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非我”

“非我”

作者: 南屏晚钟 时间: 2014-08-05 阅读: 1608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赤日炎炎似火烧……”我哼着小调摇着折扇,在忠实的小京巴的引领下,走在公园小路的绿荫之中。路边的大树荫下,有一个水泥制作的树墩子模样的石桌和四个石墩子。一条

摘要:一位高级记者、报社总编辑的坎坷人生 “赤日炎炎似火烧……”我哼着小调摇着折扇,在忠实的小京巴的引领下,走在公园小路的绿荫之中。路边的大树荫下,有一个水泥制作的树墩子模样的石桌和四个石墩子。一条大汉坐在石墩子上,他的头枕靠在石桌沿上,仰面朝天,眯着眼,仿佛是在数着树叶缝隙中透射过来的斑驳蓝天。我定睛一看:他那臃肿的身材,那不是《鹰潭日报》的退休了的总编辑程关森嘛。他躺在树荫下纳凉,腰间裹着又宽又厚的护腰,但他的背脊悬空,我看了,为他都觉得累。
   我喊了声:“程老总!”
   “谁?……”他仰起了头,坐了起来。“噢......你坐!”
   我在他旁边的石墩子上坐了下来,问:“你怎么这么靠着坐?背脊悬空——不累吗?”
   “嗨,我是腰肌劳损——年轻的时候弄坏了腰。现在整天要用护腰裹着,这样坐,反而舒服一些。”他挪了挪身子,回答我。
   “你是?……”他黝黑的胖得有点浮肿的脸上,一双迷迷糊糊的眼睛,疑惑地看着我。“你叫什么?”他抹了一下患了白内障的眼睛角上的眼屎,问我。
   “我,无名小辈!”我回答。“你不知道我是谁——不要紧。不过,我知道你。我听过你的故事。”
   “什么故事?”
   “你初恋的故事。”
   “噢,我的初恋?你说给我听听!”他十分好奇。
   于是,我就简单地说了一遍。
   “咦,你是怎么听来的?”
   “我是听你说的。”
   “听我说的?在什么场合?……肯定不是公开的场合!让我想想。”
   “是啊,我们只有两、三个人。”
   “噢,我想起来了——你不是去杭州了吗?”
   “我是回了一趟杭州,那是清明节悼青,去了个把月。”我解释道。
   “噢。”程老总明白过来了,他说:“你说我初恋的故事,还不完全。”
   程老总,1米8的身材,200斤的体重。他手持着一根木制的拐杖,83岁了,看上去似乎有一些懵懵懂懂。但他对以往的故事,却是记忆犹新。他用拐杖在地上划了一个“W”
   “我的人生,好比是一个大写的‘W’——从人生的低点,走到高点;再跌落到低谷,再走向高峰……几起几落”。他打开了话匣子,说起了他鲜为人知的故事:
  
   我的童年很苦,我三岁就死了父亲。是母亲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的,母亲除了要做田里的活,还要帮人打工,养家糊口。我七岁的时候,母亲送我去读书。是靠大哥(同母异父的大哥)帮助母亲供我读书。一直读上了高中。那时候,一个高中生,好比是封建社会里的“秀才”——是很了不起的喔。
   我们家乡解放了,解放军带来了一批南下干部。这些干部多数是文盲、大老粗。乐平县委,到乐平中学来挑知识青年去充实力量、协助工作。这时候我正好是乐平中学学生会的主席。于是,我就被县委书记挑了去做通讯员。我就一直跟在县委书记的身边,帮他写材料,陪他下乡考察。
   几年后,县委书记调到了上饶地委,当了地委副书记。我也跟着去了上饶地委,先是在地委宣传部当宣传干事。再后来当上了地委办公室秘书。工资拿到了72块!50年代的72块——这已经是很不错了!但是“天有不测风云”。我,一个农村的孩子,性格耿直,只会写写文字。哪里知道世态炎凉。
   一天,地委给我布置了一个任务:准备一份材料,明天地委开会用,要印刷出来,人手一份。我准备了一个上午,下午立即赶到上饶印刷厂,要求赶印多少份......但是,这天是星期六,上饶印刷厂正在开会、政治学习——这是地委规定的“雷打不动”的政治学习,学习马列、毛主席的经典原著!厂长是个女的,看见我要求印刷,置之不理。什么?星期六下午不开机?凭着我的性格,就和她犟了起来。女厂长也不示弱,就是不理!最后,还是那位副厂长出来调解,由他来安排印刷......
   谁知道,这位印刷厂的女厂长是地委宣传部长的老婆,她在老公面前,一番话:
   这个小程,过去在你们宣传部,还是很听话的。现在当了地委秘书,就了不得了!目中无人,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1956年,毛主席提出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1957年5月决定在全党开展“整风运动”,号召党外人士和群众“大鸣大放”给共产党提意见。让知识分子觉得共产党勇于“自我批评”,十分伟大!一大批知识分子、民主人士和群众响应中央的号召,挺身而出仗义执言,向党提出批评意见。
   我们身边也有一些天真的年轻人,写了一些小文章。
   这时候,《人民日报》刊登了一些“大鸣大放”的文章。有一篇文章,题目是《分鱼》。说的是:某地委机关分鱼——新鲜的大鱼,多一点是分给书记、副书记的;少一点的是分给委员们的,再小一点的是分给科室领导的......而小鱼烂虾是分给跑腿的!
   谁知道,“大鸣大放”的结果是引蛇出洞!一场更加波澜壮阔、声势浩大的“反右斗争”开始了。
   《人民日报》把已经刊登的,认为有“右倾”思想的文章的来源,反馈到有关部门,通报给了地方。
   上饶地委得知:《分鱼》是由上饶地区的一个署名叫“非我”的人写的。这是一篇典型的右派文章,文章是污蔑我们党的领导干部,是攻击共产党的领导!地委立即发动全体党员干部,来查找这个“非我”。要评判这株毒草。
   结果,查来查去,没有人知道“非我”是谁。写文章的人也不肯出来自首。还是地委宣传部长的嗅觉灵敏——他一口咬定:是地委秘书小程写的!只有小程才会经常在报刊上发表文章!
   ——那个冤啊!这篇文章不是我写的。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向那位带我从乐平出来的地委第二书记哭诉:这篇文章不是我写的。书记安慰我:你放心!我相信你!——是我把你从中学里挑来的,你是穷苦孩子出生,根子正,你不会反对共产党的!
   话虽这么说,但是群众的大字报,可不饶我。很快就有人贴我的《大字报》,说我攻击共产党的领导!我实在火了——书记都说我思想红,根子正!我把那张大字报给撕掉了!这可不得了!右派分子对抗群众!破坏“大鸣、大放、大字报”,破坏党的政策!
   我再去地委第一书记——彭政委那里哭诉。已经没有用了。彭政委安慰我,准备准备行李,上山去吧!(右派分子上山接受监督劳动)。
   这之前,我刚刚在准备办喜事——
   我在乐平中学读书的时候,学习很用功,被选为学生会主席。有一个学生会文艺委员,女生,相貌很好。因为我们经常在一起做学生会的工作,日久生情。我们之间萌发了感情,这就是我的初恋。后来我调到上饶地委当了秘书,工资有了72块,年纪轻轻,条件很好了。女方当然愿意跟着我哦。我就向组织打报告:要求与她结婚。领导也批准了。万事俱备,只欠挑日子结婚了。谁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我被打成了“右派”,很快就被发配到赣闽边界的“五府山”垦殖场监督劳动了!这一下,我们的婚事就搁浅了。而且,我这一去也许是生离死别,还不知道是死是活?更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相聚啊!
  
   “五府山”垦殖场地处闽浙赣边界武夷山脉北麓的深山老林之中。五府山的最高峰是五府岗,海拔1800多米,是华南地区的第三高峰。站在五府岗上极目远眺,可以看到闽浙赣三省的地界。如果是在天高气爽的夜晚——站在五府岗上,四面望去,可以看到:从江西的广信府、饶州府、福建的南平府、建阳府和浙江的衢州府发出来的闪烁的灯光——所以被称之为“五府山”。
   五府山垦殖场离上饶市有一百多里。山路蜿蜒曲折,我们这些挑着行李的右派分子,清晨从上饶市出发,经过一天的跋涉,天已经擦黑了,才到达垦殖场下面的一个分场。过去,我随着地委领导去垦殖场视察,都是坐着吉普车去的。这次,我完全要靠自己的双脚,挑着行李,爬山涉水。我一头挑着铺盖、盆、碗等生活用品,一头挑一个书箱,这个书箱还是当年我读书的时候用的。书箱里装了满满一箱政治书籍:有马恩列斯的著作,毛主席的著作。我不死心,“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但愿有朝一日能够东山再起。这些政治书籍我还用得上!
   和我不同,有一些小知识分子,被打成了右派,就灰心丧气。发配充军前,就一把火把这些书都烧掉了。
   我们一行几十个右派分子,被安排在一个最艰苦,最闭塞的高山中的林业分场。我们自己动手搭窝棚,自己拿钱买粮食做饭。我原来在地委有72块钱一个月,到了监督劳动的垦殖场,只给20块钱生活费,其中10块钱伙食费,10块钱零花钱。在那个大山深处,就是有钱也没有地方去花。
   我们垦殖场的深山里,盛产毛竹。我们的主要劳动,也就是砍毛竹,抗下山,完成任务,可以拿指标换粮食。
   每天,天蒙蒙亮,我们听到哨声就起床出发。高一脚低一脚,睡眼惺忪地爬到大山里去,砍那些生长了三年以上碗口大的毛竹,削去枝,砍去表,再各自驮下山。我们一趟要肩抗三、四根毛竹,有两、三百斤重!
   抗到垦殖场,有人登记。抗回来8根毛竹,就可以吃一斤粮。大家为了吃饭,也是为了好好改造,好好表现,就拼命地干。我的最高纪录是一天砍了91根毛竹,并且全部驮了回来。那时候,我一天可以吃4、5斤米煮的饭。早晨,第一趟抗回来,吃早饭。我最多的一餐就可以吃10大碗米饭,到了中午,又吃了4大碗——实在吃不下了。晚饭我又吃了4大碗!我一天吃了18大碗!......
   ——你问我,怎么吃得下?
   一是、因为当时是所谓的“三年自然灾害”时期,食物匮乏,没有油水,常年沾不到荤腥,过着朝齑暮盐的日子;二是、我劳动量大,消化功能好啊!拉出来的屎,都有我现在的手杖柄这么粗!再是、因为我砍毛竹完成的指标多,我的粮食,就是撑破肚子,也吃不完——剩余的大米,眼看着都让那些管理人员贪污掉了!
   一到晚上,累得我,瘫倒在床上就呼呼大睡。有时候醒来,望着屋梁上透过来的星光。我就想:“非我”!你是谁啊?你在哪里?让我来受这般折磨!想起“非我”,我那个恨啊!恨得我磨牙!“非我”——不是我!真不是我!
   几年下来,我们都改造得“老老实实”,身强力壮了。接着,根据我们这些右派分子的表现,先后被摘了帽子。
   摘帽以后,我被垦殖场场部看中。调到场部去当文书,工资从24块钱开始拿起。因为我有些文才,工作又卖力。垦殖场把我当作一个宝。当时,经过场领导的撮合,我和一位农校毕业的女生结了婚,她就是我现在同甘共苦、相濡以沫的糟糠之妻。而前面那位乐平中学的女生,早已经结婚了。但她心里还是想念着我,八十年代,她还专程来看过我。这是后话……再后来,我又回到了上饶地委。83年,鹰潭建地级市。我跟着地委副书记调到鹰潭,当了市委副秘书长,接着主办《鹰潭日报》,当了社长、总编辑。我一生从16岁开始到现在写了无数文章,也出了几十本书……
   现在,老了。“神马都是浮云”!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就在两个月前,竟然发生了水落石出的结果:
   有一位从深圳回来的老头,他以前也是上饶地委的年轻干部。他回到鹰潭,联络了一些当年在上饶地委工作的老同事,到一家高档的酒店聚会。席间,我们在一起谈起了我——程关森被打成右派分子,而大难不死逃过一劫的故事。我追问大家,你们知道:这个“非我”究竟是谁?这位深圳来的老同志,坐不住了。他连忙起身,向我双手合十,作揖道歉:“我就是当年的‘非我’!”
   啊!竟然是他?!当年上饶地委机要科的机要干事——李x甫!
   “谁?李林甫?”我打断了程老总的叙述,故意问:“李林甫?”——那是唐朝唐玄宗的丞相,口蜜腹剑的代表——李林甫!
   不是李林甫!是李荫甫!
   “——噢,是李荫甫啊?我知道,他当过我们厂的党委书记。”我插嘴道。
   对,就是他——程老总继续说:
   当年,李荫甫是上饶地委机要科的机要干事,他根据当时地委机关“分鱼”的这一个事实(其实这只是一个众人皆知的现象)。写了一篇小文章《分鱼》,寄给了《人民日报》社。目的也只是希望我们党的机关干部,要以身作则,廉洁自律……他没有写出自己的真实姓名,只是写了一个笔名,叫“非我”。谁知道飞来横祸,由于年轻无知,惹来了这么大的麻烦。当时,地委机关兴师动众,要揪出右派分子,搞得人人自危!李荫甫看到这个架势,吓得要命,死也不敢承认自己是“非我”!
   “非我”啊!——非我!你让我背了一辈子的黑锅!把我从一个很有前途的机关干部,一脚踩到了社会最底层。弄得我九死一生,落下了一身的毛病——如果,我性格脆弱一点,不甘心背黑锅,恐怕早就自杀了——50年前就去见马克思了!
   李荫甫,还真的有备而来。他拿出了两瓶25年陈酿的茅台酒,连连敬酒,赔礼道歉!
   嗨,这份迟来的道歉,还有什么用呢?50多年前,我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冤枉!你就是说千道万,赔十万个礼,也不能弥补我的千辛万苦的“监督劳动”……
   嗨嗨,时过境迁了,罢了。政治运动就是这么残酷!我还能埋怨什么呢?再说,当年李荫甫写的《分鱼》,即使拿到今天来看,也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啊!为什么一定要“上纲上线”——说他是恶毒攻击共产党的领导呢?
  
   程老总敞开心怀娓娓道来,向我讲述了这些从未向别人吐露过的离奇故事。我说:程老总的一生是坎坷的,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生,你有这么好的文笔,为什么不把这些故事记录下来,写一本自传,写一写回忆录呢?
   程老总说:嗨,我也有过这样的想法,我的一生有许许多多的故事,真想写一本回忆录。就是老了,力不从心呐!
   我说:我听了你的故事,觉得很有意思,我想把这些故事记录下来,可以吗?
   好啊!我就是想请人来记录我的人生呢!就是没有合适的人……我的女儿也是高级记者,我把这些故事说给自己的女儿听。第一次,我讲,她听——她很感兴趣。再讲第二遍,她就不愿意听了……
   噢,原来程老总一生写了十几本书,就是没有写一本自己的回忆录。
   程老总——你确实写了几本好书。假如,你老了,你想把财产分给你的儿女们的时候——你的儿女是抢着要你写的书呢?还是要你的房子?
   也许,现代的年轻人只对物质感兴趣,而不太注重精神遗产。其实在我们这些亲身经历了历次政治运动的老一代人的眼里:曾经饱受风霜,积攒下来的精神财富,也是非常宝贵的!
   你看,程老总——“非我”的故事,也不是令人回味无穷的吗?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