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子冒傻气

摘要：此文献给八一建设军节； 得知自己被分派到了全团有名的红旗标兵连队，入伍不久的刚子简直像吃了蜜蜂屎，别提多舒坦、多得意、多高兴了，他暗暗下定决心，不在这个光荣的连队里干出个名堂决不罢休。
　　 军训完毕，刚子就被分配到连队食堂搞卫生，小伙子眼快手快，脚勤腿勤，嘴儿甜笑脸甜，不到俩月，从连长、指导员到普通战士，只要提到刚子，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博得众人的赞扬，刚子干得更卖力了。
　　 因为刚子干得卖力，自然就有人偷懒。世界本身就是这样，上帝每造一个勤快人，就要在他后背上重负一大批懒汉。刚子在食堂干了三个月后，发现连队里一用完饭，食堂里就只有他一个人在上蹿下跳地干，以前那些一块干活的人都蒸发了。这样，收拾餐桌、洗碗刷锅、擦地锁门都落在了刚子身上、刚子也不计较，反正从小生在农村的自己干活习惯了，多干就多干点吧！刚子依旧默默无声地干着。可让刚子为难的是每个餐桌上都要剩好多饭菜、好几个馒头，有的馒头甚至冒着热气就被随便扔桌子上了。
　　 剩汤剩菜倒垃圾桶没商量，可这白生生、热腾腾的馒头动都没动就扔了，怎么也说不过去吧，刚子不知怎么处理才好，犹豫了老半天，最后决定去问问炊事班长，炊事班长告诉他：“以前怎么处理还怎么处理！”
　　 “以前怎么处理？”
　　 “倒猪食槽里！”
　　 “啊？！全部？”
　　 “全部！”
　　 好端端的白面馒头就倒猪食槽里？刚子怀疑自己听错了——父母在地里累死累活的，一年也吃不上几个白馍馍，这部队就拿这么好的馒头喂猪？肯定是炊事班长和自己开玩笑！连长、指导员就在食堂外台阶上和几个战士在斗地主，直接去问问他们不就得了？
　　 刚子把所有的馒头收拾在餐盘里，端过去：“报告连长，这剩馒头怎么处理？”
　　 连长酣战正急，没听清：“啥？啥？啥怎么处理？”“啪”甩了几张牌：“炸弹！”
　　 “报告！连长，请您指示：这馒头怎么处理？”
　　 打扑克的人哄然大笑，有几个笑得东倒西歪，甚至笑岔了气，好像刚子做了什么丢人事，弄得他不好意思起来，不知该怎么办好。
　　 “到底是新兵蛋子，这点小事也拿来烦我！不见老子正打牌吗？”连长笑了一通，不理他了：“来！来来！继续打牌！”
　　 “刚子同志！你问过炊事班长没有？”指导员接茬了。
　　 “炊事班长说全部倒猪食槽里……我怀疑自己耳朵有毛病……”
　　 “没错！倒猪食槽里！刚子同志，好好干，连里不会亏待你！工作去吧！”指导员笑着打发他。
　　 既然领导说没错就没错，刚子端着馒头往猪圈走去，边走边想，大概部队里所有的猪都是用馒头喂大得吧，怪不得部队里的猪肉那么好吃呢！刚子想起在连里军训那几天吃得香喷喷的猪肉就想流口水……刚子不禁有点眼热：红旗标兵连队就是不一样，连猪都和人一样吃这么好的馒头，敢情自己的父母种了一辈子地，年年种小麦、收小麦，一年两茬田，连馍馍都舍不得吃！几乎都卖了公粮来打闹几个油盐酱醋电费钱。唉！他们连部队里的猪都不如啊！想着想着，眼窝就有点发酸，赶紧腾出手擦擦，朝周围看了看，他怕别人看见看见自己流泪，都是军人了，怎么能说哭就哭呢？男儿有泪不轻弹呀。
　　 到了猪圈，刚子发现猪食槽里还有七八个黑乎乎的馒头，猪们一个个吃得肚皮圆滚滚的，四脚朝天地在那里躺着，见刚子端来的依旧是馒头，理都不理，有几头似乎还不满地哼了几声。
　　 犹豫了好半天，刚子鼓足勇气闭了眼把馒头倒猪食槽里就跑，他实在不忍看白生生、香喷喷的馒头倒猪食槽里瞬间变丑的样子。
　　 倒了几次，刚子也就习惯了，尽管猪食槽里剩馒头有很多，刚子还是毫不犹豫地把每顿饭剩下的馒头都倒进去——也是为了保证食堂卫生除害。
　　 半个月后的一天，刚子突然发现情形不对，他一倒下馒头，那些猪们就抢食，而每次去倒馒头时也不再看见剩馒头。
　　 馒头一个都没少倒，猪们一头也没增加，这到底怎么啦？莫非猪们长大，食量增大了？
　　 是不是有谁在偷拿馒头？一定是的，这个想法从脑袋里一冒出来，刚子就下了一跳，谁吃饱了撑得慌去和猪们抢馒头吃？这人肯定有病！他下决心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
　　 辛苦没有白下的，一天晚上，刚子把一大筐馒头倒猪食槽里，和往常一样回了食堂，没站稳脚跟就又返回猪圈里，发现一个人手里拿着食品袋正在猪食槽里捡馒头，他蹑手蹑脚走近，假装嗓子发痒咳嗽了一声，随即看见捡馒头的人似乎颤抖了一下，回过头来。啊，是连里和他同时参军的新战士赵小虎！
　　 “小虎……你……干啥咧？”俩人同时愣住了，刚子先开了口。
　　 “这么好的馒头喂猪……我捡了洗干净晒干想邮回去给家里人吃……”
　　 “你……你就不嫌脏？”
　　 “洗干净就不脏了！我老家的人就是喝玉米糊糊、煮土豆过日子，吃不上馍馍……”
　　 刚子突然想哭，啥话都没说，返身就准备走，自己的父母不也一样吃不上馍馍吗？
　　 “刚子……不要告诉连里其他人……好不好？以后，我少捡几个……”赵小虎的声音忐忑而颤抖。刚子边走边使劲点头，他怕一回头就流下泪了。
　　 那以后，刚子照例倒着馒头，至于猪们抢不抢食他不关心了，猪食槽里有几个馒头他也从来不去看，赵小虎捡不捡馒头他不说也从来不再过问，日子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着，转眼已是十二月底。
　　 一天，刚子干完活正要回宿舍，连长来了：“刚子同志！交代你个重要任务！”
　　 刚子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算是作答。
　　 连长的手在眉梢捎带了一下算是还了礼，随即就赶紧布置任务：“明天，旅部于参谋要来咱这里视察工作，估计得住半个多月，你从明天开始就做于参谋的勤务兵！记住！为了保证首长的人生安全，你必须一天二十四小时跟着，连睡觉都不能离开！否则，出了问题你负责！干好首长勤务兵，我就提拔你做班长！”
　　 “是！保证完成任务！”刚子脚跟一碰，回答得干脆有力。
　　 就这样，刚子就从食堂卫生员一下子成了于参谋的勤务兵。勤快的刚子做勤务兵再合适不过了，他牢记连长的教诲，对于参谋照顾得无微不至，连洗脚水都要给打回来看着于参谋洗好脚再倒掉，牙膏挤到牙刷上，等于参谋洗漱完毕之后他早把被子叠好了，睡觉更绝，等于参谋起了鼾声他才在外屋小床睡。
　　 这样，不知不觉三四天过去了，他和于参谋简直形影不离，每每碰到连长，连长都会投来赞许的目光，刚子别提心里有多高兴了。
　　 有一次，于参谋一边洗脚一边招呼他：“小鬼，来！你坐下来，我们随便聊聊好吗？”
　　 “好的，谢谢首长！不坐！”
　　 “你们连队干部，你最怕哪个？”于参谋和气极了。
　　 “报告首长，连长和指导员对我们士兵很好！没什么可怕的，战士们都很尊重他们。”
　　 “真是鬼灵精！”于参谋呵呵一笑。
　　 一天晚上，熄灯号吹过不久，于参谋已上床躺下了，渐渐发出鼾声。刚子正要睡，于参谋突然招呼他：“小鬼，把门外那个人给我抓进来！”
　　 门外明明静悄悄的，怎么会有人？
　　 想到连长交待必须保证首长安全的话，刚子的第一反应就是站在了于参谋身边。
　　 于参谋大笑了一声，声音突然高了八度：“门外的人听着，你不去查房，鬼鬼祟祟地在门外干什么？”
　　 门外明明什么动静都没有，这于参谋吼什么？莫非他脑袋有毛病？刚子心里暗笑。
　　 “门外是你们指导员，他是我接得兵，一入伍就是个鬼精灵。我在你们连队当连长的时候，他当排长，总是来连里悄悄地听我睡了没有，你听不到他的脚步声，呵呵！我能听到！进来！”
　　 于参谋话音刚落，随着门外一声响亮的“报告”声就闪进一个人来。刚子利落地拉着灯，定睛一看，乐了，不是指导员还能是谁？
　　 指导员进得门来，立正就喊：“报告首长，查房完毕，全连干部战士共两百七十二人，干部休假两人，战士探亲六人，余下全部归队。今晚口令东风，修理排四班值勤，报告完毕，请指示。”
　　 “坐下！”“是！”
　　 “夜间查岗几次？”
　　 “报告首长，至少两次，熄灯后下半夜各一次，特殊情况时多几次。”
　　 “星期天，你和连长主要做什么？”
　　 “报告首长，一般情况下洗洗衣服、看看书，有时候也和战士们打打球，谈谈心、聊聊天！有时去炊事班帮帮厨，给新战士传授一些生活技能，比如缝被子、补衣服等。连长喜欢文艺，还会组织喜欢文艺的战士们吹拉弹唱。对了，我们连长特别会拉板胡，经常自拉自唱京剧，呵呵！还会说相声，说得可逗了。”
　　 “看来你们连长确实是个好连长啊！”
　　 “是！我当新兵的时候，他就是我们新兵连的排长，我是以他为榜样成长起来的！”
　　 “嗯！不错！休息去吧！”
　　 于参谋能在无声处听声音，让刚子倍感钦佩，钦佩之余心上总觉得不踏实，想起连长交代的“出了问题你负责”的话，刚子更是不敢大意，以后对于参谋的“服务”更是上心，连于参谋上洗手间都要在门外守着。
　　 但，百密总有一疏。一天凌晨，刚子醒来一看，于参谋不在房间里，也不在卫生间，找来找去在作训处找到了，但其情其景让刚子大吃一惊：他穿过纤尘不染的玻璃窗看见室内于参谋双手叉腰，脸色凝肃，对面站着的赵小虎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个馒头，似乎还在颤抖。
　　 坏了！一定是赵小虎在猪圈里捡馒头被于参谋撞上了！和猪们抢馒头吃，这不是丢咱红旗标兵连队的脸吗？赵小虎呀赵小虎，你平时捡就捡吧！也不看个时候，让首长逮住还能有你的好？”急归急，刚子不敢破门而入，只敢隔着玻璃看他看见于参谋在地下走了几遭，似乎很生气的样子，接着就见赵小虎好像在哭着说什么……
　　 “丢人啊！丢人！真丢红旗标兵连队的人！赵小虎啊，你就冒傻气吧！”刚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该怎么办好，不敢离去又不敢进去，只在那里傻站着。
　　 好在于参谋看见他马上就出来了，只说了一句：“走！小鬼，回去睡觉！”再啥都没说。
　　 自那以后，刚子一直提心吊胆，捏着一把汗，但过了几天啥事都没发生。于参谋检查完工作后走了，刚子心上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连长自然是大大地夸赞了他一通，提拔他当了副班长。
　　 一天早晨，连长和指导员正准备去团部开会，忽然来了两辆越野车，从车上跳下六七个人来，连长和指导员一看，其中就有于参谋，赶快迎上去立正敬礼：“欢迎首长前来指导工作，首长们辛苦了。”
　　 于参谋说话了：“请马上紧急集合你们连的干部战士，马上带到操场来，有命令要宣布！”
　　 哨声响起，全连集合完毕，这时连长指导员带领全连跑步来到了操场，重新整理了队伍，点名完毕。连长跑步到从越野车上下来的人们面前：“报告首长，全连干部战士共二百七十二人，干部休假两人，战士探亲六人，余下全部在岗，现已集合完毕，请指示。”
　　 “稍息！”，于参谋一声喊，接着说：“今天团长来，有重要命令宣布！”
　　 团长也没客气，直接走到队列的前面训话：“现在我宣布一项命令，根据团部工作组对你们连队的检查意见，经团党委讨论决定，从今日起撤销你们连红旗标兵连队的称号。你部赵小虎同志调任三营军需处！宣布完毕，请稍息……”
　　 几分钟以后，那六七个人就又上了越野车奔驰而去，车屁股后只留下一缕黄尘……
　　 没几天，刚子的副班长就被撤了，食堂卫生员的资格也被取消，专管喂猪，一直到退伍。
　　 刚子傻眼了，他一直到死都没弄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