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灭的火花

三月的北方还是很冷，春风入骨。
　　 下了火车，我不禁打了个寒战，赶紧裹紧大衣，抬眼四处张望，等待接站的人。
　　 不远的出站口，他站在门边正在向我这边张望，我一眼就认出了他，还是那件崭新的蓝色中山装，矮矮的个子，小平头，神情拘谨地站在那里。
　　 我来到门边，勉强向他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不知该说什么，他伸手接过提包，红着脸说：“来了，走吧，车子在前面。”我只“嗯”了一声，便跟在他的身后默默的走着，来到存车处，他把提包挂在车把上，回头对我说：“走吧。”说着，他已经骑上车子，慢慢的蹬着，我只好机械的小跑着坐在了车后架上。
　　 此时的我心乱如麻，无心顾及身边的景色，突然开始后悔这次的来访。
　　 已经到了适婚年龄，对象却每每告吹，这可成了父母的一大心病，看着同龄的伙伴一个个相继成家，我心里不免有些不安，害怕参加别人的婚礼。
　　 “真不知道你有多了不起，心气那么高，整天看闲书，想些不着边的事，有啥用？”唉，又来了，最近妈妈越来越爱唠叨了，想安静地看会书都难。
　　 “人这辈子还不就是那么回事，还是实实在在的找个老实人，有铁饭碗，一辈子吃穿不愁，能对你好，比什么都强，长相好有啥用，当饭吃吗，小张个子虽然矮点，可他是国营工人，听说还是车间主任呢，家里条件也不错，你就听妈一句话吧，再去见见他家人，人家那边还等着回信呐。”“好了，好了，妈，你就别再说了，我去还不行吗。”我实在受不了了，妈妈见我答应了，赶紧乘胜追击：“那就这个星期天去吧，行吗？”唉，好烦。
　　 我此行似乎不是为了自己的终身大事，而是为了完成父母交给我的一项艰巨的任务。
　　 好长的路啊，不知走了多久，车子忽然慢了下来，他回头轻声说：“到了。”我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眼前，跳下车定神举目，只见眼前一座偌大的院落，包围着一排砖瓦房，院子当中有一棵高大的柳树，枝条在风中抖动着。
　　 屋门忽然开了，迎出来一大群人，我因为紧张，也没看清男女老少多少人，只见一位老太太紧走几步，一把拉住了我的手：“哎呦，来啦，快进屋吧。”我愣了一下神，用询问的目光向他望去，他赶忙说：“啊，小刘，这是我妈妈。“我赶紧回过头来：“哦，大娘你好。”“嗯，好，好，快进屋吧，外面冷吧？”看着老太太高兴的样子，我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站在门口的其他人也向我微笑点头，其中一位个子不高灰白头发的老人，站在门边憨憨的笑着，嘴里不住地说：“进屋，进屋吧。”我猜这一定是他的爸爸，因为他们的相貌很像。
　　 我随着人群进了屋，一股暖流迎面扑来，屋内宽敞明亮，收拾得干净利落，井井有条。老太太把我引向外间的大屋，这里大概是客厅吧，屋内的摆设很简单，一张沙发和茶几，五斗橱上面摆放着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一张单人床，一张大大的写字台，上面的书架上摆放了好多厚厚的书，两边各摆一把折椅，地上的红砖刷得很干净，看得出来女主人是个持家好手。
　　 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坐在沙发上，笑吟吟的上下打量着我，我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老太太高兴地问这问那：“今年多大了？父母身体好吗？上班几年了？工作累不累啊……”问得我真有些招架不住了，紧张得直冒汗，幸而这时他说话了：“妈，这是小刘给你们二老买的东西。”老太太这才停止了话题，转过头去看着我带来的东西，拍着我的手说：“嗨，你见外了，来了还买什么东西啊，谢谢你了。”说完咯咯地笑了。
　　 忽然，老太太拍着脑门笑着说：“你看我老糊涂了，忘了给你介绍了。”老太太指着坐在一边的老人说：“这是你大伯。”我赶忙转向老人：“大伯您好。”“呃，好，好。”老人眼睛看着地面，不住地搓着双手说。“这是你大妹子，这是你大妹夫，这是你小妹子，你大姐家离得太远今天来不了。”我简直有些目不暇接了，虽然经老太太一一介绍，我仍然分不清楚。“哎呦，差点忘了，你还有个二弟，在作业队上班，今天不休息。”
　　 啊，好个大家族啊。我不禁暗自感叹。
　　 “姐，喝茶吧。”大妹端了一杯茶送到我面前，又转向老太太轻声说：“妈，该做饭了。”“嗨，是啊，你看我唠叨起来就没完，姑娘，你坐着喝水，饭马上就好。”说着话，像一阵风似的朝屋外走去。我连忙站起身说：“大娘，你别忙活了，我……”不等我话说完，老太太已经走出门去了。其他人也跟在后面相继走出去。
　　 这时屋里只剩下我和他两个人，我轻轻的舒了口气，啊，总算问询结束，我用手偷偷擦了擦不知是紧张还是屋里太热而冒出的一头汗。
　　 他坐在离我不远的椅子上低头抽着烟，我们默默地坐着，看得出来他也很紧张，他站起身打开电视，精神似乎放松了一点：“听李叔叔说你们两家以前是邻居。”“嗯，是的。”他又说：“李叔叔是我爸的徒弟，他经常来我家，在我们面前常提起你们家，和你。”“是吗，都说什么了？”我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啊，好苦的茶啊。“他说你在家里是老大，长得漂亮，又很能干，还说……”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我好奇地看着他：“还说什么了。”他憨憨的笑着说：“还说，还说你人很厉害。”“是吗。”我禁不住笑出声来：“李叔叔介绍得可真够详细的，那是李叔叔夸大了，其实我没那么好。”
　　 又是一阵沉默，我偷偷的打量矮矮的他，从第一次见面直到现在，无论怎样努力，我对他仍然没有感觉。看得出来他在搜肠刮肚的寻找话题，可厚厚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吐出半个字来。我茫然的转头看电视，可是里面播放的是什么却不知道，大脑一片空白，心乱如麻，只嫌时间过得真慢，好想早点离开这里，离开矮矮的他。
　　 “叮铃铃”一阵车铃声打断了我的思路，我转头向窗外望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骑着自行车从门外直接骑到了大柳树下，长长的双腿在地上轻轻一点，车子便停了下来，然后他像提小鸡一样把车子轻轻提起，靠在大柳树上，动作是那样的潇洒。“哎，二弟回来了。”矮矮的他的一句话，吓了我一跳：“是你亲弟弟吗？”望着眼前矮矮的他，再看看外面的高高的他，真是不可思议。
　　 高高的他吹着口哨推门进来，在走廊大声的嚷着：“呵，好香啊，我在工地就闻到香味了。”“哎，老二，你咋回来了，不是说不休息吗？”老太太惊喜的问。“嗨，该着我有口福，工地上停工待料，我就请假跑回来了。”接着传来了吃东西的声音，“哎呦，放下，臭小子，不洗手就吃。”老太太笑着骂道。“妈，来了吗？”低低的声音在问，这时老太太突然提高了声音说：“还不进屋去见见你刘姐。”矮矮的他像见了救星一样，大步来到门口，急忙拉开门：“嘿嘿，你回来了。”
　　 高高的他一边脱下外衣一边走了进来，不知为什么我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紧张的不知道如何是好，连忙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打量高高的他，不觉得眼前一亮，只见他高高的个子，黑黑的脸庞，浓浓的眉毛，一双不算大却很有神的黑眼睛，正脱着一件沾满黑色油污的棉工服。啊，好一个黑马王子。我不禁在心里感叹道。
　　 “来，老二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你刘姐，小刘，这是二弟。”矮矮的他忙着介绍着，“嗨，不用介绍我也知道，不就是嫂……”他突然停住了话语愣愣地望着我，我被他惊异的目光看的低下了头，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马上把脸转向别处，很快就恢复了常态，然后靠近哥哥的耳边笑着小声说：“哥，你好福气啊。”好有磁性的男中音。
　　 我的心怦怦直跳，脸火辣辣的，不敢看，可又很想多看他一眼。“下午还去吗？”哥哥问道，“当然得去啊，不然你又说我不务正业了，嘿嘿。”说着，把外衣扔在了椅子上，继而坐下来，随手掏出香烟，“大哥，快来帮忙搬桌子，开饭了。”门外传来小妹的喊声，矮矮的他连忙走出去搬桌子。这时屋里只剩下我和高高的他，他有些不自在的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然后在衣兜里上下摸着，我随手从茶几上拿起一盒火柴扔给他，他愣了一下，拿过火柴，抬头看了我一眼：“哦，谢谢。”
　　 呵，老太太真是个利落的勤快人，弄了满满一桌子的菜，望着这一桌子的丰盛佳肴，我心里好愧疚：“大娘，你太客气了，弄了这么多菜，我……”“哎呀，你就别客气了。”不等老太太说话，高高的他站起身来，调皮的伸出一只手说：“请吧，小姐。”“什么小姐，要叫大姐，臭小子没个正型。”老太太瞪了儿子一眼，咯咯的笑了。“小刘啊，你别见怪，我这老二就这德行，时间长了你就习惯了，哈哈哈，快来坐下吃饭吧。”
　　 我来到桌边刚坐下，就见高高的他推着哥哥坐在我身边：“哥，你得坐在这里。”然后自己坐在了我的对面，笑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哥哥，忽然收住了笑容，低下头若有所思。
　　 “来，小刘，到了家就别客气，喜欢啥菜自己夹。”老太太热情地说。“你喜欢吃什么，我给你夹。”矮矮的他悄悄的说，我没有回答，看见眼前的一盘花生米，就顺手夹了一粒放到嘴里，这是我最不喜欢的东西，此时吃它，更是如同嚼蜡，矮矮的他以为我爱吃，就拿过一只小勺，盛了满满一勺放在我的盘子里，我不禁皱了皱眉，抬眼向对面望去，啊，原来高高的他一直在看着我们，四目相对，不禁都低下头去。
　　 咚！……有人敲门，小妹跑过去开门：“王哥，是你啊，快进来。”“你大哥在家吗？”来人急切地说，“谁啊？”矮矮的他连忙站起身看着门口，来人走进门：“哎呀，你们在吃饭哪。”“哦，小王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矮矮的他急切地问道。“师傅，是这么回事，那辆大修车出了点毛病，怎么也弄不好，公司又催着要求快点修好，张师傅说非你去不可，可你这……”来人露出为难的表情“哦，那我？”矮矮的他为难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太太。“那就快去快回，”老太太爽快地说。“哎。”矮矮的他边答应边抓起外衣向门口走去，突然他又停了下来，抬手看了看手表，为难地看着我，忽然把脸转向高高的他“老二，如果我赶不回来的话，你就替我送小刘去车站吧，行吗？”他恳切的望着弟弟，高高的他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那，好吧。”我连忙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走。”高高的他向哥哥摆了摆手说：“你就放心去吧，包在我身上，就这么定了。”矮矮的他歉意的朝我笑了笑说；真对不起，实在是……”“没关系，你去忙吧。”我反倒有种解脱的感觉。
　　 一家人像欢送贵宾一样，把我送到了大门口，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姑娘啊，这回认识门了，以后要常来玩啊。”“哦。”我心怀愧疚的应答着。
　　 走出那个院子，我畅快的舒了一口气，啊，终于结束了。“时间还早，我们是骑车走呢？还是溜达着走走，顺便看看我们这的风景？”高高的他笑着问道，“好吧，如果时间还早，那就走走吧。”不知为什么，此时我并不着急回家。
　　 他推着车走在前面，我在后面默默的跟着。忽然，他回过头来看着我说：“你觉得我们这里好吗？对我家里人的印象咋样？啊，最重要的是你觉得我哥人咋样啊？”瞧他那副认真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你一下子问了那么多问题，我该咋回答啊。”“啊哦，我……”他也忍不住大声笑起来了，听到他的笑声，我紧张的情绪很快也放松了，我们就像老熟人一样，无拘无束的聊着，不知不觉我已从他身后走到了他身边，和他并肩走着。
　　 忽然，他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说：“不早了，我们还是骑车走吧。”说着他长长的腿已经跨上自行车，站在那里等我上车，我一时不知所措，但还是顺从地坐在车后座上，只见他脚在地上轻轻一点，车子便稳稳的走了，我坐在车上，离他那么近，望着他那宽厚的脊背，我的心突然又狂跳起来。
　　 不知为什么，刚刚还滔滔不绝的他，这会儿却突然一言不发，默默地蹬着自行车，我想说点什么，也一时找不到话题。
　　 “到了。”他悄声说，同时车子稳稳地停下了，我赶紧跳下车子，“你等着，我先把车子存上。”他头也不回地说，我站在那里，忽然有种失落的感觉涌上心头，酸酸的。
　　 宽敞的候车室内挤满了人，我们好容易找到了靠角落的位子坐下，他掏出烟叼在嘴上，然后又上下口袋摸起来：“又没带火。”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向四周张望，看见旁边一位年轻人正在吸烟，赶紧走过去：“哥们，借个火。”我不觉得笑出声来，他回过头来怔怔地说：“怎么了？”“还问怎么了，吸烟人却总忘记带火柴，这还不可笑吗？”听我这么一说，他也笑了：“嗨，因为我不常吸烟，所以也就不常带火柴。”“是吗？可你今天可没少抽啊。”“那是因为今天高兴，所以就……”我突然打断他问：“为什么高兴，能告诉我吗？”他愣了一下，但马上又歪着头看着我说：“因为见到了你，我未来的嫂子哦。”说完，他嘿嘿地笑了。
　　 我听到嫂子两个字觉得非常刺耳，不觉心生不快，我把脸转向一边，没有笑。他见我不高兴，马上转移了话题：“我去过你们市里，那是两年前了，我们队里采购年货，听说你们那里东西特便宜，我们开着大卡车，一进市场，把人家吓了一跳，我们个个穿着满身油污的工作服，戴着大狗皮帽子，进了市场见啥买啥，也不问价，人家还以为是鬼子进村了呢，哈哈哈。”他的话把我也逗笑了，他忽然停住了话语，呆呆的看着我，我不觉得也停住了笑声，低下头去，沉默片刻，他终于又开口深沉地说：“从我见到你到现在，才看到你笑得这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