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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城日记

作者: 寒春 时间: 2014-08-10 阅读: 3163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穿城日记(短篇小说)文/寒春    有一缕曙光第一个滑向十八层楼尖儿的天线时,报刊亭的门锁清灵灵地响了一声,这是一个徐娘半辈的书屋女主人上班时,必须听到

穿城日记(短篇小说)文/寒春
  
   有一缕曙光第一个滑向十八层楼尖儿的天线时,报刊亭的门锁清灵灵地响了一声,这是一个徐娘半辈的书屋女主人上班时,必须听到的生物响钟。之所以能看见十八层楼尖儿,是因为遮挡着的政府大楼三年前被夷为平地了。取而代之的是半步行半停车半商化的小广场。这对我实在算不得什么坏事情。坏就坏在五年前,事业机构被整体复制到五里开外的新区后,政府大院被沽以八十万人民的币当掉,再往后蘑菇云似的经了八十多次转手,转让金也上升到叫人咋舌的天文数字。正当各路财亨们咬牙哈气,筹钱备战之时,有精通时事者挂通了京城红墙碧瓦内的专线。
   接下来反是“楼倒猢狲散”的慢特写:能躲的躲,该避的避,上了火的喊牙疼……拆除后的政府大院终于踏在人民脚下,成了现在的样子。
   老城改造了五年,只有坐在我屁股下的地皮纹丝未动。全县城十三个定点报刊亭悉数被铲车推倒,而我承包的这座孤岛坚守下来。没人知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完全可以不理今天几号或者太阳在几点钟起床,因为我就是一本活日历。太阳也有躲进云彩里的偷懒,而我没有。我可以生病,但不可以不坚守这尊书亭。八年来营子街调换了十二任半片警,二十一名城管员,由此我浪费了十三条云烟十三瓶青竹酒。外加二十一袋东北粳米,至于两个正局和副局,我得用体积最小厚度最薄重量最轻的东西“援交”他们。
   剩余的生活像昏黄的路灯一样安然,郑重而殷实的三千来天对付下来,如果我说是它支撑起家人的吃穿住行,孩子的中、小学费,以及十八层楼C区五门602室的首付,你得相信,这一切并非源于我一如继往的低调和节俭,正如这个不显山露水的城市里,像路灯一样低调和普及的有钱人,会趿拉着四元钱的特价拖鞋和八元钱的减价无袖T衫,隔着早已摇下的玻璃,在八十多万的车轿内,撕扯着牛皮纸一样迸裂的喉舌,与邂逅的熟人,探问那些在电话里已探讨了很久的话题……它们会像羊群一样拥挤着,在没有红绿灯的街巷里走走停停。在我的面前停停走走。
   这些年钱是挣得有些累,可我不想停下来,或者转倒回去。就像在小暑的气候里,我只愿接受它的光明,而它却把非凡的溽热强加于我。报刊亭子小得放不下空调,所以有时我宁愿坐在亭口的槐树翳阴下。像膨化爆米儿的槐花,闲散在地上,因为鞋底的晃悠,被我刮扫到一边。小城微扬的轻尘被我当气体牛奶一样汲收。至于那些时而密集,时而清廖的“羊群”,不管是否轻快地滑过了我眼底,但决不至于溜进我的心底。我麻木着笑看一切,可内囊笑不出来。因为我睁着眼微笑时,心底在沉睡,这样子已睡达好多年了。
   有两个男人走来,一个想喝红茶,另一个要了瓶绿茶。
   要红茶的一个我认识,是我同校不同级的同学,他向来跟我一样:虽睁眼微笑着。心窗却关闭起,睡着了。不过看出来他现在是醒着了。大概和他结伴漫行的男人,是多未谋面的挚友。
   这只是羊群里的两只而已!我犯了一生中最不堪回首的错误——连另一个男人的颜面都没看清,就收下钱让他们走掉,照着营子街顺南去了。
   与其说是个错误,倒不如说我恨他选择了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复活了我心底枯朽了太久的心念。虽然最终弄清了他的眉目,可如果今天就像照镜子一样把他睇透,事情也许不会是结局那样。真的不会!
   而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像羔羊一样踢跶而过,像日头一样蹐跛而过,像夏风一样穿城而过。甚至没能留下名字、年龄和电话。经了这些个错误,俶尔间为我仰慕成这小城里最可优美的男人。从此天下的男人,统统失了颜色。因了这故事的主人身份,我就叫他“男人”好了。
   男人温和的声道第一次将我唤起时,是第二天的近午。男人停留在一本覆落着薄灰的《小说月报》前,男人甚至连翻看里面内容的时间都掐灭了,递过一张十元票子。“来本《小说月报》。剩余的二元你拿根雪糕好了。”
   我知道他要的那种小说,八元一本,一般人看着没劲。我卖了八年杂志,自己正眼也没瞧过。在我看来小说跟股票一样诡异难通。写小说的人无异于炒得开股票的人。换句话说,都是些不正干的。如果说炒股是为挣俏气钱,那么写小说纯粹是脑子有病。这年头儿能信的除了钱,就剩自己了。买那书的无非是县直机关的御用文人。我认得他们,《小说月报》的往期都是我下班后亲自送去。他们夹回去装点门面,写得比我还糗。当年勇的好汉我提起来,作文在中学那会儿满分过。
   行政整体搬迁后,那些书便由新华书店经理的宝马代驮。那经理除了不检点,人蛮好的……
   接过我的雪糕男人没有立走,而是问:原创版的《小说月报》,十二元一本的有吗?
   没有对视,他只是受了眼波探测。那是一件暗红又起毛的半袖T恤,想必不经意从蝴蝶骨间崭露其上的些许白霜证明,目前的生活是火热滴!下面一条早该换洗的顺面料牛仔裤。脚趾挂一双青底白印花凉拖鞋。由随意敞开的领口下表皮的像素看来,男人至少昨天没洗澡。这绝非我意料中有钱人的扮相。由是我揣测男人不过是个囫囵吞枣的楞头青而已。凑本严肃小说也无非是我娘家那只好久不下蛋了的母鸡鹐到嘴里的小石子原理,不管化成原汤还是原食,都得从屁股眼屙出来。便回说:
   昨天刚卖没了,——你也喜欢看小说?我后悔带了一句这么失常的话。
   在北京时买了这一期的,可回家来忘带了,只好再买一本。不然闲着难受。
   待问他在北京打工呢,还是做生意?他却像被股邪风架走了。就像我跟这玻璃亭一样,只是他眼前的摆设。
   小子欸,够狂哈!老娘什么人物没见过,你算小葱哪根啊?我把刚腾起的好感收回,顺便恶毒地尥了一眼那散漫的背影。男人高不过一米七,身躯笔直憨实。臀胯上虽不见臃肿的肥膘,却已难见招摇异性的瘦肉。尺把长的影子爬在脚底,瑟瑟发痨。那拈书的右手甩慢了半拍,左手又超脱于腰身外轻松流畅地摇曳。像是特意来欣赏这熟视无睹的街道的游客。但略施疲意的步履上,我窍喜这小子至少比我衰退了三岁。这男人肚里有心事没吐尽,我确信。这男人很孤寂,除了影子,还缺个不错的女人携偎在身旁。而且,一把花伞正轻拢在肩颈之上遮蔽着逍遥的毒阳。——切,我今个儿咋了?男人很特别吗?我干嘛为他分神。我把心灵闭合起来,强迫它睡下。
   奇妙的是第三天,那奇葩式的男人又出现了。我猜男人一定是从郊区或更远的村庄,从另一个方位穿城而来。尽管我不可能认遍久居小城的人,可我从未领教过一个年过不惑的归乡者,会在穿城之时扮个十岁样孩童,忘情于海底世界时“哦”起圈形的嘴巴,举着个仿苹果的什么手机咔咔咔地街拍。
   营子街是小城唯一没有翻新过的老街,他拍了并不起眼的新华书店门楣后又拍楼顶,拍了楼顶后揞下来拍报刊亭。风韵犹存的老娘我恐怕也未能幸免于那麦粒大小的镜头。我陡增厌恶地杵了男人一眼。而这时我看到,那男人不好意思的冲我点头,表示没有冒犯之意。我自然也不能失态于一个咋咋呼呼回乡逛拍的楞头青,世故冰然着报以一笑。
   错误就从这一秒开始的。我看见两排整齐而好看的牙齿,在两片煞有情趣的红唇间开合。男人有着当代美女特有的尖下巴,唇周的胡茬证明男人没带递须刀回家已十天光景。茬梗硬朗得见花似焦,有影视明星方中信的熟稳。这踽行的男人粲然起来,似乎打点了一个理想国在心无旁骛里。有如一架拖拽着辎重的老式蒸气火车,咆哮着辗过我的心尖。我慊慊然:顽气的老男孩,你没资本在我面前骄傲!
   男人真该拍拍遮挡在亭后那辆黑色的宝马。还有刚刚走掉,老叫我妹儿的女人。她绝非我的姐姐,表姐也不是。它是新华书店经理的坐骑,她是他的原配。目前它和她依然是。她不断来我这里购买时尚的杂志。一来是一厢情愿地对老公倾注大爱,二来还想从我这儿套取那些墙头马上的情报。不久前沦为单身没带孩子的书店女会计催化了她的燥动……
   骄阳下,劣质焗油处理过的男人的头发,长的有四寸,额线没有分缝,我猜他原是偏分头来着。洗过头睡一晚,出门时匆匆抹把脸却忘了梳头,就散楞成这型材。搭配着浅须愈见老成。而且我注意到那男人张开的领口间的表皮已洁好如瓷,两腿间皱巴巴的牛仔裤婵媛间换成了松紧腰带的丝质过膝短裤。不带双线的眉目使我想起韩剧里的中年男子。微微下垂的眼角纹路彰显,凝成格局。右脸颊上驻扎一颗定睛才入眼的流泪痣。可这跟滑稽又有何关系呢?倒希望他一跤跌倒后彰显一幅痛哭流涕的霉酸相,但我没能想出来。因为有人哭起来很动人,而有人则像破了相!
   我不得不笑话一下男人的眼袋。牵挂在两只眼窝下的,像东瀛国那个首相A.B的。记得一位健谈的,说眼袋饱满的人都很聪明,我信。聪明意味狡猾,可这两只囊鼓鼓的眼袋里,时而专注时而流转的眼神里,都不蕴含的。
   那本是普得没有特色,半醉半醒着的凡愫,竟像撞膛的子弹被他一击成谶,恣射而发,爆以摧山撼海的奔昶。它不像冲我而来,而我僵化了八载的栓痾于春驹过隙间,一释无存,周身的穴道浑似被点化,另一个喷薄而起的灵魂弃我骖翔而去,随男人街拍,而跅驰在老街上空……
   他们,是在女会计离婚前变身狗男女的。她五次七番坐进他的黑色宝马,可能是黑马的引擎已老化,轮毂十分二十分后才慢慢爬动。
   有天晚上我去拿回落在书亭里的房钥匙,清光下那匹黑马得了重感冒似的哆嗦着。隐约知道他和她正在车里忙着“修补引擎”。书亭的灯光治好了感冒,也修好了引擎,宝马像良驹一样撒腿就跑。但二十秒后宝马退到书亭窗口,在摇下的卡其黑玻璃前友好着书店经理的笑脸。我偶见他脖子上有被狐妖啮过的伤痕,狐妖就在一旁,对着内视镜施补BB霜。书店经理顺手抓起一本杂志,却是一本《小说月报》。而后丢给我一张毛爷爷,说余下的是请我喝饮料的。
   我为那本《小说月报》的明珠暗投而怊然。可那钱我也得要,小书屋和老书店唇齿相依,小书屋是老书店的私生子。所以我对书店经理原配的刺探持暧昧态度。一方面告诉她没看见过什么,另一方面却提醒她提防紧点儿……
   有没有发现,世上本就持有一拨与默守成规截然而反的元素,在小城的上空盘寰不休。可这假象蒙蔽了我的灵魂。八年来我呆在这渺小的亭子里盘算着一家子的美丽生活。盘算着源源不绝的像天上掉下来的收入。它陷我于不可超脱的满足与畏缩中。满意的是这个亭子使我衣食无忧。畏惧的是失去它我将何去何从?一旦失去十二个半片警和二十一个城管员的庇佑;一旦失去老新华书店这棵大树的荫凉;一旦我眼前遗失了走走停停的“羊群”和喧骚;一旦盘踞在诸个地缝里的肮臜被清除殆尽;一旦这男人脑子里所谓的理想国像漫过金山寺的洪涝一发不收,淹没我的没有防备的身心时,我还能笑瞰众生吗?
   我没有走眼:男人髓核里有一根我曾经不屑于的,辟如自由的苗子。书亭在他面前更像一口鱼缸,鱼缸里的我看起来要肥美一些。可但是,突然这鱼缸打碎了呢?天,鱼缸造出来不是为了一朝打碎它!难道我会抔赏起那种时常浪荡在街头的“自由”?
   嗯,不是心有所属,男人怎会盲目穿越这条街?那疙瘩眼袋和崚嶒头发说明了问题,男人不是个信马由缰的浪荡无为的人。可他到底会去哪里?我平生第一个发现自己神经质起来。众多的亲戚、同学和熟人由我的眼皮下蹽过,我甚至讨厌哙咽那些俗不可耐的行踪。而这个上天派来的家伙,似一条专注于游向的鱼儿,会摭足于哪匝湖泊哪片沼泽?
   幼稚?还是不拘泥于平庸?厚实的小城在男人的傲视与钦佩中悸动非常。就像船儿疾行中踹起的波澜。噢,这怎会是幼稚呦。我想起昨天那本小说,这也许是千千万万个在俗街垢史的漫行者中,唯一手握一本杂志与小城对峙的乡人。把老街的样子拍来,而后像品茗像谒禅悟道一样思考。这在亘古流袭的小城,至少在营子街八年来的徜徉者中绝无仅有。呼喇喇那男人并不可爱的形象一口咬在我的心叶。要么是个弱智,要么他是个智者,跟小城一般淳厚的智者。
   街道跟目光一样笔直,下行到老远。书屋女主人似被男人用针扎破似的难受、激越。我莫名地惦记着男人行走的每寸世界。眼中的男人没有变换频率和态势,他走过一家修电动机的门面。再往前是一家私人的制冰厂,接着好像是两家形象一般的发廊。走下去他会看到一家古币收藏的小门面。他只是扭头多看了几眼,并没放慢前行的步子。可是左面一个根雕或木雕的老头引起了他的好奇,那老头正使唤一把连着电线的打磨器,跟木头玩耍。男人不由衷停止了身形,直直地端看。老男孩,其实你也就是想多看一眼。
   果然,那老头昂头睨了他一眼后,男人便因不自在而离开了。
   那边是几家修理电器的门市。嘻,那家弹棉花的门脸男人没有关注,而是把目光系在对面卖菜蔬的老太身上。他不会买她们的菜,却把蹲在街荫里的六个老太当作情人叮了个遍。我理解,老太们临街卖农家菜是这小城标致性景观之一。那像年轮把深刻褶子荡漾成艺术的笑意,那舞动着比年轻人还矫脱的,把秤杆挑高到滑砣的憨实双手,那滞挂着滀土芬芳的萝卜青菜。那侈靡着乡音、村俗的巷谈,沉重了男人的脚步。是啊,沉重得叫我这女人心疼。我看着男人把手机收回,把仰着的脸翻低,走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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