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部长的心病
作者: 玉彊道人
时间: 2014-0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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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铜城实业公司(前万众铜厂)原组织部长冯秀英的七十三岁生日,快中午了,家里还门可罗雀,放在平常年生日,家里早贵客盈门、热闹非凡。保姆在厨房为她做饭,
今天是铜城实业公司(前万众铜厂)原组织部长冯秀英的七十三岁生日,快中午了,家里还门可罗雀,放在平常年生日,家里早贵客盈门、热闹非凡。保姆在厨房为她做饭,她坐在客厅看电视,眼睛盯着电视,心却没有放在电视节目上。
冯部长也算一个典型的企业工人干部,她十八岁进厂,从一个普通车工成长为车间团支部书记,当时她只有二十岁。她成为车间党支部书记,年纪也才二十八岁。任车间党支部书记时,在车间职工大会上,她说过一句令人震撼的话,她说:“宪法上写了工人可以游行示威,你们谁敢去!宪法上写了工人可以罢工,你们罢工试试!”她三十岁进厂党委任组织部副部长,三十三岁任组织部长,在组织部长这个位子上,就好像屁股上钉了一颗钉子,一直干到退休。
四千多人的大型国有企业,几百名上上下下干部的任免进出,冯部长都拿捏有度。不过,最得意的还是她推荐培养出了三个厂喻户晓的人才,还是她一手看中和培养的大人才。如果说刘备会用人,她就是刘备;如果说伯乐会相千里马,她就是伯乐。最值得她骄傲的第一个培养对象是罗文纲,那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时候,厂党委干部轮流值晚班,一个周六的晚上正好是她值班,当时已经是晚十一点多钟,她在安静的厂区走动值班,走到四车间时,忽然发现车间办公室还亮着灯,近前透过窗玻璃一看,有个小青工正伏在桌上聚精会神写着什么。她走到办公室门前,门开着没有关,便轻轻走了进去,瞄了一眼桌上,然来是青年工人在写日记。青年工人发现了她,忙腼腆地站立起来,轻轻地礼貌地叫了一声冯部长。冯部长看着眼前这位微胖的中等个头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关心地问他,这么晚还在忙什么,青工答在写日记。她又问青工为何不在青工宿舍楼写,青工答,宿舍楼员工每天都在打牌闹腾,他只好每天晚上都借用这处地方看书、写日记。冯部长问是否可以看看他写的日记,青工腼腆地将日记本递给了她。
冯部长一页页翻过他的日记,日记字体并不是很漂亮,但每一篇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工整,内容也很健康很进步,很有些像雷锋日记。桌面上摆放着毛主席著作和马克思、恩格斯著作,著作里页的第一页都有这个青年工人的签名。因此,冯部长知道他叫罗文纲。她觉得这名字好记,就像一种建筑材料主料的谐音“螺纹钢”。
这是一个政治挂帅的年代,又正好逢着上级党委有大胆培养启用青年干部的文件指示精神。冯部长将罗文纲这颗好苗子深夜苦读苦写的事迹汇报到了厂党委,得到了党委的重视,她和党委的一些同志一道力排众议,特别是排掉了车间班组干部工人的一些看法,很快让罗文纲入了党,提拔为车间党支部副书记。罗文纲在基层历练二年后,进入厂劳资人事科当了书记兼科长。年轻的罗书记没忘记一手培养他的冯部长,逢年过节,三节两生都到冯部长家串串门,汇报一下工作,送一些小礼品。
罗文纲当书记两年后,厂里分到一个去省委党校学习的名额,又是冯部长力举推荐他。罗文纲在省委党校学习两年后,直接分配到了某市委,人事关系彻底脱离了万众铜厂。
当罗文纲当上某市委书记时,时间已经进入到二零一零年。这时冯部长早已退休。但罗文纲,唐学敏,叶子健三人逢年过节,特别是冯部长生日,他们都不忘来看望恩人,不忘给恩人拜寿。唐学敏和叶子健也都是她先后发现,重点培养的青年工人干部,他们从无知到有知,从没有学历到有学历,无不倾注着冯部长的心血。进入二零一零年后,唐学敏已是某市冶金工业集团董事长,叶子健也成为铜城实业公司总经理。
冯部长的独生儿子在美国一所较有名气的大学任教,娶了一个美国妻子,现育有一儿一女,儿子一再催她去美国,她怎么能去呢,和美国女人住在一块习惯吗?在那块陌生的土地上生活习惯吗?她爱自己的国家,她的亲人她的丈夫都葬在这块土地上。万众铜厂的前身是一家军工企业,生产加工稀土(当时,生产稀土都是土法上马,生产设备简陋),她的丈夫因为稀土放射性严重辐射,过早地死去了,还算好,丈夫的精子没有被放射性彻底剿灭,还留下了一个传宗接代的种;好多五十年代的干部、工人因为放射性对身体的严重辐射,他们已彻底失去生育能力,为了祖国国防建设,他们真的付出太多太多。
这时,电视画面出现了一组妻子哭丈夫逝去的镜头,勾起了冯部长对丈夫的无尽思念,她的眼里朦胧了一些泪光,在保姆从厨房走进客厅时,她赶紧将泪花拭去。
今天,只有保姆成了她唯一的安慰人,成了她唯一的生日祝福者。
冯部长走在去往同城实业公司的路上,她要去公司纪检组讲清一些问题。她和保姆冷冷清清地吃完自己的中午生日饭,稍稍休息了会儿,从衣柜拿出一个布包,从布包里拿出一个漂亮精致的盒子,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只通体莹润透明的手镯,这只手镯是二零一一年她七十岁生日时,得意门生唐学敏送给她的。十多年来,每逢她生日,罗文纲,唐学敏,叶子健都会来给她贺寿,送礼。但她对他们有一个明文规定,每次不能超出二百元礼金,如超出这个数,她决不收受。唐学敏在她七十大寿送她这个翡翠手镯时说,这只手镯只花了一百多元买的地摊货,她才欣然接受。但打去年至今年,这三个被她亲自发现一手推荐出来的人才,先后让省委巡视组查出问题实行双规以后,才发现问题的严重性,自己从来办事不走群众路线,而是独断专行,刚愎自用,导致穷其一生却造就出了三个投机取巧钻营狡诈的大贪官。三个贪官双规后,痛定之余,她猛然想到这只手镯是否会有问题,于是拿着这只手镯去了珠宝城,给珠宝检验专家看了,机器验了,是一只上好的冰种翡翠手镯,价值在十万元以上。
自手镯检验以后,她已经有了多少个不眠之夜,这块心病像梦靥般一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走在路上,任那夏日烈焰般的太阳逼出她淋漓的汗水,树上的雀儿痛苦地张大着嘴儿,裸开着翅膀。道旁屋檐下的狗儿把舌头伸出老长,像吊颈死人吐出的彊硬长舌。
到公司纪检组只有短短三华里地,冯部长却觉得那样漫长遥远,步履沉重。她想着在那政治挂帅的年代,树立培养罗文纲这个典型,车间领导和班组工人对罗文纲言行不一致有着严重看法时,她丝毫没有听取群众的意见和看法,而是一意孤行按照自己的逻辑思维办事,被罗文纲所做的表面文章而倾倒,深度伪装而迷惑。后来培养唐学敏、叶子健和罗文纲的情况大同小异,如出一撤。
她现在怀揣着这只手镯,像腰间挂着一颗定时炸弹,在这烈日高温下,耀眼的阳光里随时都有可能爆炸,将她炸得浑身碎骨。只有向组织交出这只手镯,她的心才会平静,睡觉才会安稳。
她来到公司纪检组,敲门,没人,才想起今天是星期六,干部休大礼拜。
在回家的路途,她慢慢蹀躞着,似有好多问题要想,一时又不知从何想起。
本来可以坐两站路的公交车,但是她已经习惯短距离走路,正于她习惯以自我为中心,不管是春夏秋冬还是阴晴圆缺。
待他回到家,保姆打开门,客厅站着两位不熟之客。其中一位亮出证件说道:“您就是冯秀英吗?”
她有些慌神的答:“我就是。”
那人严肃地说:“我们两人是省委巡视组的同志,现在请您和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罗文纲、唐学敏、叶子健的问题。”
冯部长向保姆交代了几句,跟巡视组同志下楼,默默地上了一辆越野车。
作于:2014年7月下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