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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眸(征文小说)

作者: 龙茗女子 时间: 2014-08-02 阅读: 1630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上世纪四十年代。  上海锦绣大剧院内如期上演着曲折跌宕的悲欢离合,舞台上年轻的旦角,水袖飞扬,与飒爽精练的武生小子配合的默契无暇,回身折转间细肢曼舞,可谓

摘要:   她和他的相遇,是一场预谋之外的邂逅,脱离了她心中构想蓝图的千万种设防,戏剧化的人生她多年后才明白这本身就是一场幸福额度之外的造访。 上世纪四十年代。
   上海锦绣大剧院内如期上演着曲折跌宕的悲欢离合,舞台上年轻的旦角,水袖飞扬,与飒爽精练的武生小子配合的默契无暇,回身折转间细肢曼舞,可谓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当真是一对璧人!
   美熏染了众看客的眼,一阵叫好声不断。灯红酒绿的琳琅,纸醉金迷的喧嚣,这曾经深刻到近乎于融入骨子里的场景如今看来却是那样的戏谑。
   舞台上的伉俪情深硬生生灼伤了她的眼,痛了她的心,尽管她以为这颗心早已无坚不摧,八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女人的心变得坚固,经得住任何的淋漓与泪水。
   原来终究还是有感觉的,再执拗地不去记忆也无济于事。
   总有一个人,一直住在心底,却消失在生活里。
   看客中有人感慨,再好的戏曲缺了戏魁花旦赵瑾瑜还是少了几分韵味,淡了几分灵气。是啊,有人附和道,想当年名伶花旦赵瑾瑜和风流戏子秦天宇当真是一段佳话啊,哎,可惜……
   轰的一声,脑中似晴天霹雳闪过,振聋发聩般的肆虐与膨胀。赵瑾瑜,秦天宇,有多久没有听过这两个名字了,她耗费了大好青春年华中八年的时光去淡化,去遗忘,更多的是去疗伤自慰,原本结疤的伤口一下子被无情地撕裂,连扯着丝丝皮肉,血肉模糊地曝光在光天化日下,无处逃避。
   她不知道是如何步履踉跄地走出剧院的,更多的是落荒而逃。
   途中有人透过遮了大半脸庞的黑纱,隐隐地问道,可是名伶魁首赵小姐。不是,赵小姐早已经死了。她冷冷地回道。留下惊愕的看客,一脸不解。
   回首看着这座华彩依旧的锦绣大剧院,几多感慨。
   曾经的她在这里扎根,用青春华年见证着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奢靡,她人生中最鼎盛的时期也曾在这里谱写辉煌,而她生命中的那段故事也是从这里开始上演的。
   转眼,八年了!但记忆远比时间要久远的多,刻得更深。
   八年前。
   她,赵瑾瑜,上海戏曲名师李越宗的入室弟子,天赋异禀,美貌聪慧,才华横溢。十六岁登台,十八岁成角,二十岁已红遍整个上海滩,家喻户晓。
   当时的旧上海文风强盛,小资主意格调风靡,戏曲文化可谓是百家齐放,遍地生花,而她便是这万花丛中的一抹绝色,一朵奇葩,锦绣大剧院的当家花旦,上海戏曲界的花旦魁首。
   同样,她是个冰火两重天的高傲女子。
   舞台上的她,水袖起舞间,华彩动容下,千古柔情,万般惆怅,宜笑宜泪,千娇百媚,迷了众看客的眼,扰了尘世的颗颗俗世凡心。
   走在人群中,她目不斜视,凛然傲气。纵然是上海滩赫赫有名的豪门大少,政界要人,亦或是巨头富首,纵使他们使出挥身解数,除却登台表演,她也未曾多加亲睐。
   师父说她是用生命在演戏,太过自我,只叹她入戏太深,恐难以自拔。
   唯有她心中坦然,他们终将不是她心底的那份冀盼,她在等待,等待着她的良人出现,为她圣洁的莲台筑一朵绝色芬芳。
   她和他的相遇,是一场预谋之外的邂逅,脱离了她心中构想蓝图的千万种设防,戏剧化的人生她多年后才明白这本身就是一场幸福额度之外的造访。
   遇见他的那一年,她,二十一岁。
   那一日,她唱完《梁祝》,步入后台还未褪去戏服,转角练功房里传来一阵字正腔圆的小生唱腔,虽不够浑厚却自然天成,多年的戏曲生涯直觉告诉她这是棵苗子。提腿,甩臂,花枪点地,回身折转间,她惊呆了,那是一双怎样清亮透澈的明眸啊!
   瞬间像一缕金光照亮了她二十年来固守的莲台,光芒万丈,芳心绽放,她确定这便是她要等待的良人。四目相对,一种别样的情愫弥散开来,幸福洋溢!
   “请问这位官家小姐可是祝府英台兄之九妹,能否与在下山伯共舞一曲化蝶呢?”他明眸皓齿一身儒雅。
   “碧草青青花盛开,彩蝶双双久徘徊。”她眸转千回,柔情似水。
   ……
   她,赵瑾瑜。他,秦天宇。爱情一旦发了芽,很多时候便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她爱的透彻心扉,亦如他清朗的眉目。
   自此,她登台献唱,身边总少不了他的身影。虽然他长她一岁,但入行短,有了当家名旦她的提携,凭着几分天资倒也日渐风生水起。
   她恳请恩师收他入室,授他绝技。师父不允,终敌不过她的三日跪求,勉强答应,只收他为门下弟子,并不入室。并衷心告诫,看他面相,日后终将是个薄情之人,还望她不要泥足深陷。
   然而,她终不忘他眼底的那一弯明眸,那一份悸动。正如一个人你断定他是猥琐之徒,再高尚的举止在你眼中也是悲劣不堪,相反,她赵瑾瑜认定了秦天宇就是她的良人,他的一切便都符合她心中的佳偶标准,一切的一切,丝毫没有瑕疵。
   在大上海纸醉金迷的繁华与醉生梦死的喧嚣中,他们的爱情也华丽上演。远近闻名的锦绣大剧院内他们演绎了一幕幕传奇。她是《西厢记》中闺阁小姐崔莺莺,他便是那情郎张生;她是《孔雀东南飞》里灵秀贤德的刘兰芝,他便是那爱夫焦仲卿;她扮《霸王别姬》那柔情的虞姬,他必是气动山河的西楚霸王项羽;她化作《红楼梦》中幽怨痴情的林妹妹,他无疑是那千百年前与之约定木石前盟的神瑛侍者。
   故事中的爱情,他们用爱情来演绎。
   一时间风靡整个上海滩,谁人不知名伶花旦赵瑾瑜和风流戏子秦天宇的传奇佳话。而他们的爱情正如火如荼。
   他扮白虎,她细细地为他画脸,她演英台,他在她的眉心柔柔地点上一颗朱砂泪。她深情,他缱绻,她许他真爱一生,他诺她至死不渝,爱情的最高境界也不外乎彼此倾心,执子之手,与子携老!
   春去秋来,林荫道旁,繁花开了一茬又一茬。她爱情的花期却正当时分,浓情蜜意,羡煞旁人。
   总以为天长地久的爱情就在身边,和每一个热恋中的女子一样她甚至为爱情的明天描绘了美好的蓝图,细致入微。然而,命运源自天意,幸福的快铁还未停稳,她的爱情没来得及等到下一个明天便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她不知道她爱情的花期是太长还是太短?
   秦天宇的母亲,秦太太,吴侬软语,细致高雅的豪门贵妇,典型的上海小资派。言谈客气有礼,无非是她儿子与她赵瑾瑜有诸多不适,他的婚姻早已约定世交故友高慕的千金,如今只待他早日成婚继承家业。尽管秦太太言辞委婉,以“赵小姐”尊称,但她还是从她口中不经意间闻得“名伶”“戏子”类的些许字眼。硬生生刺了她的耳。
   是啊,在世人眼中,她不过是个声色场所沉浮摇曳的名伶娇娘,哪怕有魁首的美誉,同样是卖笑娱众的戏子罢了。纵然她心若莲台,品如秋菊,又奈何世俗浑噩不分。
   一个是豪门大少,一个是名媛千金,同样的高门大户,书香世家,当真是千古绝配。而她,终将不过是一个俗世中飘零的孤儿罢了,除了恩师的慈爱,她孑然一身。她拿什么与端庄娴雅的高家千金来抗衡,那一刻她心中唯有她们的爱情,且无比坚定。
   然而,纵使她爱的绝决,亦敌不过门当户对的世俗束缚,接踵而来的便是秦天宇的不告而别。从此舞台上的伉俪情深少了一半,她依旧唱的如花似玉,美轮美奂,唯有师父知晓那如痴如醉的吟唱中那抹静霭的愁殇。
   她是个高傲到骨子里的女子,纵然很想得到一个答复,也终究不愿踏进秦府半步,她的爱容不得半点迁就与乞求。她在赌,赌她们曾经两年的深情过往,赌他的答案。
   很多年后她终明白,原来她们的爱情只是一出戏曲而已,曲终人散尽,不过是空欢喜一场。正如她们当初的相遇,当她日后躺在他温柔的臂弯中询问为何会爱上自己,他笑言,那一刻他惊艳于祝英台装扮下她华彩出众的美,只想着怎样去会一会这位美娇娘。那时候的她沉浸在爱情甜蜜的喜悦中,只当是一见钟情的传奇。
   然而,梁山伯最终还是负了祝英台,撒手人寰,留下她苦嫁他人,什么“千古传颂生生爱,山伯永恋祝英台”,即使最终双飞化蝶,也不过是世人的美好畅想罢了。与他最初的相识,她赵瑾瑜,不是她自己,而是祝英台。命运似乎早就注定了这一场啼笑姻缘。
   最终,她没有等来她想要的答案。而是封寥寥无几的一纸薄信。
   赵瑾瑜:
   感谢你带给我的这一段美好邂逅,让我此生得以和戏曲结缘,美哉!
   我本是秦家的世家子弟,命运的一开始就铺筑好了该走的道路。海外留学两年的经历,让我深受西方自由浪漫主义文化的熏陶与感染,遇见你,是我此生之幸。
   也曾想一路走到白头。但终究隔着千万万的羁绊,以你的洒脱与高傲,定不似普通闺阁女子那般娇柔。
   就此别过,我心中的缪斯。
   秦天宇留
   曾经透彻心扉的爱却换来如今深切入骨的痛与泪。她从爱情的云端一下子跌落到谷底,摔得粉身碎骨,体无完肤。他终究还是负了她,走的如此绝决,绝决到她还未来的及喘息,爱情已被判了死刑。甚至于还没等到她张口,便已被拖出了午门,连同她腹中跳动着的生命。
   她流干了泪,芳心碎了一地,无奈自己太痴傻,这场爱情的戏曲她中戎装闪现,却未能全身而退,只怨他入戏太深,在别人眼中终将不过是场游戏,曲终人散尽,而她却再寻不回来时的路。
   整整三日未登台。
   第四日,梳了朝天髻,挑了凤眉,点了朱砂,细细地描了妆,登台重现。自十六登台,唱了六年的戏,唯独没有演绎过自己,那一天,她从女子自初恋的柔情到热恋中的飞扬,直至爱情决裂后洗尽铅华的从容,讲述了一个爱戏成痴的女子爱恨交错的悲欢情感旅程。整场戏中只有她一个主角,没有男伴,那一天她唱的酣畅淋漓,众看客的心都随着女主的情感命运而跌宕沉浮。
   曲终,她拔下头上那只凤头钗,从容折断。哪怕她曾经无比坚定地说会戴着他赠的钗唱尽这一生,无论什么角,然睹物思人的后半句,永远都是物是人非。还留着何用。
   自古武生折抢誓退出舞台,自此,她,花旦魁首赵瑾瑜,再不登台。而这曲《戏眸》也成了她的千古绝唱。
   随着她舞台上的谢幕,关于她和他的故事一时间成了整个大上海民众们茶余饭后的谈资。铺天盖地的报道也随之而来,《上海时报》的头条“忆昔名伶阔少舞台双壁,惋今佳人不复才子绝情”直指二人情变。各大报刊捕风捉影,更有甚者宣称名伶戏子赵瑾瑜被秦家大少所弃,抑郁自杀。昔日花魁遭情变,终落得人去楼空。
   她充耳不闻,闭门不出。师父动用各届关系,终将媒体强硬之势压了下来,以免给她造成更多的困扰,她心里已经够苦了。尽管如此,她还是辞别了恩师,选择了离开。这座城市积淀了她们太多的过往,包括每一寸空气中残留的气息,都让她止不住的依稀伤神。青春很美,却也憔悴,经不起折腾。
   她走了,终究是选择了逃避。没有人知道她去哪了,师父望着她萧瑟远去的背影终是垂下泪来。
   很多年后她忆起过往,才明白,青春年少就是一袭唯美的华服,生命的旅程中,有些人来了,有些人又走了,伴随着悲欢离合。很多时候纽扣第一颗就扣错了,可你扣到最后一颗才发现。有些事一开始就是错的,可只有到最后才不得不承认。
   正如她们所演绎的故事,焦仲卿误解了刘兰芝,项羽别了虞姬,宝黛之恋终成遗憾,现实中,没有红娘的相助,她终究没有盼回属于她的张生,而他秦天宇也没有张生的长情,如果故事的一开始就注定是个悲剧,纵然途中百转千回的跌宕,也无法换来最终结局的大圆满。
   秦天宇终不是她的良人,与她而言,不是归人,只是过客,仅此而已。
   两个月后,秦家大少与高家千金联姻,大婚,举家迁往南京。
   而她们的故事也随之落下了帷幕。
   八年的时间,她辗转去了很多地方,包括师父提过的苏州,她母亲的家乡,或富庶或贫瘠,也见惯了俗世中太多的悲欢离合,只是她再也没掉过泪,所谓的百毒不侵,也不过是麻木了而已。
   她像个被爱的无情之火所灼伤的小兽,在夜深人静的角落中独自噬血疗伤,经历了无尽个呻吟的日夜,她的伤口渐渐愈合,她渐渐变得强大,强大到再也不需要任何的依靠,再也不相信所谓的爱情。
   然而苏州之行还是让她改变了永不再回上海的初衷。纵然她不再需要依靠,但她要给别人以依赖的臂膀。
   事隔八年,当她再次站到锦绣大剧院的门口时,心中更多的是感慨。
   得知师父自她走后不久便已退隐,寻到师父的住处,那满头的银发与佝偻的身姿触的她鼻头一阵酸涩,她年少的率性而为终牵连师父为之操心劳累,苦了他了。
   看到她回来,师父自是欣喜,只是她言谈欢笑间再无往昔的爽朗,凭添了几分淡然,不免忧虑,终是情殇难愈啊!看她独自一人,终是耐不住心中的疑问,“当年你和天宇的孩子……”她的眉头微微怔了一下,淡淡地说道,我从不认识什么秦天宇,哪来的孩子呢。
   离别时,师父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手,唤着瑜儿,问她今后作何打算。她微笑着说以后叫我王羽吧,我早已不是曾经的赵瑾瑜了。过些时日,待我安排好一切,我就会回来接您。
   师父微笑着点头说,好。王羽,“忘宇”,不曾记得,又何来忘记之说呢。青春跌宕的两载时光,她用了八年的时间去复原,却终将注定这一世的铭记。
   他有愧于师妹的临终嘱托,他曾经青梅竹马的爱人,然造化弄人。自襁褓中的小瑾瑜起,他便暗自发誓即使穷尽一生也必互她女儿周全。他不说,怕徒添她的伤感。她心知肚明,八年的时间她读懂了很多人和事,苏州之行更是明白了师父终生不娶的缘由。此生,她定会以女儿的身份侍奉他老人家直至终老。
   三个月后,上海地方派上崛起了个唤作“名秀”的旦门世家,门下弟子皆是孤女,门规第一条便是不可与同行男子相恋,违者逐出师门。外人只晓教习的师父名叫王羽,唱腔风格颇有当年名伶花旦赵瑾瑜的几分韵味,管理门中事务的是位老者,执教王羽的义父,依稀有人觉得好似当年的戏曲名师李越宗。
   戏曲就这样传了一代又一代,故事的悲欢离合也顺着时代的脉络或清晰或晦暗地讲述着,亦如那浦东浩荡的江水奔腾不息,生生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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