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男人的女人们

摘要：那年秋天的一个傍晚。妈家捎来口信儿，让大妮子马上回家一趟，说弟弟与弟媳又打起来了，弟媳非走不可，谁都拦不住。 大妮子让男人骑着摩托车驮着自己，火燎屁股似的就急急地奔了娘家。 弟弟与弟媳的事终于平息了。 【大妮子】
　　 大妮子不到三十岁，男人就出车祸死了。那年，儿子宝贝才刚刚周岁。
　　 男人死后不久，自然提媒的应接不暇。可大妮子一个都看不上眼。除了自己死去的男人，她的心里就装不下别的男人。
　　 东头四婶子来帮忙张罗了几回，见大妮子代答不理的，渐渐地也就不再撩拨这事儿了。
　　 大妮子知道四婶子不高兴了。可她心里除了感激，还能咋？
　　 四婶子心里着实不痛快了一阵子呢。她是个狗肚子里装不下二两香油的主，见天不着家，她身上的两条腿像是她赁来的，可不能闲着了它。就是在家里做饭喂猪也是心急火燎的，就跟她后腚上有根药捻子被谁给点着了似的，忙三火四地往外头奔。出了东家，进西家，要不就是跟一帮老娘们儿，蹲在路边、大门口儿，东家长啊，西家短的闲嘣坑儿。
　　 女人凑到一块儿除了嚼舌头根儿，几乎就没别的可说的了。自然也就提到了这屯子里的三个寡妇家。
　　 这个屯子总共有三个寡妇。男人死去的时候，最大的才三十五岁，是屯子东头与四婶子近邻的狗子媳妇嫚儿；比嫚儿稍小一点的三十一岁，是屯子中间儿吴大胖子的二儿媳妇招弟；再就是二十九岁，屯子西头的大妮子了。
　　 四婶子提到了大妮子就气。有啥了不起的？不就是年轻嘛？我好心好意给她张张罗罗，她一个都看不上眼。咋？她天仙那她？切，谁难受谁知道。
　　 逗得这帮老娘们儿笑得前仰后合。
　　 四婶子余怒未消，撅着嘴巴，这回我还就不张罗了我，看她弄个啥章程？憋死她。
　　 又一阵子哄堂大笑。
　　 四婶子也跟着笑起来。
　　 大妮子知道四婶子是为她好，也知道她是个直肠子，她“秃噜”完了，也就没事了。就像男人从女人身上爬下来时一样——消停了。可是她心里真的装不下。
　　 大妮子知道，四婶子对屯中的三个寡妇家没少照应着，尤其是她大妮子。可她心里就是烦着四婶子那张没把门儿的破嘴，见天儿得不得得不得，满大街里乱喷。恶心死了。
　　 恶心归恶心，等过一阵子，大妮子也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依旧跟四婶子粘得热乎。啥贴心窝子的话都往出掏，就连贴着肉皮子的话她也说。她把嘴巴凑近她耳朵根儿悄声说，前天傍黑儿，吴大胖子也不知道是搁哪喝了点马尿，一身的臊臭，跑来我家里，要跟我干那事儿。四婶子俩眼珠子立马来电了，咋？你让他那啥没？
　　 大妮子伸手碰了一下四婶子的胳膊肘，脸儿绯红，说啥呢四婶子？我哪能那贱呢？！
　　 四婶子追问大妮子后来跟吴大胖子俩咋整了？
　　 大妮子红头涨脸地说，还能咋整？把他撵走了呗。
　　 大妮子也真是的，就连晚上睡觉下身痒痒的难受这事儿，她也愿意跟四婶子说——说这话的时候，她也不是不知道四婶子那张破嘴，可就是忍不住，觉得都是女人，女人对女人说点女人间的话儿有啥？她就是想对她说出来，就像不说出来，她心里堵得慌。
　　 四婶子就着大妮子话茬劝她，那你还忍着干啥？趁着年轻寻个好男人嫁了算了。自己个儿也不用遭那些憋拉巴屈的罪了。乐乐呵呵过日子多好。
　　 大妮子瞅了瞅四婶子，哭了。
　　 四婶子一时间又不知咋个弄好。她眼眶子里也泛着潮水。
　　 大妮子抽泣着对四婶子说，我也想来着。可是......她摇了摇头，又不再往下说了。她哭声更浓。
　　 四婶子劝了好一会儿，大妮子才渐渐止了哭声。
　　 送走了四婶子，锁上了外面的大门。大妮子慢慢转回身，一步步，踉跄地朝房门走去。可是走了两步，又站住了。她仰头看了看灰亮亮的天空，在空洞洞的天空里望着满天繁星。她是在那些繁星里寻着自己的男人。
　　 大妮子寻累了。
　　 大妮子又哭了。只不过这回没把声音泼在外面，只在她的心里流淌。
　　 大妮子牙根咬得咯嘣嘣响。
　　 大妮子已经有九年没回娘家了。
　　
　　 那年秋天的一个傍晚。妈家捎来口信儿，让大妮子马上回家一趟，说弟弟与弟媳又打起来了，弟媳非走不可，谁都拦不住。
　　 大妮子让男人骑着摩托车驮着自己，火燎屁股似的就急急地奔了娘家。
　　 弟弟与弟媳的事终于平息了。
　　 时已深夜。许是跟弟弟、弟媳生点气，再加上结婚刚半年多，大妮子和男人怎么能愿意在外面住呢？任爸妈如何挽留，他们就是没住。
　　 大妮子与男人骑着摩托车着急忙慌地往家里赶。
　　 快要到家的时候，前面路口不知怎么突然就窜出来一辆微型货车，咋就那么寸，不偏不移，正好撞在了男人的摩托车上。
　　 等大妮子醒来的时候，她人已经躺在了县人民医院的病床上。她疯了似的寻自己的男人。
　　 男人已经永远的离开了她。
　　 大妮子哭得死去活来。
　　 大妮子恨死了娘家。
　　 大妮子从那天起，没再回过娘家。
　　 大妮子把儿子的乳名改了，她不让他叫“宝贝”，改叫“来生”。她心里一直希望并期盼着，与自己心爱的男人，能在来生的路上再重逢。
　　
　　 夜半。
　　 男人去外面办事，回来得晚，见大妮子侧着身子躺在炕头。他悄悄爬上土炕，掀开大妮子的被窝。
　　 大妮子根本没睡。
　　 男人从大妮子身后一把搂住了她。
　　 大妮子躺着没动，心里偷着乐。
　　 男人心中更喜。心说话，这娘们儿睡得可真实。
　　 男人把大妮子紧紧地搂在他怀里。
　　 大妮子任由自己的男人在自己身上抚摸、揉捏、亲吻......
　　 一阵激情过后，大妮子笑了。
　　 大妮子笑醒了。
　　 大妮子笑着，笑着，就又哭了。她把哭声，一捧，一捧，埋进了孤独与漆黑的夜。
　　 大妮子始终没再嫁人。
　　 大妮子，就一个人，把儿子一点点带大。
　　 待儿子又有了儿子。大妮子又开始带孙子。
　　 大妮子活到了九十九岁，男人死去的时节，走了。临走时，她对儿孙们说，留下一年，我要去跟他一块儿过。
　　 【后记】大妮子的一生，只爱过一次，那就是她自己的男人。男人始终活在她的心里。也就是说，她在她自己的心里守着她男人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