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迷雾

“雨晴，你等着我，此时此刻你就在家里等着我好吗？你哪都不要去，你只要坐在自家的门槛上，我会立刻来到你身边，啊，不，我会飞到你的身边。”
　　 天亮通完话将手机放到衣兜里。此时正是深秋的晚上，丝丝的凉风裹挟着浓浓的夜露打湿了他的身体。他看到收粮的老板的大拖车，轰鸣着许久，车灯穿透了黑暗，缓缓地远去。就在刚才天亮卖了所有的稻子，沉甸甸的十万块钱在他的怀里温暖了他的心，同时也温暖了他的爱。他骑了摩托车，穿行在这无边的夜色之中，骑到半路不由地回头观看，夜色中那三间的土房子只隐约可见，夜色宛如淡墨。在这里一住就是三年，这里到处都是他的足迹他的汗水。好在他的汗水并没有白白地倾洒，他回过头，摩托的车灯照彻着前方，那不远处他隐约地看到了前妻雨晴慢慢地微笑着张开了双臂。
　　 天亮挂了档加大了油门并且大声地喊道：“雨晴，我来了！”随即摩托车再次地疾驰而去。
　　 也不知何时起了浓雾，那浓雾宛如浓稠的糖稀，湿润了天亮的脸，又慢慢地侵蚀了他的身体。那层雾还仿佛一层无边无沿得厚厚的黑纱，裹住了灯光，裹住了人的眼睛。浓雾包围了一切的东西，任你再快，任你左突右冲却无法冲出包围圈。天亮有些毛躁，此时的他恨不得一步就来到雨晴的身边。自从离婚以后他们整整四年未见了，也不知她现在是否依旧是旧时的模样。天亮清晰地记得初见她时是在春天的稻田地里，那时的她站在绿油油的稻田之间，她穿了一身白色的衣服，稻苗的绿映衬了她的白，她宛如绽放在绿草之间的一朵花儿。那时的天亮站在池梗之上远望，他们都成了绿色原野的一幅图画。自那一天开始天亮就爱上了她，天亮暗自打听，经过一年地追求，死缠烂打终于得偿夙愿......
　　 天亮在那黑暗里，在那浓密的雾里笑了，若不是自己家里太穷，自己又不务正业，恐怕至今雨晴也不会离开他。
　　 天亮的摩托车墩了一下，眼前的白雾也颤了一下，天亮意外地发现眼前是一个黑白的世界。浓雾笼罩的黑和在不断前行的灯光笼罩的白，这黑与白是在流动着的，变幻着的，不甚那么明显却又那么的显而易见。天亮看不到眼前十米以外的东西，他看不到任何的参照物，他虽然是在不断地前行着，可又似乎在原地未动。这种错觉让他感到了一种极度的恐惧和压抑，他的耳朵里是摩托车的油门的轰鸣声，除此之外在没有任何的声音。
　　 那一天也是这样的情形，只是那一天他的摩托车后面坐着雨晴，只是那一天虽然也下着雾，可是那一天是白日，不是这样的黑夜；那一天他同样地这样骑得很慢，身旁还不时有车辆越过，雨晴的身子整个地贴合着他的身体，让他感到温暖；那一天他眼前的雾浓一阵稀一阵，他的眼前就忽得明晰，忽得模糊；那一天他们去领结婚证，那一天他们的心都荡漾着幸福.......
　　 可是如今在这样的黑夜里，在这样生着浓雾的夜晚，只有他自己，他感到一阵阵得孤单和寂寞。他的眼前的浓雾依旧浓的化不开，他的心里涌现出无限的焦躁，仿佛身边被无数的苍蝇追赶，无法脱身。就像那段日子，天亮偶尔地听到了某种传闻，那传闻让他无地自容，他跟雨晴吵了起来。那段日子那些传闻就像眼前的迷雾包围了他，让他无法脱身，也让他无法置身事外。
　　 任何男人都无法忍受这样的屈辱，那一天他怒不可遏地动手打了她，尽管他没有捉奸在床，尽管他无法用任何证据证明那传闻的真假。如今他有些后悔了，他真想快点回到她身旁，时间证明了一切，他自己也证明了自己不是窝囊废，他要给她最好的日子，最甜蜜地幸福！
　　 他的目光透过迷雾又一次看到了雨晴深情的目光，天亮微笑着大声道：“我来了！亲爱的。”他不觉加大了油门，他立刻赶到了一种凉爽，一种惬意。速度的快感让他的心跳加速，速度的快感让他仿佛一下子摆脱了迷雾，以及迷雾带来的黏糊糊的脸上的露水。同时他的眼前的雨晴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忽的眼前一黑“砰”的一声，他的身体飞了起来，飞在迷雾中，难道他真的要飞着去见雨晴？仿佛腾云驾雾般，继而又是一声沉闷得“砰”，他一阵剧痛.......
　　 继而他觉得自己一动不动，身体里有一条河“汩汩”地流淌，那条河的声音那么的陌生，不像小时候站在河边听到的水声。然后他觉得自己似乎不是了一个整体，他觉得有一部分要离开自己，但又依依难舍。他努力地聚合自己所有的力量，他努力地让自己成为一个整体，然后他又感觉不是一条河要流出自己的体外，他觉得那条小河又有了许多支流，声音依旧是那个奇怪的“汩汩”的声音........
　　 他的意识里自己是在一条河里的，身边有许多奇形怪状的鱼儿在游动，那些鱼儿流向远方忽的化为了漫天的星星，那星星亮极了就在眼前闪动着。可是那又分明不是在眼前闪动，那闪动由七彩后来变成了一亮一黑，一黑一白单调地闪动。这闪动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后来一黑，什么也看不到了.........
　　 好长好长的夜啊，他疲惫至极，他是被一种声音惊醒了的，他努力地去听，努力地去分析才知道那是哭声。他不爱听到哭声，他想摆脱那恼人的哭声，聚集所有的力量起身，却“呦”地飞起来了，收束不住撞在了白色的墙壁上，又是这样凄惨的白。他撞到了墙上，然后身子就像小时候被扔出去的一个泥块，摔在墙上却无法粘住滑了下来。他滑落在地，软成了一滩泥，他甚至无法直起身体，软软地趴在那里。他想起了电视剧里古代山寨铺在地上的兽皮。
　　 那哭声却还是在继续，还有一双手扑打着他的身体，扑打着他软成泥的身体。他没有了任何知觉，他甚至觉得那只手不是拍在自己身上，而是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但是他的听觉异常得发达，他听得那哭声悲悲切切，中间还夹杂着模糊的，带着哭音的话语：“天亮啊，你不是要我等你吗？我就在那里等你啊!我一直在等你啊？可是你怎么骗我呢？你说你要立刻飞到我身边的，我就在急切地盼望你来，可是你如今见了我却一句话都不肯对我说，你说啊，你对我说句话好吗？”
　　 天亮道：“你别哭了，我讨厌你哭的样子，看看那眼影都花了，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活像个鬼。”
　　 可是雨晴似乎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继续哭道：“我知道你恨我，恨我离开了你。可是我也是逼你去赚钱啊，逼你成为一个可以支起这个家的男子汉啊!你还误会我，你听信谣言，可是我是清白的啊!”
　　 天亮大声道：“你别哭了好吗？你再哭我就捂住你的嘴！”天亮伸出手，他的意识里他伸出了手，可是他没看到自己的手：“哎，我的手呢？难道落到半路了？”天亮在寻找着自己的手时，身子忽地飘起来，就像个羽毛没有一丝的重量，随着空气飘起来，飘向远方，他伸出手他挂在了天花板的一个灯盏上。此时的他俯视着下面的一切，他看清了哭泣的是自己的妻子，她的身下扑打着的竟是自己！
　　 就是刚才的那副模样软塌塌的，似乎没有了骨头，双眼紧闭，面目扭曲。天亮仔细地凝视着自己，仿佛是在照镜子，也仿佛不敢相信。他高声道：“喂，我在这里呢？你看看我？”可是雨晴没有抬头，只是一味地哭诉。天亮怒不可遏，伸手去捉雨晴的头发却扑了个空。天亮一惊，回过头顿时心胆俱裂，身后一片漆黑，再回过头眼前一片白亮，他自己就在那黑白之间。
　　 这时雨晴忽地站起来，她的肚腹隆起轻声地说：“天亮啊，你还不知吧，我已经怀了你的孩子，我一直不敢对你说，我怕你又要质疑。天亮啊天亮，夫妻相处最重要得是互相信任啊？难道黑白就那么容易混淆？你还记得就在几个月前你喝了酒，借着酒劲，你来找我。你说你包了几垧地的水稻，你说你再不是原来那个吊儿郎当的人，你说你要我原谅你，那时我的心里就暗自为你高兴。你说完了之后对我动手动脚.......就是那一次我怀孕了......那一天你说你会攒足了十万块钱，你说你要再一次娶我，风风光光地娶我回去.......我还想到时候给你个惊喜.......可是，可是你怎么这样回来见我.......”
　　 天亮听得很真切，我有孩子了？我真的有孩子了？可是？可是怎么可能？就那一次就那一次就能怀孕？他的身体忽地向后坠入眼前一片漆黑......
　　 “也许你不会相信，可是现在有DNA鉴定，到时候孩子出生我要你还我一个清白。”雨晴这句话一出口，天亮的身体忽地从那无边的黑暗里挣脱，并且猛地从空中跌了下来，剧烈得疼痛让他“啊”了一声.......
　　 “啊？是谁？是你吗？天亮？”
　　 天亮睁开眼睛，眼前还是一片迷雾，从他的眼角流出一滴眼泪，模糊中他看到了一双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