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

摘要：一场遇见，半世因缘，所谓向暖，终成遗憾…… （一）
　　
　　 小城的仲夏夜，有风徐徐吹来，白天的燥热逐渐散去，有些许的清凉。左清风走出市委大院，办公室空调的凉气骤然变成一团火裹在身上，风一吹，热气蒸发，竟打了个冷战。他决定不给司机打招呼，步行回家，驱赶浸透身体的空调的凉。
　　 最近工作太忙，最劳神的是群众路线实践教育活动，天天搞，中央还派来了工作组蹲守，要陪他们去各县区搞调研，开民主生活会，搞批评与自我批评。左清风心底暗暗想，越来越形式化了，这样搞有什么用！
　　 市委大院远离闹市区，虽然近几年四周开发出很多住宅小区，入住人口还是不多，沿街铺面的生意就不太好，倒是几家饭店还热闹些。走到福庆楼门口，左清风忽然看到从里面走出一个熟悉的矮胖身影，身后跟着一个高挑妩媚的女人，女人身上挎着小皮包，手里拎着男士挎包，两人保持前后两三步的距离向停在路边的一辆奥迪车走去。钻进车，车子像轻灵的燕子绝尘而去。左清风看清车牌号，笑了，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个人的名字，打过去：“柳东升，你小子跟谁在外面瞎溜达呢？老实交代！”
　　 电话里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淡定：“清风啊，你在哪呢？我怎没看见你？那个，朱总从外地回来了，你知道的……你到底在哪儿啊？我去接你，一起去喝咖啡？”
　　 “哈，忙你的去吧，才不当你的电灯泡，我回家了！”
　　 柳东升跟左清风是光屁股一起长大的发小，师范毕业又都分到乡镇中学教书。早些年，他嫌教师工资低，辞职下海开起了医药公司，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了。他曾跟左清风说起过那个姓朱的红颜知己，但左清风还不认识她。
　　 左清风的路跟柳东升不同，教书时因为文采好，被调到镇政府办公室写材料，并没有刻意追逐过什么，一些别人蝇营狗苟都算计不到的东西就不期然而然了，一步步升职，刚过四十岁就成了市直某机关一把手。妻子相夫教子，家庭幸福美满，自己事业顺遂，正是青云直上的好时节。
　　 挂掉电话，突然的，左清风就有些失落，自己忙忙碌碌，到底想要什么呢？名利权欲？多么虚无！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么？他想起了星冉，那个在师范读书时曾红袖添香的女子。他们是当年校园里的金童玉女，也曾花前月下、海誓山盟，最终还是因现在的妻子对自己百般用心、穷追猛打，而使两人劳燕分飞。星冉放弃了政府分配的工作，南下广东去打工了。刚分手那段时间他想念她，后来家事渐繁，工作起步，她的影子就淡了。人，还真没有谁离不开谁，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关系。可时间这东西，就是他妈的没定性，最近这几年又让她回到他的心心念念里来了！她现在在哪？她过得好吗？毕业近二十年了，她和所有同学都不曾联系，全无消息。
　　
　　 （二）
　　
　　 回家的路有两公里远，左清风觉得自己缺乏锻炼，所以，只要有空，他就步行回家，当然，每天都忙忙碌碌，这样的机会并不多。今晚加班到九点，不早不迟，权当散步，用不到一小时就能到家。
　　 手机QQ上提示有新信息，左清风顺手打开，一只足球跳出来，是秋月白。她说他忙得像不停滚动的足球，速率也相当高。她用这个表情来试探左清风忙不忙。如果不太忙，他会回一个笑脸过去，他们就能见缝插针聊上几句，说一些不咸不淡的话题。
　　 左清风一边走路一边回复个笑脸过去。那边立刻就说：“忙吗？”“不忙，正散步呢。”“呵，还挺浪漫，祝你们散步愉快！”
　　 “什么‘你们’啊！就我自己！刚加完班！步行回家！”左清风急于解释，竟一连打了四个感叹号。这个秋月白，出现在虚拟的网络，他却觉得她是最现实的朋友。想不起来当初是怎么加她为好友的了，他并不流连于QQ，也没时间，但总有些话是不能说给家人、也不能说给单位同事的，柳东升那帮同学关系再好，也不是盛放秘密的家什。也总有些时刻，他特别想倾诉，而多年来，他再也没遇到过星冉那样的女子，如他肚子里的蛔虫，能感知他细微的心理波动。所以，三个月前，当他发现自己的QQ好友里出现一个叫“秋月白”的名字时，很好奇，他不随便加人的，特别是女人。饭后小憩的档儿，他问：“你好，美女，你叫什么名字？”过了一会儿，她回复：“你好，我叫秋月白。”“恕我冒昧，我想问，你真名叫什么？”“呵呵，我真名就叫秋月白。”“唔，我知道了，你叫秋月白，你应该还有个妹妹叫晚霞红。”他随手还发去个吐舌的调皮表情。“哈哈，你真聪明！”
　　 那以后，几乎每天，只要他有星星点点的空，只要她在线，他们都会聊上一会儿，可能是天气，可能是工作，也偶尔说些家事，彼此话中，同在小城，年龄相当，工作都还顺心，家庭生活都还美满。聊天，渐渐成为他跟秋月白的习惯，他发现，自己有些依赖QQ了，时不时总想拿出手机，上线扫一眼。人啊，不能割舍的或许不是对方有多好，而是自己有多孤单吧。
　　
　　 （三）
　　
　　 左清风抬头看看四周，街灯明亮，霓虹闪烁，行人各自赶路，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写：“你吃了没？”“这都几点了啊，谁没吃？你吃了没？”左清风想想，还真是，九点多了，五点半在单位食堂吃的一碗牛肉面早消化光了，手机打字很麻烦，他换成语音发送：“出来我请你吃饭好不好？这么长时间了，也认识一下。” “好啊，去哪？”“你说去哪就去哪！”“要我说？去你家好了！”他似乎看见她调皮的模样，知道她又在开玩笑了。看来，约出来吃饭是不可能了。他呵呵笑道：“好啊，带你去我家。”
　　 “嗯，我跟你有说有笑，进了你家门，你家那个美妇人看到我,脸色陡变……”
　　 “呵呵，不好，战争在所难免，看你怎么对付！”
　　 “你想坐山观虎斗啊！我笑呗，就说：‘张总，我在您家门口恭候多时了，我是保险公司的，您看，有份新保单不但保障好分红高，还能全家连环受益，您买不买啊？’”
　　 她说过她是市一中的教师，曾把教师资格证拍成照片给他看，姓名一栏确实是秋月白，照片镜头较远，是最近新拍的，看了，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他也一厢情愿在视频镜头里向她出示过自己的席卡。此时，他讶异她的说法，怀疑她的诚信：“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姓左吗？怎么又张总？”
　　 “呵呵，别急！”秋月白的打字速度飞快，“‘要不，张总您先忙吧，我改天再来拜访！’说完我离开了你家。”
　　 “编吧，你就使劲编吧！”
　　 “我刚离开，你关好门，转身抱住那个一副冰冷表情的女人，低声下气、双膝发软，‘亲爱的，别生气呀，你看，我根本就不认识她，她连我姓什么干什么的都不知道，就一个推销保险的……’”
　　 “哼，好啊，使劲损我吧你就！”
　　 “女人立刻转忧为喜，起身去厨房给你弄夜宵。这时，你偷偷拿出手机，急忙发送短信：‘老婆，回娘家三天了，赶紧带孩子回来吧，保姆做的饭没你做的好吃！’”
　　 “啊！！！你还让不让人活呀！！！”他翻出小锤子敲打的表情，一连发过去四个。对话框里出现她调皮吐舌头的图片。
　　 “给你开玩笑，不带生气的啊！走到哪了？”
　　 左清风笑了。说实话，他在外面一向严肃，同事和部下都不敢怎么跟他搭话，更别说开玩笑了。可这个女人，给了他无比的轻松快感，虚拟的网络更需要真实的情感交流，这才是正常人正常的生活吧。他们时不时开着小玩笑，有次聊天，他也逗过她：“此女不是人，”她回复一个大大的问号，他接着发：“比妖坏十分。”她的小锤子立刻砸过来。他接着写：“吃人不吐骨，”她回个泪水长流的表情。他最后敲出：“总是勾我魂。”也就顺嘴一溜，她便用表情又笑又跳。今天，她算是以牙还牙了，呵呵，这个妖精样的女人。他回她：“快到家了，能看到我家小区的大门了。”顿了顿，他又说：“不出来么？真想见到你呢！”
　　 一阵沉默后，她回：“好，等我！”
　　 左清风立刻站定，他迅速翻动脑海里去过的地方，左岸西餐厅？上岛咖啡？澳门豆捞？哪里？哪里？去哪里？
　　 手机上，秋月白的头像在闪：“车上了！”接着又有：“潮涌！”他立刻回道：“可弄潮么？可冲浪否？”她回：“大可泛舟！”
　　
　　 （四）
　　
　　 他不知道她从哪里出发，多久能到，突然觉得，不能在家门口等她。便伸手拦住一辆的士坐上去，司机问去哪，他才想起并不知道去哪，就说：“市政府。”短信告诉秋月白，他在市政府七楼703室等她。对方只是一“嗯”。
　　 政府大院的路灯有些昏黄不明，四周寂静无声。他走进电梯，对着镜子里有些仓皇失措的男人呆呆愣了片刻，捋捋有些稀疏的头发，深深吸了口气，随即放松下来。电梯升到七楼，他摸出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回身虚掩上，走进去，摁下壁灯的开关，室内被一片温暖的光填充得满满当当，空调的凉气还未散尽，他推开玻璃窗，自然风从窗口吹进来，花园里夜来香的气味远远飘来，缥缈得像刚刚的经历。随即，他又关了窗户，拉上窗帘，室内立刻了弥漫了一种神秘而幸福的气息。
　　 他定了定神，用电水壶烧上水，端起茶杯涮了涮，将茶根倒掉，放了一撮太平猴魁进去，又从橱柜里拿出一个新玻璃杯，翻出一盒安吉白茶，倒进杯子几根，等着水烧开。他下意识掀开窗帘的一角，一个束着长长马尾、身着长裙的女子正沿着他刚刚走过的路朝办公大楼走来，高跟鞋托着她不胖不瘦的身段摇曳着，迤逦前移。走近大楼，正要踏进门廊时，她停下了脚步，顿了顿，转身往回走去。不出三步，折转回来，又站住。如此反复，徘徊不前。他正要打她手机让她上来，一名保安走过去，手中电筒的余光斜射在她脸上——天哪！这张脸如此熟悉，曾让他魂牵梦系！是星冉！是星冉！他立刻大呼：“星冉星冉快上来！”却发现紧闭的窗户把他的声音都隔在了室内，久久回荡，震耳欲聋。
　　 楼下的星冉在手电筒的光照下微笑着，恬静而美好。她同保安说着什么，然后轻轻转身，抬头向七楼张望一下，疾步向大门外走去，再也没有回头，留下保安愣愣地盯着那优雅的背影出神。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冲出房门，冲向电梯，发疯似的狂按电钮。等奔到楼下时，保安已经离开，星冉的背影也早已消失在朦胧灯影中了。手机QQ上，秋月白的头像一片灰色。拨打星冉的手机，传来的是“滴滴”的忙音……
　　 左清风此时有种虚脱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了。
　　 空气热咕嘟嘟的，夜来香的气味弥散其中。大院里依然宁静，却多了份惨白，头顶的天空中，月亮斜挂，前天还滚圆，今天已缺了小半圈。“白月光，心里某个地方，那么亮，却那么冰凉。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想隐藏，却欲盖弥彰……”手机铃音长长地响着，他打开，接听：“老公，还在加班吗？什么时候回来，我开车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