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拉江河畔哭泣
作者: 晨梦
时间: 2014-08-05
阅读: 3337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拉江河,河水依旧清澈,悠悠地向遥远的县城流去;四季村河边的渡口,马蹄竹依旧葱绿苍翠,连成一片。 不过,渡口下游河岸突然高耸的崖边,那栋原先外
摘要:那听来有点惊心动魄的轰响,强烈地刺激着老妪的神经,她哭得越发伤悲,越发厉害了。
【一】
拉江河,河水依旧清澈,悠悠地向遥远的县城流去;四季村河边的渡口,马蹄竹依旧葱绿苍翠,连成一片。
不过,渡口下游河岸突然高耸的崖边,那栋原先外墙雪白,鹤立鸡群般立在村口一隅,有点器宇轩昂的建筑,却不知曾几何时只剩下了残垣断壁。
清明这天早晨,从县城开来一辆陈旧的中巴车,车子驶过渡口上游的水泥虹桥,还有两三百米就到站,一个年过七旬的老妇却急急地敲打车窗让司机停下。司机破例把车停下,老妇肩背不知装了何样东西的购物袋,扶着车门,有点颤巍巍地走下踏板。乘客都是三十来岁的男女加几个小孩,谁也不认识她,不过从她秀挺的鼻子、明显的双眼皮和细皮嫩肉的鹅蛋脸可以看出,年轻时的她定然是个大美人,尽管眼下的她头发有点凌乱有点灰白,神情也颇憔悴。
桥头延伸着两条路,一条又宽又直通往四季村的临时车站,一条又窄又弯穿过竹林通向那片残垣断壁。
老妇在竹林里踽踽走着。这片竹林,她太熟悉了,三十年前,还在崖畔那栋白房子住时,她几乎天天拎着一大篮全家换下的衣服,穿过竹林到渡口浣洗,年年的仲夏,又三天两头到竹林里拗竹笋回家做成各种美食,有时顾客稀少,老头放下手里的理发工具,拿着长长的钓竿到江边坐上半天,便换来全家两顿的荤腥,两个女儿秀气端庄,两个儿子也英俊无比,老头子的生意虽不能称为门庭若市,却也总是顾客不断,因此生活无忧,一家六口和和美美地过着,若不是她……唉,如今这一切都成为逝水年华,过眼云烟了,她举起手来抹抹眼角不知何时流出的泪水。
老妪朝残垣断壁下的崖畔慢慢走去,到崖畔脚下时,她并不登上通往崖顶的石阶小路,而是踽踽走向小路左侧,崖边一棵将嶙峋的枝桠伸向水面的老榆柳树下,一块平整的巨石,似乎从榆柳根部长出来一般踞于水面。她走上巨石,取下肩头的袋子,从里边掏出一沓纸钱,两根红烛,外加一只打火机,用打火机将蜡烛点燃,滴两滴烛泪粘到石头上,坐稳蜡烛,再把纸钱放到烛火上烧,而后将烧着的纸钱一把一把地向脚下的水里撒去,未燃尽的纸钱零零落落地漂浮于水面,眨眼功夫便被吸入前边一个黛青色的巨大漩涡,漩涡挟着纸钱边旋边走,旋到老妪右手边的绝壁之下,便轰然化作一道激流倏然消失远去。
纸钱撒完了,老妪便盘腿而坐,眼睛朝岩石前方不远处那个深不可测的、急剧的漩涡久久地凝望。青儿从高高的崖头跳下来后,一定是被它一下子吸进了河底,而后久久地才旋出来,然后又被激流冲上了沙滩……那么,他的魂魄,还附在这崖畔脚下吗?她在心里问自己。问还问,不过,她始终相信青儿的魂灵是附在这崖畔脚下的,甚至就缠绕在她坐着的这块岩石下方的榆柳树根上,所以,自打青儿走后,她每年都在清明这天,为青儿燃烧纸钱和香烛。起初,是在屋山头附近经常倒垃圾的那个马蹄形豁口祭奠,青儿就是从那跳下去的,后来家搬出县城,老屋也随之拆掉,她就改到榆柳树旁这块隐蔽的岩石上了:一来不想让人家看到,二来随着年岁的增大,要爬上那几十级当初用大鹅卵石砌就的窄陡的台阶,着实有点困难。
青儿走了整整30个年头了。走的那年才20出头,如果不是因为她,如今他的儿子或女儿也该20出头了。想到这里,她又抹了一把溢出眼角的老泪,30年前那不堪回首的往事,在久久凝望着的漩涡中又历历浮现于眼前。
【二】
“妈,我跟平土村的玉枝好上了。”
“什么,平土村的玉枝?你知道她家什么成分吗?”
“我不管她什么成分,改革开放都快两年了,还唯成分论。再说……”
“再说什么?在我这里,永远没有改革,永远没有开放!我只认铁饭碗,只认好成分!我们家是光荣之家,是非农业户口,你两个姐姐嫁的都是出身好的现役军人,你哥找的也是有体面工作的人,你跑去找个富农的女儿回来,我跟你爸脸上还有光吗?何况玉枝一家个个都脸朝黄土背朝天!”
“脸朝黄土背朝天又怎么样?人好就行。只要勤快,就饿不死。”
“这个家,我说了算,我的儿媳,由我作主。我已经托人在供销社为你找了一个,人家吃的是国家粮,家庭成分又好。”
“妈,以前我哥我姐的婚事都是由你作主的,除我大姐两口子过得比较和顺外,我哥和我二姐过得怎么样,你是最清楚的。我哥两口子聚少离多,见面不是大吵小闹,就是冷战板脸,我嫂子跟你也合不来,我二姐就别说了,你硬要她嫁一个她不情不愿、年龄又大她不止两倍的军官,先是随不了军,一个人拖着两个小孩过,好不容易等到随军,人却疯了。这次,我一定要为自己的婚姻作主了!”
“你……你……”
那次算是被小儿子狠狠地戳到了痛处,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但仍然坚持己见,甚至对青儿的恋爱横加干涉,不仅随时跟踪,棒打鸳鸯,还多次跑到玉枝家对玉枝和她的父母进行辱骂。想到这,老妪心口一阵绞痛。假如,就此作罢,事情也许不会朝着她预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可她偏不肯罢休,她逼着青儿上她托人介绍的恋爱对象家相亲,青儿硬是不去,她便趁他睡觉时,将他锁在房中,每日三餐把饭菜用一只大碗装好放在窗台上,青儿虽外表斯文白净,骨子里却与两个姐姐和一个哥哥恭顺父母的脾性截然不同,任饭菜上了撤,撤了上,他就是不动一筷子。她也非铁石心肠,儿子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况且他打小体质就弱,第三天才过中午,便赶紧把青儿的房门打开。
在把青儿的房门打开之前,她就想好了,先让事情冷一冷,待事情冷却过后再作让青儿就范的打算,还作好了青儿出来与她大吵大闹的准备。
但让她好生奇怪的是,青儿踏出房门那天,不仅不与她争吵,还默默无闻地做事,先是把他爸日常用的理发工具——诸如飞剪、剃刀、大小梳子,该洗的洗,该磨的磨,该刷的刷,还下厨跟他爸一道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吃过饭,又破例地收拾碗筷,抹桌子,洗碗。她看在眼里,想在心上:青儿莫不是想通了,在这个还没真正过去的唯成分论的时代,并且工人、军人最是吃香的时代,要使自己前途牢靠和为后代着想,就不能不慎重地考虑婚姻大事。她其实是最疼这个满儿的,或许爱得最深,干涉得也越厉害吧,一听上门理发的青儿要好的朋友说他处了个邻村的对象,且是富农家庭出身时,她就急火攻心,百般阻挠,可任凭她好说歹说,几乎凡事听她的青儿,在这件事上,他就是不依不饶。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母子俩的矛盾也越来越深,终于演变成一场不可逆转的悲剧。
她清楚地记得,青儿默默地收拾完碗筷,洗刷停当,还洗了澡,然后便早早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门熄灯。她以为青儿被锁的那三天,由于憋屈没有睡好,还以为他要继续安静地想自己的心事,就是没想到别的方面。
【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屋外就传来一阵急速的“嘭嘭嘭”的敲门声,同时传来住在田垌对门的肖麻子紧张得有点口吃的话语:
“谭……谭师傅……你……你快点起来,到你……你……”
理发匠谭师傅正准备起床,听得急速的敲门声和紧张结巴的话语,连衣服也顾不上穿,就光膀子疾步奔大门而去,取下插销,用力拉开厚重的门栓,“哐啷”一声,肖麻子的话被劈成两半,也劈顺畅了很多:
“赶快到你家青峰壁脚下的老龙潭边看看,河湾的浅滩上睡着一个人,好……好像是你家夏青!”
肖麻子脸色青白地站在大门外,腰间绑一只竹编的鱼篓,两只卷到膝盖的裤脚正不断地往下滴水。
他是村中的裁缝,初夏一到,就喜欢每天赶早下河打渔,地点经常选在青峰壁脚下的老龙潭和下河湾一段约两里左右的河道,平常活计不多时,喜欢上谭师傅家,享受谭师傅笑容可掬的优质服务态度和精湛的理发手艺,不理发时,就看谭师傅帮别人理发,或同他打讲聊天,青儿也在店里帮手,这斯斯文文的白面书生一样的小伙是他看着长大的。
老妪原本尾随丈夫其后,边穿衣服边一路小跑,听得肖裁缝如此说,便爬上二楼,先到青儿的房间看看,房门关着,她用力推开——只见宽宽的大床是空的!
两行眼泪立刻从她扭曲的脸上滚落下来,且瞬间想起了昨晚的噩梦:去登某座陡峭的山,快登到顶时,却随着一块松动的巨石滚落山脚……惊醒后,就怎么也睡不着,原来是青儿出事了!
她急急下楼,撵着老谭和肖麻子的身影向河边跑去……
【四】
时间已过去这么久,老妪还清晰地记得青儿搁浅沙滩的可怜模样,但她不愿重温令她至今想起心仍然在绞痛的画面。
青儿去世后,她曾好长一段时间不敢到河边浣洗衣物,不敢到距离屋山头二三十米远那个豁口倒垃圾,便是朝那个方向望上一望,也让她心痛不已:青儿就是从那往下跳的,豁口呈马蹄状,刀削一般直抵老龙潭,又高又直,她平常倒垃圾,轻易不敢往下望,有次,忍不住好奇心,隔着老头子挡在豁口旁的大石墩才伸头稍稍瞅了那么一眼,就立刻头晕目眩,双脚打飘,只感到下边黑洞洞的,一股寒气由脚底直冲脑门,陡壁上有没有长东西,长了何样东西,根本没来得及看清楚。
若果能回到从前,那我绝对不去插手青儿的婚姻,莫讲富农,便是娶个地主的千金回来,我也由他去,只要他能好好地活在我的跟前。
然而,世间又有谁见过并经历过时光的倒流呢?假如时光能够倒流,她不仅不去干涉青儿的恋爱,甚至连大女儿美荣、小女儿美华找什么对象,也完全由她们自己作主。她原本想让他们过得更好,凡事替他们拿主意,尤其婚姻大事,非得让她把关不可。不曾想,到头来,她反而欠下了儿女们一笔她无法偿还的债务:先是大儿子夏立离婚,后是小女儿美华发疯,接着青儿又跳老龙潭,大女儿两口子和和美美地过了几年,后来据说大女婿在军队的机密工作牵涉到上林X贼船的问题,不管有意还是无意,总之,复员回了北方乡下老家,女儿也就难得一见了。
想到这些,老妪渐渐哭出了声。
“哗——哗——哗——”巨石前方的漩涡,一个接着一个向青峰壁脚下旋去,在绝壁上摔成大堆大堆的白沫,又沿着激流冲向沙滩……
那听来有点惊心动魄的轰响,强烈地刺激着老妪的神经,她哭得越发伤悲,越发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