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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我们的爱与疼痛

作者: 风逝 时间: 2014-08-03 阅读: 8374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在法国打拼多年,Benjamin(本沙明)无时无刻不在思念自己的家乡——鲁东那个小山村林儿旺。他本来的名字叫杨旭明,加入法国国籍的他名字改为Benjamin

在法国打拼多年,Benjamin(本沙明)无时无刻不在思念自己的家乡——鲁东那个小山村林儿旺。他本来的名字叫杨旭明,加入法国国籍的他名字改为Benjamin,希望自己是上帝的宠儿,在异国他乡能够打拼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法语极好的他从在律师楼打工做起,慢慢熟稔了当地的各种法律法规,最终拥有了自己的事业:一家获得国际服务质量认证的律师楼——诚达法税顾问公司。他的公司成了协助旅法华人快速融入当地社会的重要机构,当然,也为他在法国这片美丽的土地立稳脚跟赢得了第一桶金。
   与一个文雅美丽的华裔女孩结婚,生了一对儿女的他已经快到知天命之年,日子过得很是安逸,幸福,但不知为何,近些年,他越来越想念生养自己的那个小山村,梦里经常看到白发苍苍的母亲,满面皱纹,两眼盈泪,在喊着他的乳名:“狗剩子,你怎么还不回来看俺啊?俺的茅草屋顶都漏雨了!”一个激灵他猛地坐起,揉揉眼睛,才知道是梦。母亲已经去世十几年了。他读高一那年,父亲去县城给他送粮,被拖拉机撞到沟里,摔死了,之后,是几个出嫁的姐姐拿钱拿粮供他读完高中。大学四年,他是靠打工还有拿奖学金支持读完的,因为三个姐姐家都在农村,日子过得也不太宽裕,还要经常接济身体有病的母亲,他不忍心老要姐姐们的钱。大学读完,他考取了公费去法国的研究生,在法国里昂第三大学法学院获得硕士学位,之后便开始了异国他乡的打工生涯。
   林儿旺,这个古老的山村,坐落在帽儿顶、围子洼、骆驼山几座大山的怀抱里,自从十五年前送别老母亲,杨旭明再也没有踏进这个小山村。
   在法学院读书时,第一年他靠洗盘子刷碗供自己的生活费用,后来,导师帮他找了一个助教的角色,薪水勉强能支持自己的日常费用。他很是想念自己的妈妈,但经济窘迫的他却每年只能在春节的夜晚,给在姐姐家过年的妈妈打个长途,在电话里,他一直和妈妈说着自己很好,不要牵挂,放下电话,就泪流满面。不仅仅是因着每逢佳节倍思亲,更是因为自己不能在母亲身边尽孝。那一年,他领着新婚的媳妇回家看望母亲,牵念着她一个人,想接着母亲一起去法国自己新建的家居住,母亲坚决不去,说自己不会说外国话,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如在老家舒服,乡里乡亲一起坐着拉拉呱,也不太寂寞。无奈,他只好再三再四让姐姐姐夫多回家跑几趟。慢慢地,事业有了起色,他开始给姐姐寄一些钱,让转交给妈妈来赡养老人,还帮助姐姐们供外甥们读书。但那时,他的事业依然尚未有坚实的根基,他每年寄给姐姐和母亲的钱,都是省吃俭用省下来的。
   那一年,他做梦大雨瓢泼,自己家的茅草屋坍塌了,乱石堆里,白发苍苍的老母亲伸着瘦骨嶙峋的胳膊在一连声地喊着“狗剩子,狗剩子,快来救俺!”声音很是凄厉。他从梦中醒来,姐姐就打来了越洋电话:“小弟快回家吧,咱妈不行了!”他急忙连夜买飞机票往家奔。当他坐飞机转汽车再到镇上雇了摩托车到家,母亲已经咽了气,眼睛还睁得大大的,仿佛还有心事未完,大姐哭着喊道:“妈妈,你心爱的儿子狗剩子回来了,你就安心走吧。”大姐一边痛哭着,一边用手轻抚母亲睁着的眼睛,奇怪,当他跪倒在母亲躺着的床前哭着拉着母亲的手说“妈,我回来了”时,母亲的眼睛被姐姐轻抚着闭上了,脸上的表情很是安详。——在姐姐的哭诉中,得知,咽了气的母亲一直那么大睁着眼睛,怎么抚摸也不肯闭上,直到他回家那一刻。
   埋葬了母亲,他没有在老家呆很久,就再次踏上了法兰西那片土地,他打工的公司只给了他半个月的假期。坐在返回的飞机上,鸟瞰着脚下那片热土,山川青秀,绿树成荫,梯田层层,他不由得泪流满面,没了老母亲,他以后很难再会回来了。
   努力打拼,他成了诚达法税顾问公司的总裁,两个孩子一个已经在著名的金融机构工作,一个在他的母校法国里昂第三大学企业管理学院就读,妻子贤惠,事业顺利,生活过得很舒心。不知为什么他越来越想念生养自己的小山村,梦里不是和小伙伴们兴高采烈去水库捉鱼网虾,就是和他们汗流浃背去山里砍柴刨药材摘野果,要不就是梦见大雨里和村里的孩子披着塑料袋赤着脚走在乡村通往镇中学的泥泞土路上。醒来摸摸枕巾,已经湿透。他把读大学时流行的邓丽君演唱的《小村之恋》下载到了手机里,闲暇,坐在办公室就打开听,“弯弯的小河青青的山冈,依偎着小村庄,蓝蓝的天空阵阵的花香,怎不叫人为你向往。”旋律那么深情婉转,那么触动心扉。一句“问故乡是否别来无恙”,常常听得他泪流满面。
   那一天,看到新闻,台湾一个老板回中国投资苹果种植与加工业,他的心倏地一动,顷刻间做出了决定,他也要到家乡投资,建立葡萄园,家乡的土壤与气候适合葡萄种植,法国,又有他熟悉的著名酿酒师,技术资金都不成问题。前几天夜晚,他还做梦梦见了在奶奶家的院子里乘凉,听奶奶讲牛郎和织女的故事,月亮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洒落院子里,斑斑驳驳的,白色斑点随风闪烁,煞是好看。他躺在凉席上,奶奶点起了编成辫子状的粗粗的山胡椒绳,燃着的山胡椒在噼啪噼啪作响,带着异样香气的烟气在院落上空袅袅升腾,奶奶点着它是用来驱赶夏夜如麻的蚊子的。之后,奶奶踮起小脚剪下一串串紫莹莹的葡萄放在小笸箩里让他吃,葡萄甜甜的,伴着瘪着没了牙齿的嘴的奶奶娓娓道来牛郎和织女鹊桥相会的故事,他沉沉地睡去……
   醒来,仿佛葡萄的甜味犹在口中。快回去,回到那个美丽的山村!他匆匆处理好公司目前的事务,把后面的工作托付给副总裁Bertrand(贝特朗),然后通过大使馆联系了家乡的县政府,县里热情欢迎他回乡投资,并许诺了很多优惠政策。他决定把造酒厂就建在自己家所在的镇——虎山镇,周围很多村子原来就栽种葡萄,这样,便于运输造酒原料,减少运输成本。另外,他还准备和镇政府商谈土地承包事宜,自己栽种一片葡萄园,为酿造厂的后续发展提供原料上的保障。
   来到县里,他很快和当地县政府谈好了投资意向,Benjamin决定去虎山镇考察一下厂址,并与镇政府协商建立葡萄园土地使用权的合同问题,另外他还希望,能找到一个可靠的当地人帮助管理工人,毕竟,他的事业多年在法国,对当地的许多情况已经不甚了解。
   他让助手带着各种材料办理投资事宜。想要自己一个人先回去看看生养自己的小村子,还有童年的伙伴。之后再考察厂址。记得十五年前,他回家奔丧,仓促中见过几个,因为丧事忙乱,也没有心情细谈。不知这些年来,他们过得怎样。他们还好吗?
   想到和村子里的玩伴之间儿时的趣事,他脸上浮现出了笑容,他脑子快速运转了一下,把各种品牌服饰留在了宾馆,怕穿戴太奢华和儿时的伙伴之间有隔阂,产生距离感。于是,他去超市买了身普通的服装换上,想想伙伴们的孩子也该很大了,也不知买点什么东西合适,便随便买了几箱奶,几箱酒,数条烟,开始离开县城出发去找一下小时候的光腚朋友叙叙旧。
   谢绝了县政府的车子接送,坐出租到了镇上,结果到了虎山镇东边往山里走的岔路,出租车给双倍价也不肯往林儿旺村走,因为刚下过雨不几天,里面的路依然泥泞不堪,有些地方雨水冲得坑坑洼洼,说不定会划伤出租车的底盘。无奈,杨旭明(回国后他便开始恢复使用原来的名字)只好找了一个搞出租的三轮车载着他买的奶和酒等摇摇晃晃向村里开去。
   离开家二十几年,家乡的路依然坑坑洼洼,远离外界的山村啊,难道还在贫穷线上挣扎吗?
   杨旭明在三轮车的颠簸中离家越来越近了。近乡情更怯,自己的家怎样了?乡亲们还会认出自己这个海外游子吗?杨旭明的父亲是独子,他没有嫡亲的叔叔大爷,即使有几个最亲近的,也是快出五服的,况且听姐姐说,他们也早就作古了。他到了村口,正不知如何处理那一堆酒与奶等,看见碾子南的屋檐下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他急忙奔过去,按照记忆中屋子的主人,这应该是振旺叔家的婶子吧?他过去弯下腰:“婶子好,你知道胜利家有人没?”老太太打着眼罩,干瘪的下巴蠕动着:“你是谁啊?你要干什么?俺家没人啊……”听到老太太答非所问,他有些焦急,但是街上静悄悄的,大约半上午都在地里做活?许多人家都街门紧锁着。周围有几只狗在嬉闹,他牵挂着一堆东西,无法去远处打听,正在这时,村南的山路上走来一个扛着锄头戴着草帽的中年汉子,走近眼前,他仔细端详,情不自禁说:“钢蛋!你是钢蛋!”那个汉子愣了一下,大约从记忆中模糊的眉眼里看出了什么,惊喜地上前拉着他的手:“狗剩子!是吧?”接着问,“你怎么回来了?”杨旭明高兴得有些语无伦次:“想你和胜利、二墩、齁偻、强子啦,大家还好吗?”钢蛋,学名叫杨旭刚,他说:“我帮你把大家喊回来,大家今中午在我家聚一聚。”帮着杨旭明把东西一一放到伙伴们家,杨旭刚便打招呼让那些发小的老婆们打电话把他们的男人叫回家,说,远方来客人了,狗剩子回来了。
   在跟着杨旭刚走着的过程,杨旭明看到,村里很多的房子都空着了。走到前街他喊四爷爷的那两间房子那儿,看到残垣断壁,屋顶只剩下几处还有黑瓦,其余的地方呲牙咧嘴张着大大的黑洞。林儿旺,全村是一个老祖,四爷爷尽管辈分大,但比杨旭明的父亲岁数大不了多少。他站在四爷爷房前,疑惑地问:“旭刚,怎么四爷爷的房子破到这样也不收拾?”杨旭刚叹了口气:“四爷的两个儿子,咱们的振华、振中叔,你也知道,一个考到了军校以后在北京的一所军校留下了,一个在杭州做医生。他们都回家搬四爷去住,住不了几天,四爷就急着回来,说四奶奶的坟长草了。只好让他回家,其实,他是恋着他耕种了一辈子的土地。四爷老死在家里,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是强子腊月杀猪要去他家送杀猪肉,才发现的,那时四爷的尸体已经僵硬了。这儿也没有人再住,你说,这房子还修它干吗?”杨旭明要回老房子看看,杨旭刚说:“你家的房子还囫囵着呢,三个姐夫每年会来修修补补,怕你不知什么时候会回来。”杨旭明心生愧疚,三个姐姐都嫁到了外县,母亲在世时,姐夫们帮着自己养老,经常接母亲去住,母亲不在了,还帮着自己守护着家园。
   站在老屋前,杨旭刚问:“你进去吗?我记得姐夫好像把钥匙放在胜利那儿。胜利现在在镇上卖化肥呢。”“不进去了,我就在外面看看,等中午看见胜利再去拿钥匙进去吧。”
   老屋还算整齐,门外的墙上,依然有爷爷盖房子时砌进墙的拴毛驴骡子的圆形石,中间的圆圆的空洞依然圆滑。门东,曾经是一片芍药,开花季节一片明媚,紫色的、粉色的重瓣花朵开出一片烂漫,没人打理,芍药已经叶黄茎衰,半死不活的样子。芍药花的东面是一棵樱桃树,而今已经枯萎了。院墙有些墙皮已经开始剥落,墙头上居然在砖缝里长出了一簇簇毛毛狗(狗尾巴草),东一簇西一簇的,显示着一份衰败的凄凉。
   杨旭刚说:“旭明,你先到我家歇一会儿,他们几个等到中午就来了。现在,也大都不在村里土里刨食了。”“你先回去忙吧,我自己随便走走。”
   一切似乎都没变,还是那个生养自己的小村,天也还是那片湛蓝的天,但一切似乎都变了。村南的小河已经没了潺潺的水声。记得以前下大雨时,水声哗啦啦,清脆悦耳,夜晚即使躺在家里也能听得见,夏夜枕着水声入眠,心里多了一份清凉。平日里,河水清澈,鱼虾嬉戏,自己经常和伙伴们在炎热的中午,到河里打水仗,捉鱼虾,衣服湿了,就在清清的水里搓几把,晾在河边的大青石上,而今那顺坡而下的一大片青石还在,清澈的河水却不见踪迹,河床里只有黑色的淤泥。村子里的茅草屋不见了,取而代之是青瓦红砖房,但是,大多的房子是铁将军把门,有不少出现坍塌衰颓的模样。整座村庄仿佛是空的。满街已经看不到孩子跑闹嬉戏的景象,也听不到鸡鸣犬吠的声音。远处的山上,稀稀落落有几个劳作的身影。
   在集体时期,村东南南台子平坦的高石鹏顶是村子的制高点,队长喊大家出工或者广播村子重大事件都在这儿。夏夜,这儿经常聚集很多乘凉的人,带着麦秸打的草席,孩子们聚在一起,纳凉,嬉闹,或者躺在草席上边数星星,边听老人们说古道今。而今看似朽掉的粗木柱子上的大喇叭还在,一只喇叭口朝北,一只朝西,只是,它们还会继续发出声响吗?站在南台子上北望,杨旭明看到沿着山坡建的一排排房子有的已经冒出了缕缕炊烟,不知不觉,到了该做午饭时间了。只是,全村,只有寥寥的几缕炊烟了。这时,他听到杨旭刚在喊:“旭明,你在哪?他们都到齐了。”
   跳下南台子,杨旭明循声向杨旭刚走去,和他一起的还有三个中年汉子。
   “狗剩子!”“齁偻!”“胜利!”“强子!”相互就喊着小名或者绰号,捶打着对方的胸脯,摇晃着对方的肩膀,好不亲热。尽管岁月的沧桑已经印上了每个人的面孔与鬓发,但是,童年的痕迹依旧在。他们亲热着,戏谑着。杨旭明问:“二墩呢?”他们六个曾经是铁哥们,一起上学,玩耍,干活,一起相伴一直到初中毕业,之后开始了各自不同的人生旅程。胜利,大名连着小名,名字中间没有犯“旭”字辈,就叫杨胜利,他回答了杨旭明的问号:“二墩升职做爷爷了,和老婆去广州给儿子哄孩子呢。已经走了半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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