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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跑的父亲

作者: 杨遥 时间: 2014-08-08 阅读: 197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木生下车后,用劲踏踏地,脚还是有些虚。长长的巷子像蹩脚裁缝做出的活儿,旁边的房子有的长出来,有的缩回去。木生走进巷子,去年秋天打的水泥路到处都是破了

木生下车后,用劲踏踏地,脚还是有些虚。长长的巷子像蹩脚裁缝做出的活儿,旁边的房子有的长出来,有的缩回去。木生走进巷子,去年秋天打的水泥路到处都是破了的水泥渣子,有些地方已经露出石子。一只老鼠的尸体被压得扁扁的,贴在地上,像一块膏药,已经很干瘪了,似乎还有些淡淡的气味在散发。木生朝思慕想的村子仿佛变得陌生起来,才过去五个月时间。
   木生在鸟镇是个鼎鼎大名的人物,是方圆十几里最好的裱匠。他们家世代相传是裱匠,就像中国许多古老的村庄里,传统的民间手艺被一些家族垄断,他们代代相传,把手艺潜心研究成一种炉火纯青的技术,形成一些密不传人的技法,借以养家糊口、繁衍后代,虽不能大富大贵,但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木生家就是这样。他们用葵花杆、高粱杆这些土生土长的作物作材料弄的顶棚可以三十年不坏。他们刷家,不用你挪东西,绝对沥落不到你家具和铺盖上一点东西,你该干啥还可以干啥。
   到了木生这一代,世界上的房子好像一下多了,油漆裱刷的活儿多得做不完。春末的一天,木生去一个小村子刷家。骑着自行车走在半路上怎么也蹬不动了。他推着车子去了那个小村子。把活儿干完回家后,身子发软、恶心、牙疼,脸肿了老高。村里的医生诊治后,认为是感冒、上火。给他打针和扎针。结果屁股打针的地方出现一块淤青。牙床扎针后开始流血,整整流了一晚上,像春后消融的湿地,不停地汩汩往出渗水,不紧不慢,到天明时,终于停了,木生的皮肤像脱水后的黄花菜。家里人忙把他送城里医院,做了血常规检查,血小板、白血球、红血球都低得怕人。医生问他的家族病史,木生什么也说不上来,他爷爷死得早,他父亲死时也是这个样子。医生又问他的职业,木生说是油漆裱刷。医生说油漆是严重致癌物,怀疑是白血病,让他去省城肿瘤医院检查。
   医生的预言使这万物生机盎然的季节闷上一层阴气,木生几乎是被绑架上车的。照他的想法,不看了,看也是白花钱。但儿子说,看,把房子卖了也要去看。一家人是哭着走的。临走前,木生儿子把裱刷油漆的家具都扔了。边扔边说,滚、滚。木生昏昏沉沉的,但这一刹那,他的心紧缩了一下。他努力抬了抬头,脖子沉得要命,一股浓郁的槐花香味冲进他鼻子。这是他对鸟镇的最后一丝记忆。
   木生还沉溺在记忆中,一声问候打断他的回忆。
   “木生回来了?”
   木生看到一个灿烂的笑脸。他说:“老李大爷。回来了。”
   “快去歇歇。”
   接下来木生看到一些熟悉的笑容,他们的问候几乎一致,都是,“木生回来了?”
   巷子里的人不如想像中的多,在夕阳中,他们坐在大门口的石头上,影子竖在墙上,老长。风把杂草、树叶、烂塑料吹到他们脚边,使这些人有些凄凉和破败。
   木生走到自家门口,老槐树树身黝黑,像一个静默的老人。木生的鼻子有些发酸。
   院子里的草已经枯萎,可是那么多。搭西红柿和黄瓜的架子还没有拆,西红柿秧子已经干瘪,上面坠着几个绿色的西红柿。
   木生几天没有出门。
   他觉得家荒凉了。
   有些人来看他,带些鸡蛋和罐头。每一个人来,木生都讲自己生病的事情,说着说着自己就先哭了。
   这些天,人们正在议论滹沱河畔抢劫事件。秋后,滹沱河畔出现了抢劫的。这些抢劫案大多发生在大白天。强盗们拿一大棒子,猛不防出现,把人打倒在地,抢上东西或钱财就跑了。隔些天会有一些头破血流的人,来鸟镇上的诊所包扎。镇上派出所接到报案后,开上警车去过几次。可是什么收获也没有。他们又不愿意守株待兔一样地等着。木生这个时候回来成为另一个话题。人们认为木生这次是要好好休养的,裱匠那种活儿,他是再也不会干了。
   几天后,丁铁匠一个人在铺子里喝闷酒。忽然前面出现一个影子。他抬头一看,以为看花了眼。再一看,还是木生。
   丁铁匠揉揉眼睛,说:“我不是喝醉了吧?”
   木生把牛角弯刀的图样给了他。丁铁匠的眼睛闪出惊奇的光。
   “木生,你又要干了?”
   木生苦笑了一下,“不干不行啊。欠一屁股债。”
   木生的眼里满是落寞。
   “喝酒。”
   木生摇了摇头说:“再也不能喝了。”
   伸出手在铁砧子上摸了一下,马上缩了回来。说:“这东西有些年头了吧?”
   “我爷爷的爷爷时候就有。现在,它也被冷落了。”
   “我什么时候能取上货?”
   “明天,不迟吧?我现在就给你打。”
   木生笑了,“我就信你,那些年轻人,谁打过这种东西呀?”
   丁铁匠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些额上的皱纹更深了。“用最好的钢,最好的钢。”
   木生又来到老横的杂货店。
   “我要二斤公狼蓑。”
   “哟,要扎刷子?”
   “有吗?”
   “这东西,这年头用的人少了。可我怎样也得准备点呀。这不,这几天刚从山里收了点。”
   木生这些天总爱到那些老铺子里转转。在剃头铺里下盘棋,在纸货铺里看人们喝酒聊天,累了便回去躺一会儿。
   人们看到木生很奇怪。生活中的奇迹这么容易就在自己身边出现了。赵丽蓉老太太那么开朗,又不缺钱,说个完蛋就完蛋了。木生怎么能回来呢?
   他们问:“木生师傅,您身体好了?”
   木生点点头,伸伸胳膊踢踢腿,样子像伸出螯子耀武扬威的大龙虾。他希望人家接下来问,你忙不忙啊?能不能给我家裱裱家、刷刷家?木生渴望马上能有活儿干。他现在真正感觉到了时间的金贵。医生说他的病看好也最多能保证五年不复发,还让他定期去化疗。哪有那么多钱呢?他希望在自己剩下的日子里把看病欠下的债还上,不给儿子增加负担。
   这几天木生看到二虎、毛小、红头都有活儿干。特别是红头,还领了几个徒弟,每天骑着摩托,牛逼哄哄的。木生十分生气。这个家伙,以前想和他合伙干。木生看不上他。他就要求木生收他做徒弟。木生不同意。后来,听说他去南方了。回来后,摇身一变,开始给人们装潢。其实他所谓的装潢,不过是往以前用刷墙粉的墙上刮层泥子;以前糊麻纸的顶棚上弄个吊顶,瞎日哄人们呢!可人们疯了一样赶着那样装潢。木生对他的手艺始终瞧不上眼。中式瓦房毕竟是要中式装修的。木生的手艺是从他爷爷手里传下来的,方圆几十里谁不知道。那种西式装潢能行吗?
   可是没有一个人问木生干不干活儿。他们都谈些气色、营养之类的话题。鸟镇的人们想,木生能活着从医院回来很不容易,哪能再用他干活儿呢?
   木生不明白,他病了几个月,世道就变得这样厉害?以前的日子多红火呀。从正月初五一直到大年三十,他都有活儿干,都有酒喝。人们想让他干活儿,起码得等半个月。近几年活儿少了,也还是断断续续能做的。现在到底怎么了?
   木生变得心事重重,一点儿也没有大病初愈后的那种兴奋。他想起出院前一天,儿子找医生去了,他病号服外面捂着大棉袄在结了冰的喷泉前散步,瘦高瘦高的,怎么都像一只留在北方过冬的鹭鸶。那时他还想,回了家就不一样了,鸟镇的人多热情。没想到回来之后,人们对他大变样了,只是和他客套,却再不找他干活儿。难道他一下子就变得不中用了?
   一场小雪过后,树上的叶子都光了,冬天一下无比空旷起来。木生化疗后掉光的头发却开始长了出来。木生逢到熟人就摘下帽子让人家看他头上的头发。
   他说:“你看,我的头发都长出来了。”
   他想以此证明他的病完全好了。他的样子有些可笑,这么大的人了!再说他新长出的头发稀稀拉拉的,还裸露着大片大片的头皮,一般人要是这样,是要拼命掩盖,怕人看见的。可是就这样人们一点儿都不理解他。
   只是说:“多多保重,千万不要干重活儿,不要喝酒,不要……”
   还是没有人找他干活儿。木生心里想,保重、保重,一保重五年就过去了,欠下的五万元债呢?五万呢!木生心里难受,有时忍不住在那些老铺子里嚷嚷了出来,“现在的人们真势利,以前我没病的时候,抢着找我干活儿。现在我病了一场,没有人用我了,怕我窝工呢!”但情况并没有什么改变。人们听到木生的嚷嚷很难受,但还是没有人找他干活儿。其实他们也想把活儿给木生干的。毕竟他是老艺人,手艺好,脾气也好。但怕他身体吃不消。一旦旧病复发,哪个是多,哪个是少?
   木生数他剩下的日子,越数越惶恐。他想自己不能就这样坐下去等死,那病岂不是白看了?还给儿子欠下一屁股债。这段时间,日子过得够节省了,自从出了院,一次肉都没有吃过。想到肉,木生咽了一下口水。以前活儿多的时候,哪家招待他的时候能缺了肉呢?木生想假如再揽不到活儿,就去其他村子里找。他不相信凭他的手艺和名气没有人用他,其他村子的人也不一定像鸟镇的一样势利。
   没想到一笔活儿终于找上门来,滹沱河对岸一个村子里有人请他去刷家。木生的心一下热乎了,他觉得身子咯咯作响,浑身都是劲,手心痒痒的,恨不得现在就用那把新刷子蘸上干图、刷墙粉在墙上刷。以前这些小村子,木生通常都是等他们的活儿攒多了,一次去个十天半月。但这次,他答应第二天就去。
   头天晚上,木生把裁纸刀、刷子收拾进一个黄挎包里。第二天临走前又不放心地看了一遍。以前他可不是这样。那时,想请他干活的人都去他正要干完活儿的前一家去请他。通常是怕他不去,先把他的部分工具带走。
   当初儿子不想跟他学手艺,因为这他还大发雷霆呢。在医院时,他才明白他们家的人为什么都短寿。
   往日这条人们走熟的路,因为连续发生的抢劫案,变得人迹罕至。人们宁愿多走五里路去绕那条国道。疯长了一秋天的草,此时绵软无力。匍匐在地上,像一团团疯子的头发。一切都和木生以前走在这条路上的感觉不一样。
   木生伸长了腿蹬自行车,也伸长了腰喘气。其实,他本来是打算绕国道的。但蹬开车子后,身子虚,发软。心也就虚。他想何必要多花力气去绕远路呢?未必正好能碰上强盗,还不如省点力气干活儿呢?再说,他什么也没有,强盗抢他的啥呢?木生走得早,到现在,四周还一个人也没有。远处有一团烧荒的烟,升上天去和阴郁的云缠结在一起。太阳还没有出来,木生感觉自己好像走在黄昏里。他每蹬一下自行车,身子都轻飘飘地发虚。毛裤下面的医院的竖条病号服,随着他的动作有一截可笑地一露一缩,像探头探脑的松鼠。上一个大坡的时候,木生怎样也蹬不动了。他只好下来,推着自行车上了大坡,大口喘气。他已经看见那座独木桥,过了独木桥离那村子就不远了,他决定先休息一下。在一截树桩上坐下后,木生就不想起来了。尽管风吹得他的脊背发麻。他盘算剩下的路,回头看,两个人从他来时的路上赶过来。木生心里一阵发紧,他想起那些抢劫案。骑上自行车没命地往前跑。后面的人呼叫他,木生不敢回头看。他希望四周能出现一个人。可是田野里光秃秃的,只有风从他身边掠过,那道烟柱远在天边。木生只好朝着独木桥用劲蹬自行车,希望早点看到人家。
   近了!可是身后的呼喊声也更高了。木生的眼睛有些发黑,他觉得自行车好像在空转。他盼望河边有放牛的、放羊的,哪怕有只狗也好。
   到了河边时,木生犹豫了大概有一秒钟,车子一扭,从河面上驶上去。他认为走冰上要比走独木桥快点。自行车像一只快瘪的皮球蹦了一下,下面的冰破了,车子一歪,倒了下去。木生的腿长,一下叉住了。水并不深。但木生感觉到脚和小腿好像被无数条小鱼啃着。他绝望地回头看,一只兔子一跳一跳从独木桥上跑过去了,刚才那两个人蹲在岸边呼呼喘气。木生把脚从水里拔出来,一露出水面,被风吹得生疼。那两人都站在岸边伸出手来,木生先被他们拉了上去,接着又把车子拽了上来。有一人还说,你是裱匠木生吧,你给我家裱过家。刚才你为什么跑呢?我们是想让你给截截那只兔子。它已经被我们打了一石头,跑不快了。我给你升堆火烤烤鞋和裤子吧。木生想不起这个人是哪个村子的,他只感觉很愤怒。此时的脚好像不是他的了,木木的像有好多小虫子在上面爬。木生想起出院时,医生叮嘱他,千万不能感冒,一感冒就容易引起病发。他心慌了,好像觉得已经在发烧。他想快点儿赶到那户人家,换下身上的湿衣服,在热乎乎的炉子边烤一下。
   走在独木桥上,木生感觉身子有些发飘,糟糕的是刚才一只手套掉水里,没有捞上来。河上的风很大,把天吹得灰蒙蒙的。一只啄木鸟在啄一截枯树干,发出一种空洞的声音。
   过了河,风小了些。木生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用劲蹬自行车。按道理早应该到的村子,在灰蒙蒙的天底下,却迟迟看不到。木生盼风向变一下,蹬起车子来省点劲。但他知道自己是痴心妄想,在他们这里,冬天永远刮的是西北风。于是他在心里安慰自己,回的时候肯定是顺风。
   风从木生的领口钻进去,直直就溜到了裤腿,脚那儿好像被烧红的烙铁烫。木生的眼前出现医院,那个大门黑乎乎的,上面挂满了脑袋大的肿瘤。那种正在临床试验的药叫什么来着,是用砒霜配成的,没有人敢先用,他用了,一用上就呕吐,吐得脸都发绿了,还舍不得用好点儿的止吐药。那个村子怎么还不到,还不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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