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我们的爱与疼痛

一
　　 镜头倒回到25年前。我牵着小杨勇的手行走在崎岖的山路上，东方的天际刚刚升起一线鱼肚白，瓦蓝的天空一碧如洗。我停下来，掏出手帕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珠。
　　 老师，快到学校了吗？小杨勇抬起头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我问道。
　　 快了，再走半里地就到了。我把手帕装进口袋，摸了摸小杨勇的头，笑着说。
　　 老师，我奶说，今天二蛋娶媳妇，我长大了也得娶媳妇吗？娶媳妇干嘛呢？小杨勇背着小书包一边在我身边蹦跳着走，一边问。
　　 当然了，男人长大了都得娶媳妇啊，娶了媳妇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还陪着你说话啊。我笑着又牵起小杨勇的手，对他说。小杨勇的身旁有个很大个沟，我怕他不小心滑进去。
　　 等我长大了，我就娶老师姐姐做媳妇。老师对我好，也长得好看。小杨勇抬起头看着我，一本正经地说。
　　 听了这样的童言，我不由得咯咯咯地笑弯了腰。小杨勇也跟着笑起来，连鼻涕泡都吹起来了。
　　 我教你唱歌吧。我牵着小杨勇的手，一边走，一边唱起了《少林寺》电影里那首牧羊曲：
　　 日出嵩山坳?
　　 晨钟惊飞鸟
　　 林间小溪水潺潺
　　 坡上青青草
　　 野果香山花俏
　　 狗儿跳羊儿跑
　　 举起鞭儿轻轻摇
　　 小曲满山飘满山飘……
　　 清脆的歌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路旁庄稼地里的一对小鸟。它们啾啾地鸣叫着向远处飞去。
　　 那年，小杨勇8岁，我18岁。
　　 镜头又倒回20年前，热闹喜庆的气氛，打破了小村庄里的宁静，婉转，高亢的唢呐声在村子上空飘荡，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迎来了迎亲的队伍。
　　 姐姐姑姑们都围着我，给我梳妆打扮。镜子里的我，红装素裹，身姿婀娜，白里透红的鹅蛋脸上淡眉横扫，昨晚哭肿的眼睛里还隐含着一丝哀怨与忧愁，高挺的鼻梁下红唇轻点朱绛。两朵粉色头花斜插在鬓额，显得更加楚楚动人，娇艳欲滴。
　　 当那个只见过两次面，胸前戴着新郎标识的男人走过来，牵起我的手，把我领到挂着大红花的车门前时，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的我蓦然回首，泪眼模糊中，看到了娘和姐姐正在撩起衣襟擦泪。顷刻，泪水决堤，打花了刚装扮好的粉脸。赶忙转回头去，生怕自己会改变主意，不跟着婚车离去。但当我正准备迈上车门的时候，一个小男孩冲到了我面前。
　　 我低头看时，是我的学生，杨勇。
　　 于老师，说好了我长大了要娶你做媳妇的！你干嘛要嫁给别人？你干嘛不等我长大就嫁人？
　　 他捏着两个小拳头，眼睛直直地瞪着我。
　　 面对这个13岁孩子的质问，泪雨纷飞的我一时懵了，竟无言以对。
　　 哈哈，小王八羔子，人还没球高，你啥心思还有啊。在村民的一片哄笑声中，我被新郎拉上了婚车。
　　 车子缓缓启动，透过车窗，我看到小杨勇在追着婚车跑，他高高扬起的手臂在向我挥舞着。车子越跑越快，一个转弯，车子驶向了大路，把小杨勇和我的村庄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那年，小杨勇13岁，我23岁。
　　
　　 二
　　 小村庄的夏天是如此地凉爽，相比起城里的酷热，这里就如天堂一般，皎洁的月色如一盆清凉的玉水，洗去了白天的燥热，空气中散发着，青草的香气和花开的浓郁，耳畔不时有蛙声响起，夹杂着大自然里特有的音籁，夜色显得更加静谧空旷，多美的乡村之夜啊。
　　 我惬意地躺在娘的那盘老炕上，拿起新买的手机不停地翻看着。前几天，自己的手机不慎丢了，不得已才买了这么一款智能手机。自己是个手机盲，除了接打电话外，其他啥也不会做，更不用说，用智能手机上网了。
　　 现在的手机功能真多，五花八门的，还真让人眼花缭乱。我一边翻看，一边熟悉手机的各种功能。无意中翻到手机那款“摇一摇”的功能，就随手把手机摇了起来，居然真的摇到了一个附近的人。真神了，我心里暗暗叫绝。
　　 我看了一下对方的简历，男，33岁，网名，涛声依旧。
　　 我不由得笑了，很为现在的高科技折服，一摇之间，就可以结识到一个人，而且这还是附近的人。
　　 你好，既然是附近的人，很想知道你是谁？对方首先发来信息。
　　 我是谁？我怎么可以告诉你我是谁？我感觉现在的人都不可理喻，我只不过是想试试手机的功能而已，已经不惑的我是不会玩聊天这样的小游戏的。
　　 既然，你我同时摇出了对方，说明我们很有缘分。周围几个村子里的人我都认识，我是风秀岭村的杨勇。
　　 杨勇？看到手机屏幕上这个名字，我惊呆了。
　　 我手里牵着去上学的小男孩？那个比我小整整10岁，在我婚车前拦着要娶我的学生杨勇？
　　 哪有这么巧的事？我惊讶地望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我把手机关了，没有理他。
　　 闭上眼睛，眼前却浮现出了20多年前，小杨勇的影子。
　　 童年时的小杨勇是不幸的，妈妈在他三岁时就去世了，爸爸也像个流浪汉，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到处打工，挣点辛苦钱除了赌博，喝酒，就是跑门子（嫖宿）。可怜的小杨勇是奶奶含辛茹苦带大的。
　　 那年，我在离家5,6里路的中心小学教书，这个小学集中了周围五六个小村庄的学生。看小杨勇没有爹妈护送，我就每天牵着他的小手，走在上下学的乡间小路上，这一牵，就是五年，渐渐地，我也对这个小男孩有了感情，就像姐姐心疼弟弟那样关心他，爱护他，不让他受到委屈。小杨勇对我的依赖之情也越来越重，一天不见我都不行。礼拜天也跟着我住在我家里不肯回去。
　　 后来，我出嫁了，见到杨勇也少了。偶尔见到，他只是远远地望着我，眼神里满是流连和不舍，我知道，这个小孩子从小失去了妈妈的疼爱，对年龄大的女人很是依恋，心里不仅又泛起对他的怜悯之情。
　　 过了几年，听说杨勇当兵走了，复原回来后娶了邻村的一位心灵手巧的女子，给她生了一个胖胖的儿子，小日子过得更是锦上添花。前几年，还知道他在周围村子里建起了绿色大棚，带领村子里的人种植反季节蔬菜，发展蘑菇无菌栽培等，是周围村出了名的蘑菇大王。他富了，村庄里的人也跟着他有钱了，杨勇能有这么好的发展，我在心里很为他感到高兴。
　　 前几天，学校放假后的女儿跟着同学出门去旅游了，在外打工的老公也有好几个月没有回来，无聊至极的我就回到娘家来小住几天，一来，陪陪年已古稀的老娘，二则，驱散一下心里的苦闷，一个女人，寂寞清冷的日子真的不怎么好过。
　　 没想到今晚无意之中，居然和杨勇一起摇到了彼此，让我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悸动，看来，自己还真和他有缘。
　　
　　 三
　　 第二天早上，早早醒来的我，信步走出村子，沿着一条带着潮气的乡间小路向村外走去。路边挂着露珠的小草打湿了我的鞋子，远处的田野，若隐若现地笼罩在一片雾褐之中。看着这久违而又熟悉的景色，眼前又浮现出20多年前，牵着小杨勇的手，蹒跚在这条小路的情景，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而今又走这条小路，仿佛就在昨天一般。
　　 不远处的大棚里走出一个人，越走越近，走到跟前时，我定睛一看，竟是杨勇。
　　 眼前的杨勇，高大魁梧，浓眉大眼，褐色的皮肤，穿着干净利索，一点没有概念中农民的邋遢样子。
　　 姐，他这样叫我。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眼神里溢满水波。
　　 不知何时起，遇到时他不再叫老师，而是姐。
　　 杨勇，好巧。你去大棚了吗？我笑着问他。
　　 有几拢蘑菇今天需要采摘，我来看了看，一会安排人来。他看着我说。
　　 那好，你忙吧，我去转转。我说着往前走去。
　　 不忙，姐，我打个电话安排就好了。他说完，掏出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好像在交代采摘蘑菇的事情，十几分钟后，他追上了我。
　　 姐，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陪着你走走吧。
　　 我这里比你熟悉，不用你陪。我推辞道。
　　 不，我喜欢陪你。他睨斜着我说。
　　 我不再说话，向山路上走去，他也一路跟着我，我们彼此谁也没有说话，也许，因为他早已不是20年前，让我牵着手去上学的小男孩，他已经是个成熟的大男人。在他面前我居然有点拘谨起来。
　　 姐，我想问你个事。杨勇停下来，手里抚弄着一片庄稼的叶子。昨晚，你是不是用手机摇一摇，摇到了我。
　　 我惊讶地抬起头，嘴里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就猜到是你。我还知道你来风秀岭好几天了，在这个村子里，三四十岁的女人白天干一天活，累的腰都直不起来了，哪还有心思玩手机？也许也只有你才有这个闲情逸致。他那双大眼睛狡黠地看着我，笑着说。
　　 我像一下被人揭穿了伪装，没想到这小子还是这么精灵古怪。
　　 我闲着无事，就想试试新手机的功能，哪知道，一摇就偏偏摇到了你。我赶忙解释，怕他误会我上网聊天。
　　 这说明，姐和我是有缘分的呀。他猛地一拍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被他夸大的滑稽样逗笑了。
　　 姐姐答应我，没事的时候，在手机上和我说说话呗，我也是很寂寥的。说着，他居然上前一步，抓起了我的手。
　　 我想把手抽回，可被他死死攥住，抽不出来。
　　 杨勇，你放开我，别让村里人看到，会说闲话的。我急急地说。
　　 不，姐，我不放！这是僻静的地方，没有人会到这里来。杨勇把我的手攥的更死，再说，你的手又不是没有牵过我。他看着我，眼里满是乞求，就像小时候的样子。我的心倏地软了，任凭他这样攥着。
　　 姐，你一牵我就是五年，五年来，给了一个孩子多少的温暖，多少的幻想，你知道吗？我都想你牵我一辈子呢，你却狠心地把我丢弃不管了。
　　 他越说越激动，眼里居然有了泪花闪动。
　　 我惊讶地说不出话来，我不知道自己的一点垂怜，会让一个比自己小十岁的男孩子，滋生出这样一种情感来，而且，多年以后，他依然是这么执着。
　　 他把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我的手掌心感觉到，有一颗强有力的心在跳动。
　　 姐，你摸摸，你听听，这些年来，你一直住在我的心里，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
　　 面对眼前这个男人，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记得你出嫁的那天吗？我不顾一切地跑到你的婚车前，想留下你，我知道，你走了，就没有人会再心疼我，我的生活里不能没有你。我天真地以为，你会留下来，继续牵着我的手，继续照顾我。可是，你走了，就那样留下了我一人……
　　 杨勇的眼里蓄满了泪水，继而，随着脸颊淌下，滴落在他攥住我的手背上。
　　 这么多年来，我也听说你过得并不好，老公不疼你，经常不在家，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这对一个女人来说，是多么的不公平。我苦苦打拼，我就想有那么一天，等我有钱了，就带着你，我心爱的女人，去浪迹天涯！
　　 这怎么可能？不，永远不可能！我摇着头，喃喃地说。
　　 小勇，你也不看看，我都多大岁数了，我女儿都16了，我怎么会去和一个男人私奔？还有你，也是有老婆孩子的人了，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姐，你就不能为自己活一回吗？你的婚姻没有爱情，我也一样，我不爱我媳妇，就连晚上和她做那事，我脑子里想的全是你的模样，才能兴奋。姐，我想你，以前是，现在是，一直都是！
　　 他说着，就激动起来，居然一把把我搂到他的怀里。
　　 我开始反抗，但却越挣扎越被他抱的更紧。
　　 那是一个充满诱惑的怀抱，那是女人都不肯舍弃的怀抱。
　　 那么温暖，那么张扬地散发出男人特有的味道，贴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我听到了他强有力的心跳。我嗅到了一个男人的诱惑。我像是被下了盅，不知所措。
　　 接着，他轻轻地吻上了我的额头。我的心里一阵迷乱。
　　 已经半年多没有男人近身的我，在这种赤裸裸的刺激下，身体竟泛滥出那么一种对异性的渴望，我居然不再反抗。
　　 他柔软的唇接着下滑，经过我滚烫的脸颊，捕捉到了我焦渴的唇。他用舌头撬开我的唇，伸进了我的嘴里，在里面肆无忌惮地游走。
　　 他的吻居然这么热烈，霸道，让人不可抗拒。
　　 受到诱惑的我，居然踮起脚尖，抬起头，去深深地迎合他。
　　 他把我抱到更紧，通过身体的碰撞，我感受到他男性的雄伟和蠢蠢欲动！
　　 哦，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兽般地低呼。接着，他的手开始在我的身上摸索，游弋。
　　 我也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在他强大的刺激下，我已瘫软在他的怀里，任由他摆布。
　　 久渴的女人，确实需要一场甘霖的降临！
　　 当他的手撩起我的裙子，摸过我的小腹，向内裤里延伸时，我居然听到我的身体在说，快点，快点，我要……
　　 而我也同时听到自己的心在说，不，不，不可以……
　　 于静，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我的心里一直在这样呼喊着，呼唤着自己醒来。
　　 任由这样下去，我就会坠入无底深渊！
　　 不，我不能……
　　 我努力地吐出他的舌头，摆脱了他的亲吻，然后，使出最大的力气把他推开，然后，拢了拢被他弄乱的头发，喘息着对他说：
　　 杨勇，你怎么可以这样，这样对待我？我好歹也曾做过你的老师啊？我对你那么好，你就这样来污辱我吗？
　　 不，不是的姐。我爱你，我一直爱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