结中。终于再也站不住了,顺势坐了下去,那个结很快拉紧了。阿根听见院门响了,是老太婆回来了。他本能地挣扎着,想要叫,却只是发出沉闷的嗓子眼被堵住的声音,淹没在院门的金属撞击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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