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的这一生
作者: 王闵
时间: 2014-0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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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大伯母是典型的护犊子的父母,遇事总以自我为中心,从不懂得谦让别人。这样的为人处世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不吃亏的主,他们育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堂哥是大伯
摘要:人这一生,坎坷、悲伤纠结着内心,把自己的忧虑与痛苦封闭起来,无情的孽待着自己,最终病入膏肓,走完一生!
大伯、大伯母是典型的护犊子的父母,遇事总以自我为中心,从不懂得谦让别人。这样的为人处世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不吃亏的主,他们育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堂哥是大伯的长子,与共和国同龄,长得浓眉大眼、虎背熊腰的,是属于长相好的,看着顺眼的,用现在时髦的词那就是“帅”,但就是大伯、大伯母两人在村里搞得邻里关系不好,经不起媒人打听,就这样堂哥过了而立之年了还没有讨到老婆,在农村的八十年代,三十出头的年龄绝对是大龄青年了,看到同龄的哥们们的孩子都满地跑了,谁不着急呢?
大伯母把这一切全都看在眼里,但要强的心态却把自己那份急躁的心裹的严实实的,出了门,见了邻居,依旧是哼着小调,扭着屁股,显得自己很是若无其事的样子,谁看了都觉得伪装的有些过;而背地里却依旧托亲戚四处给堂哥张罗着。
大伯母的妹妹托了媒婆,终于寻到了一个年龄与堂哥相仿的姑娘,姑娘父母都已去世,又是生在闭塞的山里,为了照顾弟弟、妹妹,所以也就大了还没婆家。
双方见过面后也都羞涩的没说几句话,媒婆两家周旋着算是把关系确定了下来。
这一年正好是阴历的腊月,选了个双日,男方陪女方进城买衣服,农村的习俗是买衣服、袜子、针织衫等等的这些姑娘穿的衣服,都是要两件的,寓意是“成双成对”。
堂哥一大早用自行车驮着姑娘进城买东西,家里人都开开心心的在家等着,还有左邻右舍的邻居也等着看新媳妇、看买的新衣服,还要讨喜糖吃。
等啊、等啊,最后只把堂哥一个人等回来了,新媳妇呢?怎么是你自己?在大家的追问中,堂哥才垂着头吞吐的说,两人在买东西时意见不统一,姑娘一赌气自己回家了。
“她要什么,你就只管付钱,好不容易你二姨给张罗个媳妇,你还不顺着人家”大伯母一个劲的埋怨着。
堂哥也觉得委屈,瞪着大眼珠子辩解着“满兜里就揣着这几十块钱,还只管付钱?就像没见过衣服似的,自己买了,还要给妹妹买,在家里好像没见过钱,满眼里看到就想买,说了两句就把买的东西一扔走了”
“城里离她家这么远,她也没怎么出过远门,可别把人家姑娘走丢了啊,走、走、走,咱们一路去追她,顺便去赔不是,给人家个台阶下吧”
二姨拽着使拗的堂哥,拿着已买好的衣服,糖块,还有二十块钱,着急忙慌的一路用自行车驮着走了。
转过年来,二月里是堂哥结婚的日子,四辆自行车,后座铺着红色的毯子,载着新娘子来到堂哥的大门口,两支鞭炮“霹雳啪啦”响过后,新娘子就成了我的堂嫂了。
堂嫂进门是个过日子的女人,洗衣、做饭样样行。第二年他们就有了一个女儿;由于结婚晚,生二胎的条件也完全符合,两年后他们又添了一个儿子。
堂哥的儿子白白、圆圆的脸,同样的一双大眼睛,像极了堂哥,不哭不闹,一哄就笑,让一大家子人都喜欢的不得了,大伯、大伯娘看着自己的宝贝孙子,竟连乳名都不知取啥好了,一会“鸿运”,一会“天生”的,最后堂哥敲定叫“伟伟”了,伟大的伟,可见堂哥对儿子的喜爱吧,每天抱在怀里,托在手上,嘴里还不停地叨叨着“你个臭伟伟,你个屎孩子,我不要你了吧,我扔了你吧,哈哈哈”爱的他都语无伦次,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大嫂什么都好,就是生活太节俭,不舍得多花一分钱。转眼她的女儿上了小学,儿子也该去育儿班了。村里的育儿班就是笼着孩子们别乱跑,学不了多少字,堂嫂觉得去就是多花那个钱,再说她的孩子也听话,不乱跑,和邻居的孩子玩够了就回家,所以她觉得现在不去育儿班浪费那个钱是自己最合算、最明智的选择。
又是一年的春天,我们村西头,横跨南北一条柏油大路的西边要建一个大型加油站,堂哥是这只建筑队里的泥瓦匠,嫂子在家忙地里的活,做饭照应着孩子。村里有些女人在家闲着没事,也去打点零工赚几个钱,大嫂就看着眼热了,这一天把儿子托给公婆,扛着掀和邻居媳妇一起干活去了。
快临近中午,孩子饿了,想起了在村西头干活的娘,邻居的儿子与伟伟一般大,两个7岁的小孩子一低估,背着爷爷奶奶去找娘去了。
九十年代虽然人们的生活好了很多,个别人家也装起了电话,骑上了嘉陵车,但这也就是一个村里那么两三户,不像现在每个家庭里人人有手机,户户有汽车,那个时候马路上跑的汽车并不多,可就是这偶尔跑的一辆车就那么不偏不斜撞上了要过马路去找娘,走在前面的伟伟,大眼睛可爱的伟伟霎时被撞出好几米远,趴在血泊里一动不动了;路西旁所有干活的男女,齐呼啦的跑向出事点,堂哥、堂嫂两人谁都没想到是自己的儿子出事了,猜想着被撞的孩子一定是我们村的,因为这条路就通着我村,也只有我村离的公路最近。
跑上公路,走进孩子身旁,堂嫂的那一声惨叫响彻了整个天,此时的堂哥一屁股跌在地上,脸色煞白,不会哭、不会喊,整个人就这么呆住了。亲眼看到自己心爱的儿子瞬间被车撞的惨状,实在是太残忍了。
堂哥、堂嫂的天塌了,梦碎了,怀抱着已没有气息的儿子,凄惨的喊叫着“快救救俺的孩子啊…….”
伟伟埋在了自己家的自留地里,这让家里的人随时都能看到他那个高高拱起的土堆,触景伤情何时忘呢?更何况农村人就是每天都围绕着自己的那片田,大伯地里干活累了,就坐在孙子坟前哭一场,抽支烟,把水壶里的水给孙子撒点,自己喝点,呆呆的坐好久。
大伯、大伯娘一直就这样活在自责里,总觉得是他们没有看好孙子,让他偷偷去公路上的,要强的两人却从不在外人面前提起,这份痛苦的心情直到在我长大后,父亲的突然去世才深深地体会到,痛,是要紧紧的裹起来的,因为一旦提起就是把自己受伤害的心一层层剥开的,总以为自己早已裹得很严、很严,或许觉得伤口已经愈合,但是,只要有一个字与心里的痛相关,这层伪装的躯壳就立马击碎,击碎的伤口会流血,会比针刺还要痛。
大伯借酒消愁,每次喝的醉醺醺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晃晃悠悠的不知不觉又来到孙子的坟前,只有来到孙子坟前他才彻底放松,诉说着自己的思念与悲情,老泪纵横,悲凉凄惨。
堂哥也是如此,只要看不到他了,就一定是在孩子的坟前,失子之痛,无法愈合的伤痛,就这样无情的折磨着这一家人。
有些人的痛是裹起来的,但也有的是用哭来宣泄的,或许大哭一场心里会轻松很多吧。
堂嫂把这一切的悲剧与恨全都归结在同伟伟一块去的小伙伴身上了,每一年的除夕夜,她都去邻居家门口哭一场,骂一场,哭过骂过回家就倒头大睡,年初一与平日一样,一点也没有新年的气氛,一点也没有过年的东西,冰冷的屋里,桌上还是凌乱的锅碗瓢盆,床上依旧是陈旧的被褥,让人看着好凄凉、好难过。
堂嫂没念过书,走出山里,嫁给堂哥,一儿一女应该是满足与幸福的。但生活总是那么的不尽人意,美好总在最得意的时候瞬间瓦解与消失;人生最悲的是:少年丧父,青年丧子;堂嫂少年时父母双亡,青年儿子又没了,这次的失子之痛彻底把她的魂一块带走了,听不进任何人的规劝,整日活在忧伤里,不能自拔。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混着,眼前的女儿渐渐长大了,堂哥还是老本行,跟着建筑队做大工,赚的钱年底结算后交给嫂子保管者,堂嫂还是那样的节俭,不舍的多花一分钱,饭桌上从不见得有点肉,堂哥干了一天的活晚上回到家要喝点小酒解解乏,酒肴竟是油水炖南瓜,炖白菜,因为这些都是自家地里种的,不花钱,偶尔有个水煮豆腐,就是很奢侈了,这样的生活对于一个每天爬高、工地干活的体力者怎么可以呢?
工地干的是体力活,回到家吃的是清汤南瓜、白菜,别以为他们不爱吃肉,一块出去参加个酒局,堂嫂那可是够不着,站起来吃的,吃完要走打包更迅速。
人活着钱固然重要,但是身体更重要啊,没有好的身体,怎么活得轻松、快乐呢?这样最简单的道理堂嫂却没悟过来,依旧是老样子,从不赶集,从不花钱。其实农村自己家有粮食,地里种点菜就够吃,也不用花钱去买,一个集市五天一轮,去割斤猪肉回来,一家人吃一顿也花不了几块钱,何况现在不必前些年了,女儿大了,自己挣得够自己花,堂哥一年也挣不少了,可她就是不这么想,大家劝她给堂哥做点好的吃,干一天活挺累的,她却回答“他也没说馋了,想吃肉”,她的轻声漫语让人实在是无言以对,无法辩解。
女儿结婚前,看到空荡荡的屋子,亲朋好友进门连个坐的地方也没有,与丈夫商议给家里买了一套沙发、一个茶几,这么摆起来屋子才显得有个正屋样子了。
女儿嫁出去,家里就剩下了她和堂哥两个人了,相依为命也好,互相携手也罢,60多岁出头的人了,不应把钱看得太重了,吃好、喝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钱在人没了,那钱攒着还有什么价值?
是个有自我意识的人就该明白的道理啊;可偏偏堂哥两口子就没明白过来,依旧还是清汤油水菜,钱用身体劳动赚来的,不舍得吃、喝,攒到最后会怎样呢?外人不明白他们的想法,或许他们两口子也说不好吧。
春天过后,夏日临近,堂哥就总是咳嗽,以为是感冒了,倔强的也不吃药,实在咳得厉害了就去诊所拿几粒止咳药,但依旧还是去工地工作,就这样一直拖了几个月,自己也感到了身体大不如以前那么有力气了,麦收完后就没有再去工地干活,一直在家休养着,大家见他这样劝他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有病早治,没病也放心啊;他也总是敷衍着“没事,不用看,花那个钱做什么?等过完秋再说吧”,劝不动堂哥,都偷偷对堂嫂说“快催着他去大医院看看吧,这都咳嗽了好几个月了,总这么撑着不是回事的”
“他又自己不说去,我劝他也白搭”面对堂嫂的这句话,弟弟、弟媳们还要说什么呢?总不能把他绑起来送他去医院检查吧。
秋天也是农村里最忙的季节,收玉米、种小麦,这一忙就是半个月,地里收拾妥当了,堂哥这才同意去医院检查了。
早上,兄弟几个找了邻居哥们,开车拉着去了中心医院,医生简单询问过后,开好单子去拍片子,片子拍好就在一起身下床的时候,右大腿的骨头“咔嚓”断了,堂哥疼的“哎呀”一声,把医生跟同去的家人惊吓住了,好好的大腿怎么会断呢?
这下子是不能回家了,大家一阵忙活,用担架抬着大汗淋漓的堂哥住在了骨科病房里。
咳嗽检查结果出来了:肺癌晚期。可这个结果堂哥跟堂嫂是不清楚的,只有他的女儿及几个兄弟们知道。医生也为难了,这是要先治腿呢,还是先治肺呢?
先治腿,怎么个治法?明显的他的大腿没有了密度与韧性,就像是一条一埝就碎朽木了,怎么接骨呢?再说了就算手术可以做,就现在的身体状况,手术里能否保证挺得过去呢?先治肺吧,已经晚期,手术已没有必要了,这幅状况只能保守与等待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也大吃一惊,第二天早上赶到医院去看他,堂哥与堂嫂丝毫没有察觉到病情的严重性,嘱咐我“不要再往这里跑了,没事,腿接好了,回家慢慢养着”。
堂嫂送我到楼梯口我告诉她“别再疼钱了,给哥买点好吃的,让他多吃点,营养好了腿才好得快”
堂嫂还笑着、答应着,真是个傻嫂子啊,丈夫都这样了,还看不是轻重来麽。回过头,下楼梯,我的眼泪下来了,20多年前他们的儿子没了,虽然这份痛永远不会忘记,可毕竟经过了这么多年,也不再那样的纠结与心了,现如今,1米八的堂哥竟然憔悴的大腿一下断了,都是平日里没营养,没油水整的,从嘴里把钱省下了,人病了,再拿钱来医院治病,这笔账太不划算了。
曾有邻居抱怨花钱太快,赶趟集就得三十、五十的,堂嫂这时就说,自己一年还花不上400元,这时怎样的生活呢,称盐、打油也要比这多啊,可见她的节俭是怎样的。
在医院里住了几天的堂哥,明显瘦了、脸色黄了,浑身没有一丝的血色,他自己一直催着医生尽快给腿做手术,医生却通知家属出院回家,病人想吃什么就买点吃吧。
弟弟们与她的女儿商议,该是让她娘知道丈夫病情的时候了,医院的走廊西头,听到女儿与小叔子们亲口告诉她实情,在幻想中的她再一次双泪哗哗流下来,不敢哭叫,怕病房里的丈夫听到,哭过、流过后,还是要沉稳自己的情绪,走进病房还是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想象得到她此时痛苦挣扎的内心感受,60多岁还不算老年,面前的丈夫就是自己唯一的天,而自己得以依靠的这个天竟再一次要在她的面前倒塌,内心忍着痛,强撑着要摔倒的身体,尽量舒展开那张带着泪痕的脸,问道:“今晌午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去,多吃点腿才恢复得快”,堂哥说“上医院里来,不动弹了,也不想吃饭了,吃点就想吐”他那里知道自己呕吐是化疗的反应呢。
一个疗程的化疗扎完,出院回家,躺在床上的堂哥直直的伸着断腿,一动不动的,一动断裂的骨茬就刺得生疼,只有另一条腿可以伸伸弯弯,缓解一下直直躺着的酸疼,眼窝塌陷,胡子拉碴,头发凌乱,站在他的床前,望着昔日生龙活虎,谈笑风生的堂哥,床头边摆着很多原来想吃而没有,现在吃不下了,却是满满的食品,我的心像塞满了棉絮,堵堵的,没有一点的空隙,喘气都觉得压抑、憋闷,“头发跟胡子都长了,该理个发,刮刮胡子了,这胡子拉碴的都不像我哥了”
看到堂哥这个样子,我的话是有更远的一层意思,万一突然离世,是希望他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上路的,我的话,大家心知肚明,但是,谁都不提那个最忌讳的字。
五天后,堂哥走了,他最后唯一的要求就是嘱咐家人要把他埋在自己家的自留地里,和儿子作伴。他这辈子的心结就是儿子,他的心里话从来都没有对他人讲过,他把这份失子之痛压抑在心,在劳动与忙碌中麻痹着自己,在生活与饮食上孽待着自己,从一个身强体壮的硬汉,到一个病入膏肓的折腿人,谁人知道他的内心世界所承受的这些年,是怎么的折磨与煎熬呢。
人的这一生是无法预料的路,得到与失去,快乐与痛苦,总是相互相伴其中,没有永远的得到与快乐,没有永远的幸福与满足,有得就有失,有乐就有苦,可在快乐中的人们,总是无法接受痛苦与悲伤的来临,总是变相的把自己的内心裹得严实实,不让任何人看穿、看透自己的假面具,躲起来自己一个人挣扎在崩溃的悬崖边,一不留神自己却摔下深渊、摔得粉碎,找不到任何的踪迹了。
所以,善待自己,释怀心底,好好地活着才能对得起所有爱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