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良子和他的弟媳妇

良子和他的弟媳妇

作者: 绿茵 时间: 2014-08-03 阅读: 143316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后山坡上,良子的眼睛一直盯着出村口的那条路。一天一夜未合眼,他不想回家,可又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良子的家就住在山下的石头村,小茅屋横在那株古槐树下。屋

后山坡上,良子的眼睛一直盯着出村口的那条路。一天一夜未合眼,他不想回家,可又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良子的家就住在山下的石头村,小茅屋横在那株古槐树下。屋檐上的几颗草在风中摇摆着,它会随着季节的变迁而改变颜色。几根柱子撑在西墙上,他担心它承载不了屋顶的重量。屋里冷冰冰的,可能常年见不到阳光的缘故,门口的泥路上长满了青苔。老槐树就是他家的屋顶,房子雨天就漏成了河,晴天有阳光从树的缝隙照到屋子里,露出破败的样子。母亲去世的时候,他10岁,二弟德厚才6岁。她拉着良子的手,那眼神空泛无力,手也是僵硬的,她指着德厚对良子说,良子,带好弟弟。良子拉过弟弟说:“娘,你放心。有我就有他。没有我也还有他”。母亲笑了一下,那笑容苦得都能闻到。他们的父亲在外做工经常不回家,兄弟俩和大良子两岁的姐姐相依为命,支撑这个空荡荡的家。后来父亲有了新家,他们成了多余的人。继母的目光冷冷的,让他害怕,却不知道怎么办。姐姐13岁那年就让后妈送给出去当了童养媳,那天早上她提个包裹走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后面,单薄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树下。良子想拉住她可是他拉不了,他手里还有一双小手,那是弟弟德厚。德厚小什么也不明白,眼睛陷在眼眶里,显得更瘦了。良子虽然比弟弟只大4岁,但家里的一些重活苦活他总会抢着干,心疼弟弟,怕弟弟累着。弟弟做错事情,他怕弟弟挨后妈的骂,有什么事良子都是自己扛起来。
   虽然日子辛苦,兄弟俩在一起总是很开心。转眼到了该娶亲的年龄,刚好有一户人家儿子因为得病一直看不好,迷信说是家里童养媳灵芝克夫,急着给找户人家卖掉。说是卖,其实巴不得她快点离家,只是要了一担玉米。那个很少管他们的父亲就给这丫头买回家来了,因为良子是老大,父亲买回来本来是给他的,得为家里留个香火。当这个童养媳来的第二天,保长就来了,跟父亲说他们家赶上派壮丁,他们家兄弟三人,最小的弟弟是后妈生的才6岁。必须要有一人当兵,到北边去打仗。父亲为难了。大儿子要成家,媳妇买来了在家里,也就是等这个冬天把事办了。要不是兵荒马乱的,早就孙子在地上爬了。二儿子瘦的皮包骨,当兵到是条路又不知道能不能熬下来,他用眼光逡巡着两个儿子,找不出合适的办法来。屋里的良子心里也是一团麻。门外乱窜的父亲,屋里一声不吭的灵芝和风一吹就倒的弟弟,仿佛是他手中的棋子,移来移去,他不知道到底放在哪里最好。良子思来想去,二弟身体不好,肯定受不了那些苦,那可是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想到这些,不禁长叹一声。第二天清早,良子没有告诉弟弟,自己偷偷的到保长那里顶了弟弟的名字,拿回来凑壮丁才发的三块大洋。那一年良子22岁。
   良子走了,三块大洋留下来,父亲用这钱给灵芝和德厚圆房了,这也是良子临走时嘱咐的。良子知道自己这一走,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弟弟的事不能耽误,在父亲这边反正都一样,都是儿子,有了稥火都是孙子,咋整都行。
   良子一走就是4年,开始是越走越远,后来是越走越近。队伍到了东北,被打了回来,一路后退。来来去去的就断了联系。这一次回来,是家里托人去找他回来的,二弟病了,而且病的很重,再不回来恐怕就见不到了。良子心一下子乱子,他脑海里都是二弟那陷下去的目光,看得他心里发凉。出了一身冷汗。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所以一定要回来,临回来之前,他向几个朋友借了点钱,一来是想给家里的房屋整修一下,二来是想给德厚找个好大夫看看病,一定要给他治好。想不到回来一看,二弟已经是奄奄一息了!两手硬硬的,骨头上都没肉了。两眼紧闭,好像在寻找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他不敢相信这个事实,在他看来二弟是累了,能治得好,弟弟就是他的魂,他不能丢下他。可是他找来的大夫,翻开德厚的眼皮看看,再把把脉,什么也不说,无奈地摇摇头,收拾东西走了。他只好寸步不离的守着弟弟,他相信弟弟只是累了,睡会就好了。小时候的事又出现在眼前,家里有活了,弟弟想偷懒总是说身体不舒服,然后躲过了,他觉得弟弟还是在偷懒,只是这次更懒了。
   两边还要打,世道不太平了。良子心里急,两边都放不下,队伍送信来说,要开拨,过江。叫他快些归队,他无法丢下德厚。日子就这样熬着,后来他的部队从家门口开过去,那些兄弟来看看他,远处炮声轰鸣,队伍里的人也匆匆逃走了,他还在家里要陪弟弟走完最后的日子,弟弟一直拉着他的手不放,不能说话,兄弟俩只是相互看着,看着弟弟忍着痛苦的表情,他心里像刀割一样痛,怨自己母亲走的早了,怨他这个做哥哥的没有照顾好弟弟……
   灵芝也可怜地看着他和德厚,这个女人这些年过的也不容易。他知道,甚至有些感激。女人菜色的脸全然没有年轻女人的色泽,他没有想过这么多年她是怎么过来的,家里还是穷,外面还是乱。多了一个女孩,是德厚领的,女人一直没有怀上,德厚就领了一个,冲冲喜。一个女人一个病人还有一个不懂事的女娃,这个家是多么的脆弱。他回身看德厚,弟弟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的每一个轻微的动作,都能震撼他的全部神经。他也闪过这样的念头,难道这个弟媳妇真的是克夫的命吗?这样想着忽然觉得很自责,当初我走了,是我害了他……
   就这样想着守着。要不是德厚的病,要不是远处偶尔的炮声和灵芝那张苦脸,良子就宁愿这样下去。回来以后花销很大,良子把自己省下的和借来的钱花的也差不多了。他捉摸着得想个办法,不然这样下去还真不是事。可是弟弟他放心不下,总担心有一天他再也见不到他了。仿佛他一松手,弟弟就会被风吹走。有一天下午弟弟忽然清醒了许多。让哥给他倒水喝,良子以为弟弟好一点了,就把他带回来的几个枣子洗净,用开水泡好,想等会给他喂下。然而弟弟只喝了一口水下去,就痛苦万分。看得出他在强忍着的,并且朝哥哥笑了笑,示意让哥哥靠近一点。良子刚把耳朵凑近弟弟的嘴,听到弟弟的呼吸很困难,连忙把弟弟搂在怀里,弟弟吃力想说什么,却再也说不出话来,一只手死死的抓着良子的棉裤,眼睛还在看着哥哥突然身子一沉,两脚使劲地蹬,良子连忙抱起他,弟弟身子瘦成干柴,很轻,无力地挣扎几下,两手伸向空中,一阵乱抓,然后突然无力地软了下来,安静了。女人那一刻突然大哭起来,那声音撕裂天空,也撕裂了良子的心。一时间男人哭,女人哭,孩子哭,良子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大声的喊着:德厚,你到底还要说什么,还有多少话要和我说啊!
   男人有泪不轻弹,此刻的良子泪如泉涌,伤心欲绝!可怜的弟弟,就这样走了,没有过一天温饱的日子。结婚4年,灵芝一直身体不好,他们的生活也是很艰难,加上良子走以后,虽然被父亲分开,但让夫妻二人住在一个闲置的破牛棚里。还有一个小弟要上学,后妈又生了个妹妹,二弟要省下一口接济他们。二弟是最善良的人,没有脾气,一切都在脸上那憨笑里……
   弟弟走了,余下的事情是要给弟弟办丧事。此刻,良子想的是让弟弟风光一点走,把给弟弟治病的钱和他最后准备回去的路费,都拿出来,他到后山砍了两颗杉树,找来南村李木匠,分成板,他要给弟弟做口棺材,做一身衣服,看到弟弟躺在棺材里的样子,总觉得有什么没有做好。大家把弟弟的棺材盖要盖上的那一刻,他突然说等一下,他想起弟弟死死抓住的棉裤,这条棉裤是他回家时部队里刚发下来的,回来的时候刚刚穿上的,弟弟一定是想要我的这条棉裤吧。良子把棉裤脱下来,亲手穿在了弟弟的身上,他终于放心了,觉得弟弟一定是很暖和的,心里觉得轻松了许多。良子穿着一条又短又破的裤子,安排人烧纸,撒冥钱,几个人抬着那泛白的棺材,向树林深处走,两边草分开又合上,远处乌鸦断断续续地发出哀鸣。墓穴早已挖好,几个抬棺人把棺材放在土里,撒上泥土,一会儿那棺材就不见了踪影,地上平空地多了一堆新土。招魂幡在风中死气沉沉的地一动不动,女人早已没了力气,瘫倒在冰冷的地上,声音小得可怜,哭声也听不见了,她在寒冷里颤抖着,流泪……
   直到弟弟的葬礼办完,他觉得心里空空的。有时习惯地找弟弟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又空了。外面的老槐树叶落了,洒下一地金黄,他感觉到身上凉丝丝的,算了一下日子,他在家待了近半个月要归队了。他晚上收拾好包裹,东西很简单,想明天就要走了,他看这个依然贫穷的家,烟火熏黑的墙和外面的老槐树。好像过了一辈子,又好像是昨天。他在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生与死,过去和现在。他觉得自己这么多年,都是在走一个圆圈。现在弟弟不在了,他又要走。这个老家还有什么让他牵挂的?后面的黄土还是眼前这个无声无息的女人?都不是。他没有说话的地方没有人理解他内心的痛和伤。一无所有。现在他真的是一无所有。夜里,豆油灯火在风中摇晃,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形成一个巨大恐怖的黑影,他父亲和另外一个叔叔来了,女人躲在一边。听他们说话。他看着两个人,两个人也看着他,彼此好像一下变得陌生了。过了好久,叔有点为难地干咳了一声,问:你真的要走了?
   嗯,那边来了几次信了,再不回,不好说。
   家里呢?你走了这边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我在家又能怎么样?
   德厚走了,你要留下来,照顾这个家。
   那边可不是玩的,开了小差,军法从事……他闷声说。
   那边托人说好了,不用再去了。
   良子还是不想在家里,他不想留在这个伤心的地方,更不想看到后妈的那张脸,眼前父亲一下子老了好多,他的心也有点软,尽管从心底里也怨恨父亲,因为母亲在的时候,就有人说他就和后妈有染,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多了,有时虽然不知道真假,却也记得父亲经常打他的母亲,父亲在外受了气,无处消气,常常折磨可怜的老婆。母亲是小产的时候死的,死的时候父亲不在她的身边,只有他们姐弟三个人。
   叔说:德厚走了,丢下了这个家,还有灵芝,你弟媳。你留下来照顾这个家,也照顾多病的灵芝……叔叔说,你就和灵芝合家吧,反正家里也娶不起媳妇!
   良子一听火了从石头台阶上跳下来:娶不到我不娶,我不想这样,那可是我的弟的女人!女人脸一下子红了,她没有想到他们是来说这事的,她自己的命运,眼前这个男人的命运都被别人早早地安排好了。她无力反抗。这是命,从她在上家被人卖到这一家,一担玉米,就是她的价值。后来又跟了德厚,没有一件事是她的想法,她只是别人的一粒棋子,拨来拨去。眼前她更不敢说什么,听自己的命运在三个男人中决定。
   那又咋样?德厚死了你不管她,她也是死。父亲和叔叔把他堵在屋里大半夜,也没有劝好他,他要走,一定要走,他决心已下。叔和父亲最后也没办法,默默地走了。那天晚上,特别长,第二天一大早起来,良子提起包裹刚要出门,灵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白布,上面放几块玉米面馍馍,旁边是良子给弟弟的那几个没有吃的红枣和两块大洋。良子一下子不知所措了,他怨恨过这个女人,觉得她真是不祥之物,她是害死弟弟的人!他也恨自己,这场灾本来是自己的,可现在是德厚承担了这一切。当初他当兵是为了德厚,现在想来是德厚代替了他受难。他想过要走,也是为了逃避这个女人!当看到这个女人站在他的面前,她的脸腊黄的,衣服黑的分不清颜色,看不清她也是个女人。眉头低顺,不敢抬头看他,缩在一边,哆嗦。幽怨的眼光从他身上掠过,他觉得浑身一激凌。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也是个可怜的人,也是个善良的人,命运对她何尝又是公平的呢!是啊,此时的她又该怎么办呢?她改嫁?可二弟生前还抱养了一个女孩,这个女孩才刚满周岁,这个女孩又怎么办?良子就这样楞了,灵芝进到屋里了。当地的习俗,大伯子和弟媳妇是授受不亲的,良子不由自主的站在了门外,靠在了门框上,看她把包好的东西放下,说了一些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楚的嘱咐的话,几乎是哭着跑出去的!从良子身边经过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怀孕了!
   这一句话给良子震住了!是啊,她怀孕了!那可是他亲弟弟留下的唯一的血脉。就这一句话,他一口气跑到后山坡上,心里一遍一遍重复那句话,那话一会儿是灵芝说的,一会儿是二弟说的……说着说着他哭了!他站在这个空旷的山顶上,泪流满面,大声的喊着:她怀孕了!她怀孕了!他豁然明白,他的弟弟为什么会死死的抓住他,告诉他这个哥哥:灵芝怀孕了!他要替弟弟尽一个他没有尽到的责任,他要照顾这个家、灵芝,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这都是我的债,我要还。欠德厚的,欠灵芝的,还有欠自己的。都得还,哪怕还有一口气,也得把自己要做的事做好。
   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身上又有了热气。那老槐下削瘦的身影和低矮的小屋一下子成了心中的牵挂。于是他提起丢在脚边的上衣,向那老槐树下走去……
  
  
  
   2014年8月3日
  

顶一下
(1)
%
0.0
评分
踩一下
(1)
%
良子和他的弟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