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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高和一扇百叶窗

作者: 黄光耀 时间: 2014-08-05 阅读: 8681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百叶窗    在N的案头放着一本从未打开过的书,精装本,封面银灰色,图案是一扇百叶窗。这是老高先生的遗著,是关于民俗的书。这本书的封面是N设计的,内容也

摘要:这扇百叶窗,是一扇古朴的窗子,镶嵌在N故乡下河巷那栋老窨子屋上。几十年来,老高习惯在这条深巷的青石板上溜达,叼一支烟,慢慢地踱步,慢慢地品茗 百叶窗
  
   在N的案头放着一本从未打开过的书,精装本,封面银灰色,图案是一扇百叶窗。这是老高先生的遗著,是关于民俗的书。这本书的封面是N设计的,内容也是N校对的,所以N也就没有必要再打开这本书了。但作为纪念,它却从未尘封N的记忆。因为每当夜深人静之时,N点上烟,朦胧中老高就从书页里走出来,像N一样久久地凝视着这扇百叶窗子。
   这扇百叶窗,是一扇古朴的窗子,镶嵌在N故乡下河巷那栋老窨子屋上。几十年来,老高习惯在这条深巷的青石板上溜达,叼一支烟,慢慢地踱步,慢慢地品茗;来到古井旁的老槐树下,他的烟刚好抽到一半。这时候他就习惯地抬起头来,久久地望着老窨子屋这扇百叶窗子。这种姿势在外人看来,老高总是在期待什么,而对他的老友老梁、老朱来说,却并非什么秘密,因为他们知道,老高几十年都在期待这扇百叶窗里姿影晃荡的女人,因为那依窗凭栏的倩影一如下河巷的酉水悠然地晃荡着他的心旌。后来,这个女人从这扇窗里消失了,老高的心也就在这古井旁的老槐树下失落了。而每当黄昏时候,老高依旧习惯在这条深巷徘徊、逡巡,然后久久地凝望这扇窗子。这种总是走不出昔日影子的情结,我们叫它怀旧。而理解老高这种怀旧情结的,除了他的老友之外,还有一位如今很富有的妇人。而在当时,那两个女人便是老高人生地平线上的两道亮丽风景。
   从那扇百叶窗消失的女人姓叶。老高认识叶的时候是四十年前,准确地说是五七年的十月。老高是13岁时招入文艺宣传队的,五七年调入了艺校,谋上了公家饭碗。而叶出生大家闺秀,五0年湘西解放,叶家道中落,于是这位秀外慧中的女性自然也便成了一个时代的牺牲品。当时,叶正在长沙读书,陪母亲回乡探亲,而她父亲却带着兄弟在解放军挺进大西南时乘飞机去了台湾,叶只好跟母亲寄住在外公家里。叶外公家过去也是大户人家,做的是桶油生意,知名度在酉水上如雷贯耳。老高家也住在这个码头上,过去家里开有钱栈,也是赫赫有名的商贩人家,解放后划归公有,过去的荣耀也随之烟消云散。这两户败落人家只因昔日走动频繁,所以一方有事自然要相求于对方,叶的外公于是就想让老高也给叶在艺校谋个饭碗。而在此之前,老高并未见过叶,只是碍于上辈的交情,这才承诺下来。这便是老高与叶相识的缘由。
   那时N有幸进了县文化馆当文学干事,投身老高门下,成了他的关门弟子,也就有幸沐浴老高的灵光。那年N跟随老高来到了艺校调查,为的是挖掘民俗遗产,恢复汉剧;每当空隙,老高就总是将自己的过去和遭遇告之于N,使N受到了深深震颤。艺校就坐落在古镇的河湾里,三面环水,平展似一块茶盘,本地人叫它洲山。老高曾描绘过这里的风光:“四周是整整齐齐的两行日本蜜桃,中间几百棵梨树成行,翡翠碧绿。仲春二月,桃红李白,云蒸霞蔚;夏日炎炎,荷莲出水,亭亭玉立;金秋十月,桔红橙黄,馨香溢远……”叶便是在那个金秋十月跟随母亲来洲山的。叶戴着一顶草帽,穿着连衣裙,剪着短发,一路飘逸而来。老高一眼就看出了叶与众不同的风韵,于是频频地挥手。几十年后,老高还清晰地记得那次相见的情景,因为他用诗记下了那美妙的瞬间。
   但老高的爱情并非如他自己所愿的美丽完美。因为叶的出现与倏然消失,在以后几十年的岁月里使他只能在下河巷古井旁的老槐树下翘首以盼那扇百叶窗子。老高当时绝没有想到,叶的出现会影响自己的一生。
  
   窨子屋
   叶离开老高之后就住进了县城那栋老窨子屋。对于老高来说,接近老窨子屋本是件容易的事,可是整整四十年,他在下河巷徘徊、逡巡,就是不敢去接近它。并非老高畏惧老窨子屋的高墙,而是无法逾越自己心灵设置的屏障。他一直认为接近了老窨子屋,就会蹂躏自己心灵的圣洁之地。因而,叶经常出入的深宅大院,也便成为老高一辈子无法走将进去的“围城”。
   正因为叶成了这栋窨子屋的女主人,老高想见他的时候,才悄然地来到这条深巷。开始,老高的出现还是秘密的,后来叶发现了他,他便在这之后的一段日子里消失了。叶不见老高出现之后,就去问老高的老友老梁。老梁是位农民艺术家,搞摄影的,他知道老高的个性,于是便去问老高。老高本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隐私,但朋友既然知道了,也便坦然地对待这事。于是老高就时常去下河巷,在古井旁的老槐树下,久久地望着那扇百叶窗子。而那时,叶总是每天黄昏早早地等候在那里,似乎也是有心的。其实,老高本是有妻室的人,叶也嫁给了该县的大人物,这种男女之间的“偷情”之事,在当时的年代是决不能公开的。但他俩这么公开的“约会”,却不顾及高墙之隔,唯只愿对方明白自己的心声罢了。说实在的,如果不是老梁偷偷地拍下了这么一张黄昏、深巷、古井、老槐、长墙、窨子屋、百叶窗组成的昏暗的剪影,老朱也不会知道老高过去的故事。但老朱毕竟也知道了。
   老朱知道了老高的秘密,也才算是老高真正的朋友。因为这之后老朱与老高同在文化馆工作,一个写剧本,一个配音乐,还一起研究民间艺术,像伯牙钟子期似的“心有灵犀”。所以没事儿的时候,老朱便打听叶的情形,也就总是勾起老高的怀旧。这时候,老朱就能从老高伤怀的神情中捕捉到音乐的灵光。
   叶能住进这老窨子屋是她一生的造化,因为这栋老屋曾经有过辉煌的过去,是叶丈夫家族问鼎“儒林世家”的见证者。叶丈夫家曾人才辈出,延绵八代之盛。这座五进三过厅的四合院,出山垛子风火墙,一派明式建筑风格,民国竹山部队剿匪一把火,北院仅剩下如今这栋老窨子屋了,花厅、鱼池、荷塘、假山,以及南院家塾尽皆化为乌有,手执红笔圈点词章的低吟浅哦于是也随之埋进了废墟。
   但叶的造化却酿成了老高这一生的悲剧。叶虽然知道自己迈进深宅大院欠下老高的太多,但还是渴望书香门第的余香毅然抛下老高投进了大人物的怀抱。因而,对老高来说,那个五月无疑是个黑色的五月,他怎么也想不通端午节这天竟会成为自己人生中最真实最耻辱的一天。因为就是这天,叶在演出之后就被大人物带走了,带进了这栋百年沧桑的老窨子屋。
   叶跟随大人物一住进老窨子屋,便成了小城的头号新闻。然而没有谁敢对大人物非议,因为在人们的眼里,大人物十分威严,很有虎气。而叶的生活也根本不象老高当初想象的那样糟糕透顶,而是很幸福的。后来,自然是后来了,叶对大人物说艺校有位多才多艺的小伙子,跟她沾点亲,写得一手好文章,她丈夫这才把老高调进了县文化馆。但老高当时根本没有想到是叶让他有机会进城的,开始他是怀着对叶的憎恨来到下河巷的,但后来他渐渐醒悟过来,就发现自己进城真的与叶有关。这之后,老高就习惯去下河巷,用深情的目光去祝福百叶窗里那个风姿卓越的女人。
   这之后老高开始对大人物有所了解了,满城的人都对大人物评价很高,说他有文化、有水平,不愧为将门之后。老高也才知道,这窨子屋是大人物的祖业,是那场大火的唯一幸存者。当年,红军在湘鄂边建立革命根据地时,大人物家出过粮、枪,后来解放军挺进大西南,大人物家又倾仓支援,后来抗美援朝,大人物家又支援了一架飞机……这自然是对革命有过贡献的开明的小资产者难得的一页辉煌历史。但到了文革初期,这页辉煌的历史也被点燃了,就在六六年的九月初,大人物感到“文化大革命”的烈火已波及自身,无法保证自身的威严不受侵犯,就饮弹自尽了。叶随后就成了窨子屋真正的主人,一个幽灵似的主人。
  
   老槐酒楼
   老高越到晚年就越加宿命。每当心情忧郁的时候,他便叫老梁和老朱来家里喝酒,老梁和老朱也乐意相陪,随喊随到。开始三人在家里喝,喝来喝去觉得没味,就想去酒店喝。那时候小城已兴起花酒店,老年人不好象年轻人那么肆无忌惮地出入是非之地,就拈僻静的地方钻。老梁是搞摄影的,四处乱串,嗅觉比狗鼻子还灵,说新开家酒楼,名曰“老槐酒楼”,开张大吉,服务小姐个个水灵,啧啧!老高想想也是,老梁五十多了还光棍一条,不走走水这命还要不要?就问老槐酒楼在哪?老梁说:“你去了就知道了!”老高说:“我去了还用问你么!”老梁说:“你知道何必问我呢!”老高说:“你少卖关子!不说我就不去!”老梁只好说:“不就是窨子屋么!”
   老高的脸上就痉挛了两下,有些青青的。日他娘!老窨子屋还能做酒楼?老高想到那曾是叶居住过的地方,如今有人去践踏了,成了不干不净的地方,心里就窝了气,就翻着白眼看了老友两眼,愤愤地说不去。老朱和老梁就说,叫我们来喝酒,做东的不去,是何道理?老高什么也不说,转身就走。
   说起来老高这么死心眼也是人之常情,叶长得天仙似的,还有满腹诗书,怎不叫人为之倾倒、为之疯狂呢?要怪,也只能怪命运,如果不是陪母亲回乡探亲,叶不是同样去了台湾么?可是话又说回来,叶毕竟没有去台湾,毕竟被老高推荐到艺校来教音乐和美术,毕竟与老高相识相处萌生了爱情;虽然那时老高已有未婚妻(那是上辈人指腹为婚的),但他依然叛逆家庭执着地去爱叶,不能不说是有勇气的。那时候,老高的生活就像蜜一样的甜美,跟叶划着小船在酉水上荡漾,憧憬着未来美好的日子……可是,这浪漫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大人物就来艺校视察了,校长就让叶在大人物左右像一只小鸟似的叽叽喳喳,就这样大人物就将叶的魂摄走了。可就在这时候,老高的生活中又出现了一个女人——确切的说那时还是个少女,就是艺校演唱最出色的李杏儿。在叶离开之后的日子里,李杏儿默默地注视着自己的先生,希望自己能替代叶,进入先生的梦中。然而老高却总是忘不了叶,听说老窨子屋如今成了酒楼,他爱屋及乌,心里就疙疙瘩瘩的,有些受不了了。
   老高来到了下河巷,夕阳像血一样染红了吊脚楼,那血光就从楼上泻下来,从门窗上泻到了青石板上,他便像踩着云彩连成的天梯似的,踩痛了自己的记忆。巷口的忠字门不见了,只有深巷依旧,古井依旧,老窨子屋那扇百叶窗依旧。这时老高立在老槐树下,凝望着那扇百叶窗,感到物是人非,不觉伤感起来。
   老梁和老朱生怕老高有什么闪失,就尾随而来了。老高就老大不高兴:“你们是我影子咋的?”老梁知道老高心情不佳时总是说卵话,就拿话相激:“你生卵气,你知道这酒楼是谁开的么?”老高说:“谁开的管我卵相干!”老梁就哈哈大笑起来,说是李杏儿开的,老高的脸就赤得像猪肝色了。但他转念一想,可能是老梁在拿自己开心,就说:“你是鸡巴人!”准备分道扬镳。老梁就说:“你这人也是,想出书又不好开口,人家开酒店挣钱也是正当买卖,你也生气,又不是租别人的屋开,有什么开不得的?你还想做个老古董不成?”
   老梁揭了老高的伤疤,使得老高益加气愤。先前,老高就想将这几十年研究土家民俗史的资料整理成集出版,无奈手头拮据,囊中羞涩,于是一拖再拖,这事也就拖到了如今。所以老梁此时又提及,老高就觉得没了面子,嗫嚅着说不出话来。老朱就打圆场说各人少说两句,心情不好正好借酒消愁。老高也正想一泄胸中块垒,就说走。老梁问去哪?老高望了望那扇百叶窗子,说:“老槐就老槐!”于是三人一前一后就朝“老槐酒楼”走去。
   老高来到酒楼的第一个感觉就是恍若隔世。几十年里,他一直想象着老窨子屋里面的世界,可是只能想象,没缘亲见。而今,三个老头径直朝楼上走来,老高的脚步零乱而沉重,他弄不明白过去几十年里自己怎么就没有胆量朝楼上走?甚至连走走的愿望也没有?仅仅只想站在古井旁的老槐树下仰望楼上的风景?现在有了这种愿望,而且付诸行动了,却又感到老之将至,岁末垂年,一切都仿佛有如隔世。人怎么就这么怪呢,期盼已久的东西得到了,人反而失落了呢?他想。
   老高恍若隔世的感觉来得十分真切。这时候他几乎忘了这酒楼是谁开的,他的心又飞到了苦涩的从前。他想象着那时叶住在这楼上时家里的摆设,哪里置有床,哪里放有书架,哪里是梳妆台……待走到楼上,他便开始搜寻叶过去住过的卧室。因为只有找到那间卧室,他才能找到那扇窗子。如果找不到那扇窗子,他也就无法找回自己失去的梦影和岁月了。
   老梁是时常出入这些“青楼”的,所以他走起来就显得轻松、自然。老高和老朱则四处打量着,仿佛在搜寻一件古董。酒楼上有客人出入,年轻的服务小姐对他们根本没在意,老高就骂了一句妖精。站吧台的小姐这时转过头来,有点吃惊地望着他们。老高想开口问那扇百叶窗在哪间,想想自己是不是神经病了,就把滚到舌尖的话又卷了回去,于是双眼打量着老梁让他出主意。老梁就问小姐老板娘在不在?服务小姐以为他们是老板娘的亲戚,不是来喝花酒的,就说老板娘有事出去了。老梁就说:“我们,喝花酒的干活!”服务小姐定睛瞧了瞧,就抿笑着叫他们到3号包厢去等,又问要几位小姐。老梁伸出三个指头,老高忙说不忙不忙,问有百叶窗那间是几号。小姐笑笑说:“我们这老房子,每间都有百叶窗的,大哥你要哪间?”老高就指着自己的鼻子问小姐:“你叫我大哥?我可以当你爷爷呢。”小姐就笑起来,说:“这位大哥好雀哟,我真想你做我儿(爷)呢!”老高没想到这小姐这等厉害,额头已渗出一层冷汗。老梁就说,我们几个都是老板娘的老熟人,不用特别招待,随便哪间都行。老高则十分矛盾,不知去留。老朱就推了他一把说:“既来之则安之。花酒都未喝过,死了也不值!”老高心想也是,就随老梁进了包房。但他首先想到的是那扇窗子,不知是不是叶曾经凭依的那扇?老梁看出了老高的心事,就说不用找了,没准就是!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你最好做个记号,挂条手巾什么的,从外面不是一眼就看出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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