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手相看两不厌

　　 1.
　　 有人说：“婚姻有三个境界，可意、可忍、不可忍。”
　　 谈起李老头的婚姻，是他心中的隐痛。他和妻子在老家定的婚，他家乡在西部山区，当时，家里穷的舀起一碗汤，能照出人影，家里弟兄三人，他是家中的老大，家中的两个兄弟还小，而且小兄弟还有残疾，为了生存，他背起行装参加了部队，来到大城市，走进了花花碌碌的世界，在他当兵一年之后，家里为他定下了一门婚事，在他回家探亲时，和女方见了面。
　　 老李年轻时长相，在三个兄弟中是最帅气的，高高的个子，皮肤白皙，五官端正，面目俊朗，走在城市的街上，一身威武的军装，是城市中女孩眼中的风景线。但是，命运却给老李开了个玩笑，他贫困的家境，容不得他在城市里找女人，家里有繁重的农家活，还有残疾的弟弟需要母亲照顾，缺少人手的父母感到生活压力很大，草率之中，给他选定了邻村的一个女子，也就是他现在的老婆，说实话，论妻子当时的长相，老李真的不敢恭维，那是一个放在女人堆里就被埋没的长相，脸上还有农村女子长期被风吹日晒的斑斑点点，看的老李当时心里直起疙瘩，唉，老李心中一百个不情愿，但是，老李是个孝顺的儿子，为了家庭的幸福，只好委曲求全地应允下了这门婚事，这也造成了他几十年来生活不愉快的原因所在。
　　 在部队复员后，老李通过关系留在了城市里，转业到地方一家国营企业，当上了一名司机。当时，他和妻子已经有了一个女儿，可老李还希望再要一个儿子。谁知，妻子的肚子自从有了女儿之后再也没有动静，老李和妻子越是着急，妻子的肚子却和他们打起了持久战，四平八稳地安躺在妻子身上，望着妻子慢条斯理的样子，老李心里有时燃气无名火，真的想一脚把妻子踹开，在城里重新找个城市姑娘，要知道在当时，听诊器、方向盘、大盖帽、可是城里姑娘心仪的选择男子的目标。
　　 老李心中产生了离婚的念头，可当他的悄悄话刚出口，就遭到父母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是的，在父母眼里，妻子是那么地能干，那是十里八乡挑出的一个壮劳力，家里地里一把好手，人人见了交口称赞。离婚，不要说妻子这关了，就连父母这个坎也过不去，回到家乡，乡亲们的冷言冷语也会把自己淹死。
　　 老李离婚念头的打消，还源于他一次看病的经历。当时，老李身体不适，来到市里的一家大医院，找到自己通过老乡认识的一位院长，当他提着礼物来到院长家中，看到院长家有一位妇女在客厅里，那个妇女黝黑的面庞，一脸细细的皱纹，鬓角已经有了白发，一身农村妇女的朴素打扮，老李开始以为是院长家里雇佣的保姆，可看着妇女那热情的样子却好像家中的主人，老李疑惑了：堂堂的一个大都市的著名医院的院长，而且声望很高，他的妻子即使不是志同道合的知识女性，也应该是温文尔雅，气质若兰的淑女形象，怎么找个跟乡村老太婆一样的妻子？
　　 院长坐在沙发上，打趣地望着妻子说道：“你去忙活你的吧，不要太劳累，该休息就休息，身体是本钱啊。”院子妻子知趣地离开了，看着院长对妻子含情脉脉的眼神，听着院长温情的关爱话语，那一刻，老李心里触动了。
　　 院长似乎看出了老李疑惑的心态，对老李说道：“我和她青梅竹马，在一个村子里长大的，后来，我上了大学，参加了工作，事业有成，许多人劝我放弃家乡的妻子，在城里找个相貌相当的女子或者同事，也有许多女子当时在追求我，但是，我的心里已经有了她，再也容不下别的女子了！古人说得好：‘糟糠子妻不下堂’啊……”
　　 从院长家出来，那一夜，老李彻夜难眠，第二天，趁着自己住院治疗，需要老婆伺候，把妻子和女儿从老家接了出来，妻子这一出来，就再也没有回到家乡。
　　
　　 2.
　　 妻子是从农村出来的，骨子里都是小农意识，这是老李给妻子的评价。老李把妻子从农村接出来之后，试图把妻子调教得像城里的女人一样，如花美眷，温柔体贴，自己回到家中看到妻子心花怒放，温馨乐居，其乐融融，这可不是老李的虚荣心作崇，要知道，像老李这样的年轻人复员回到城里的，当陈世美的有的是，老李恪守着传统观念，对自己的家中的妻子不离不弃，已经是算有良心的年轻人了！
　　 可老李错了，他试图改变了妻子一辈子，也没能改变她，还是风风火火，说话如狮吼，穿着不讲究，农村人的习俗始终改变不了，甚至做饭，也索然无味，老李吃得直皱眉头。
　　 尤其是妻子生气起来，一脸怒气，仿佛是个长着倾盆大嘴母老虎，随时都想咬他一口，脸上黑斑也变得狰狞可恶，那双狼眼睛，又凶又怯，似乎远远地穿透了他的皮肉，妻子简直就是一只饿狼，永远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更可气的是妻子和老李三句话不对就抬杠，胡搅蛮缠，甚至谩骂祖宗，这是老李最不能容忍的！人之身体，取之于父母，受恩于父母，两口子吵架，岂能殃及父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老李一个大男子汉岂能在一个女人跟前低头？这是老李一辈子的脾气：倔犟，认死理，一条筋。
　　 于是，这对冤家对头，唇枪舌剑，冰火不容，一辈子磕磕绊绊，吵闹不断，时而暴风骤雨，时而风调雨顺，风雨兼程中生活了几十年。
　　 没退休之前，老李每天上着班，忙碌在工作上，回到家里，即使和妻子吵两句，心中的腻歪，一上班，投入到工作中，心中的不快就烟消云散了，时光不知不觉也过的很快。
　　
　　 3.
　　 退休了，老李变成了老李头，妻子也变成了老伴。
　　 按理说，人老了，脾气应该圆滑随和了，岁月，也应该把他们的尖锐的菱角打磨的圆滑了，“少时夫妻老来伴”，人到晚年，更应该珍惜宝贵的日子，共同享受有限的幸福时光。可老李头则不同，不知是不是更年期闹的，两人的脾气越来越大，而且发展到闹离婚的地步了！
　　 今天，老两口又因为一件小事，吵得不可开交，两人互不相让，固执己见，吵得你死我活，老李头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挥舞着拳头，在老伴面前耀武扬威，扬言如果你再多说一句，我的拳头就不认人了。
　　 老伴把头拱到他的怀里，泪眼汪汪地说道：“你打，你打啊，不打你不是人！”一直把老李头拱到了墙角，老李头实在忍不下去了，两手一推，把老伴推了个趔趄，老伴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分明是把心中积攒了几十年的怨气发泄了出来。
　　 老李头气势汹汹，老伴泪眼磅礴，哭声震耳，一霎时，家里硝烟四起，战事告急！
　　 邻居们在在门外议论纷纷：“唉，这两口子，就没有消停的时候，也不嫌累的慌！”
　　 “就是，动不动争争吵吵没个完，老李也是，大男子汉就不能谦让点！”
　　 有邻居在门外敲门，“老李，老李，开开们，你们两口子这是怎么啦？……”老李头坐在家中，任凭门外的邻居喊破天，就是稳坐不动，而且仍在横眉冷对地望着坐在地上的大哭不止的老婆：“哼，我这辈子受够了你的气了，老了还让我受你的气！我到死也得做个硬气的男人，不能让你骑着我的脖子拉屎！”
　　 老婆边哭边骂：“你个老东西，挨刀杀的！不得好死，我跟你倒了八辈子霉了！我也受够你的气了，不过了，离婚……”
　　 这里两口子正吵骂不休，门开了，女儿一家三口走了进来，女儿一看家里的阵势，火了：“您们这是怎么了，总是吵吵闹闹地，不怕邻居笑话？”
　　 女儿来了，妈妈忙从地上起来了，当着女婿的面，再大的委屈得忍着，女婿毕竟是个外人，不能让女婿笑话自己，可她一肚子的委屈还是没有发泄出来，仍在不停地抽泣着。
　　 女儿说道：“您们一辈子的夫妻了，老了正是作伴的时候，这样不停地闹腾，让我怎么安心过日子？”
　　 爸爸气哼哼地说道：“打结婚起，你妈就跟个奶奶似的，不会伺候男人，不懂得温柔，跟她在一起，感觉跟做买卖，只有给她好话，才能换得她的欢心，但只有三分钟热气，过去了这阵，一说话就如河东狮吼，我个大老爷们，受了她一辈子的气！”
　　 妈妈对女儿哭诉说：“你爸的脾气暴，争强好胜，大男子主义思想严重，说话总是训导人的口气跟我吼叫，让谁也受不了……”
　　 女儿叹了口气：“您们啊，真是一对冤家对头，谁都想压住谁，谁也不服谁的劲，我怎么说您们呢？一个是我的妈妈，一个是我的爸爸，……爸，您就不能谦让点我妈，一个男人，有点度量，有点襟怀；妈，我爸也是个男人，是一家之主，您得给他个面子，不要动不动就耍孩子脾气……”
　　 妈妈哭着不罢休地说道：“我不跟他过了，和他离婚……”
　　 爸爸也气哼哼地反驳道：“你不跟我过，我还不跟你过呢？离婚就离婚！谁怕谁！”
　　 女儿大声说道：“够了，够了，您们闹够了没有？老掉牙了，还闹离婚，也不怕别人笑话，您们不怕丢人我还嫌丢人呢。您们也不给女儿一个面子！爸爸，妈妈，我说好了，谁也不许丢下我不管，您们不分离，在我眼里，就是我最亲爱的亲人，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如果有一个离开了，我从此永不认您们！”
　　 一场风暴，在女儿的调和下，总算平息了，可两口子还是余气未消，俩人各持着自己的观念，谁也改变不了谁，谁也不服谁的劲，可是为了女儿的这句话，谁也不敢再提出离婚，长期冷战着。
　　 日子，就在这不咸不淡中索然无味地过着，一转眼，几年又就过去了。
　　 女儿是俩人的感情纽带，是父母的贴心小棉袄吗？有小棉袄暖着心，心里即使有点寒气，也被捂热了。
　　
　　 4.
　　 可是，有一天，这个小棉袄突然失去了。一场从天而降的车祸，让女儿住进医院的重症监护室。
　　 当老李头和老伴赶到医院时，医生摇着头对他们说道：“您们见见女儿的最后一面吧！”老伴一听，几乎晕倒在地，老李头急忙扶住了老伴，老伴第一次感受到老李头的温暖。
　　 昏迷中的女儿眼角流着两行泪，那是女儿不甘心的泪水啊，老两口一看，心都碎了，老伴哭得呼天抢地，死去活来，老李头几乎背过气去，一个乖巧的女儿，父母的贴心宝贝，瞬间被车碾压的没有了生命的气息，香消玉陨了，和他们阴阳两隔，成了两世人。
　　 丈夫失去了妻子，女儿失去了妈妈；而另一个家庭，却永远地失去了女儿，失去了身边朗朗的笑声……两个家庭陷入了阴霾之中。
　　 事故处理完了，女婿拿着一沓子钱，给老两口送来。老李头老泪纵横地说：“我和您妈商量过了，我的退休金够我们花了。这钱，我们不要，花着女儿的生命钱，我们伤心。给孩子留着吧！给女儿留着妈妈的一点念想吧！”
　　 女婿跪在地上，哭着说道：“爸、妈，从此以后，我就是您们的儿子，我给您们养老送终，您们和我亲生父母是一样的！”
　　 老李头拉起女婿，老伴搂着自己的外孙女，放声大哭。
　　 在磨难面前，老李头和老伴的关系似乎和解了，女儿的离去，让他们心贴近了，两人都在失去女儿的痛苦中挣扎着，徘徊着，两个人的心都在泣血中蹂躏着，谁忍心再去伤害对方的心？这个时候，即使不吵闹，也是在慰藉对方的心！
　　 可这样的日子没有维持多久，失去女儿的痛苦，在老两口心里都是阴影，两个人心里都感到空荡荡的，都需要爱的填充，一旦爱满足不了自己的需求，就会陷入深深的痛苦中。
　　 有一天，老李头和老伴又因为一件小事争吵起来，他俩的犟脾气又上来了，针锋相对，各不相让，像两只斗公鸡，斗的耳红面赤，就差动手了……
　　 老伴又使出了杀手锏，放声大哭起来：“我那苦命的女儿啊，让妈妈随你去吧，妈妈受够了你爸爸的气了。”
　　 两人吵了一架，动了肝火，到了晚上，老伴感到心口有点不舒服，早早地躺下睡了，老李头呢，则搬起铺盖，进了另一个屋子，不一会，便传出了呼噜声.
　　 “没心没肺的家伙！”老伴在屋里骂道。这个心里的气啊，消不下去，不一会，感到心脏狂跳得厉害，好像要从心口里蹦出来似得，难受极了，她听人说过；有些心脏病的病人，半夜睡着就过去了，她心想：难道我今天晚上过不去了吗？可怜啊，女儿不在了，老头子又是个冷血动物，死了，跟前连个人也没有……想着，她实在难受的受不了，便扶着墙走出了屋子，打开了客厅的灯……
　　 她精疲力尽坐在沙发上，浑身又发了一阵难受的颤抖，她机械地从身边取过她那件旧而暖的外套，把自己盖住，心里默念着：“不能睡啊，一睡就过去了……”心里不住地想着，可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迷糊了起来……
　　 也许是灯光的刺激，也许是老伴的哭声惊动了老李头，他醒了走了出来，看了看老伴，冷冷地问道：“你怎么了？”老李头以为她还在生他的气呢。
　　 老伴微弱的声音说道：“心里……难受……”说着说着，眼睛睁不开了，老李头说道：“您可别吓唬我，我可不吃那一套……”可仔细一看，老伴的脸色苍白，呼吸急促，老李一下子慌了，慌忙地掐住她的人，赶忙拨打了120。
　　 怀中的老伴用微弱的声音，对老李头说道：“记住，咱家的存款折在……地方放着，密码是……钱不要……自己……花光……给孙女……留点……”老李头在家里从来不管钱的事，可怜的老伴怕死后老李头找不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