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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儿与少年

作者: 那里 时间: 2014-07-30 阅读: 1675次 点赞: 1个 评分: 0.0分

【一】    童锁儿十五岁生日那天,爸爸送给他一把能照出人影的口琴。那是六月的第一天,阳光暖暖地洒在童锁儿的脸上,少年的笑容清澈地映在闪亮的口琴上。  

摘要:注有“1998年7月22日的火车经德令哈”的那一首《日记》有了深深的折痕,他早已会背诵了—— 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德令哈…… 【一】
  
   童锁儿十五岁生日那天,爸爸送给他一把能照出人影的口琴。那是六月的第一天,阳光暖暖地洒在童锁儿的脸上,少年的笑容清澈地映在闪亮的口琴上。
   到了晚上,童锁儿还不舍得放下口琴,捧在唇边轻轻地吹响,不成曲调的琴声是一条欢跃的小溪,倒映着青海的夜空中冰蓝色的星光。
   西北的风吹起少年的长发,童锁儿在梦里吹着《少年与花儿》的旋律,嘴角弯弯的,像一牙儿新月。
   爸爸常说童锁儿是有福气的。同村的孩子没有几个读过书,大部分从小就开始放羊,到十五六岁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童锁儿五岁就上学了,跟着当教师的爸爸一路读到初中,童锁儿是同龄孩子群中的“小先生”。在学校里,童锁儿的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爸爸计划让他将来到兰州去读大学,兰州也在青藏铁路上,回家或看望儿子都很方便。
   童锁儿很争气,他像爸爸一样爱读书,而且他画的钢笔画颇有灵气,一根弯弯的线条,左转右转就成了一个陶罐,草草几笔就有了花儿在招展。他用一沓草纸给自己订了一个速写本,随看随画,画里还有他梦想中远方的城市。
  
   【二】
  
   他们的小城叫德令哈。
   直到多年以后,童锁儿在风尘仆仆的旅途中读到海子的诗,有一篇《日记》——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姐姐,今夜我只有戈壁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童锁儿忽然怔住了。海子说的就是他的德令哈吗?
   原来,自己的小城曾让诗人黯然神伤过呢。童锁儿的童年可是山花烂漫的,没有眼泪,没有悲伤。那儿,是童锁儿奔跑的草原,是山坡柔美的大地。
   断断续续学习了一年口琴,童锁儿完全掌握了口琴的技法。有时还会变些小花样,把一首平实的歌谣变得俏丽动听。童锁儿最喜欢吹的曲子是在当地流传多年的《花儿与少年》,民族音乐中的经典。欢快,喜悦,那是少年的春天,那儿有花儿的天堂。
   童锁儿十六岁了,正是花季。
  
   【三】
  
   那年秋天的一个下午,童锁儿帮隔壁的大娘家放羊回来。
   那天,童锁儿穿了一身白衣白裤,那是当地认为白色是圣洁的颜色。他牵着一只头羊,后面尾随了三十几只雪白的小绵羊。一轮金红色的落日浮在西山顶上,青黄的秋草在风中摇曳。童锁儿忽然来了兴致,放开歌喉唱了一曲《花儿与少年》:“……川美美不过大草原,大草原铺上绿绒毯,人间英俊的是少年,少年是人间的春天……”
   清脆的歌声在草原上飘荡,乖巧的羊儿咩咩伴唱。童锁儿已经自学完高中的课程,明年就要参加毕业考试了。如果顺利的话,也许就会到兰州去上大学了。
   想到这些,少年的脸上一片憧憬的阳光。
   跨过这条铁路,就快到家了。铁路边的村落上空开始有炊烟飘荡。这儿快到青藏铁路的尽头了,记得小时候看一列火车要等很长时间呢。
   那时,童锁儿最羡慕那些火车司机们,他们多神气啊,驾着一列长长的铁龙,喷云吐雾,因为是单线,列车开得非常慢,童锁儿甚至可以看清司机洁白的牙齿。他向他们招手,司机向他微笑,有时火车还会喷出一股强烈的水雾,在万里无云的蓝天下,创造出来一条七彩的虹。童锁儿追逐着,在几乎融进彩虹时,水雾散了,彩虹却印在了他的心里。
   那天,羊儿在铁路边的草丛里玩得特别欢畅,它们吃饱了,仿佛也在这大西北的秋色中流连忘返。
   童锁儿心想,那就让它们多玩地会儿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磨得发亮的口琴,练习刚刚学会的《大海啊,故乡》。童锁儿还没有见过大海,但他相信一定会看到的,大海会等着他的。
   吹了一半儿,一列火车从西山驶来,它好像也不忙着赶路似的,慢悠悠的。草绿色的车厢里没有什么旅客,空荡荡的。火车带过一阵轻风,吹起童锁儿的白衬衣。他继续吹剩下的半段儿,迎着火车,迎着夕阳,仿佛那些车上的旅客都是他的听众,他们能听见吗?
  
   【四】
  
   也许,只有一个女人听见了。
   她叫章含华,是一位导演,正准备执导她的第一部电影。她是到格尔木去看外景地的。一路上,她沉浸在新鲜的创作激情中。即将开拍的电影叫做《西北的花儿》,暂定名,女演员是投资商推荐的,一个容貌美丽,但演技平平的女子。没有办法,导演本来是剧组的灵魂,可是投资商是剧组的上帝。
   章导一直在想,印象中谁会是她的男主角呢?
   自己28年的生命经历中遇到的人里面,显然没有符合意向的少年。她看过陈凯歌导演的《边走边唱》,那时黄磊初上银幕,从外形上看和她的男主角倒有些相像,可是城市里的孩子太洋气了,没有被西北风沙吹过的脸上,太稚嫩了。
   看了许多男演员,都不太满意。潇洒的,俊朗的,活跃的,沉默的……可是,却没有她所希望发现的那种羞涩,一个西北少年迷人的羞涩。
   选演员真是一件劳心费神的事儿。尤其这是她第一次执导,成败在此一举呢。
   章含华望向地平线,西北的黄昏深情而漫长。平铺直叙的草原像一篇散文,没有起伏的沙丘,也没有富有层次的山岭,如果出现在她的影片中,未免有些乏味吧。
  
   【五】
  
   列车刚从德令哈出发,刚路过第三架信号机时,章导在车窗外看到这样一幅画面——夕阳西下,秋草荡漾。散布在草原中的羊群中,一位白衣胜雪的少年迎风而立,衣袂飘飘。手里似乎拿着口琴,凑在唇边,音符在风中飘荡着。她看不清楚少年的神情,但可以想象在这样瑰丽的大背景下,少年应该有着怎样的专注和清澈。
   列车的速度已经很慢了,可是章导还是埋怨太快了。
   也许,他就是自己理想中的西北少年吧,质朴,纯洁,健康,修长,还有专注,清澈。
   列车驶出很远了,她还向后遥望着,直到那个少年的身影成了一个白色的点,向飘着炊烟的村落而去,身后的羊群像一片晨星,融入旷野。
   章导甚至可以断定了,这个少年就是她想找的。
   列车还没进入乌兰车站,她就开始收拾行礼,同行的摄像师还要到青海湖选景,章导一个人下车了。
   在车站找了半天回到德令哈的汽车,也没找到,只好租用了一辆吉普,向德令哈方向一路狂奔。
   小城尽管不大,可是要找一个无姓无名的少年也是大海捞针。可是,章导铁定了心,她无比相信自己的直觉。
   直到夜色笼罩时,她才找了一个旅社,向老板问清楚了当地的学校在哪里,她以为那个少年应该是上中学吧。即使他没有在校读书,也可以从同龄的伙伴那里打听到他的。
  
   【六】
  
   找了三天,还是在她发现少年的铁路边遇到了童锁儿。
   章导盯着童锁儿的眼睛,希望从中找到她要的羞涩。少年却是落落大方的,只是好奇。他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要看自己,而且目光里还有一些似曾相识的东西。
   章导问他:你多大了?
   童锁儿一边心想,我是不是很像她的弟弟呀?她在寻找走散的兄弟吗?一边回答:16岁了。读过书吗?是我爸爸教我的。读完高中了。
   太好了!童锁有些纳闷,什么叫太好了?
   你喜欢电影吗?章导接着问。
   是啊,很喜欢看。
   那你想演电影吗?
   童锁儿想了想,摇摇头说:没想过。
   章导发现少年的眼中满是疑惑。心想,自己是不是太莽撞了。于是解释道:我是个导演,准备拍一个西北的故事,想找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拍戏,你有兴趣吗?
   章锁儿又摇摇头,回答:我明年还要去兰州上大学呢。
   看来,得问问少年的家长了。章导说:我可以见你的家长吗?也许童锁儿看她不像坏人,终于点头同意了。
   章导是满意的。少年的眼睛清粼粼的,睫毛很长,一颤一颤的,很适合特写,而且在他身上有一种很自然的气质。
   对,气质!
  
   【七】
  
   童锁儿的父亲看来是见多识广的。他们还是上海老乡呢。只是他在德令哈下乡时期成家了,又在这儿居住了多年,已经融进当地的环境了。
   短短两个小时,童锁儿的未来就这么决定了。爸爸提出只要不耽误独生儿子的功课,还有高考,可以用这半年去拍戏。他不过是想让童锁儿多见见世面,毕竟,德令哈太偏远了。
   两天后,童锁儿随着章导出发了。摄制组在兰州集合。
   一路上,童锁儿很兴奋,脸上透着红晕,不停地问这问那。章导有时忽然产生疑问,他能是一个好演员吗?然后,自己又瞬间打消了顾虑,他只要表现出本色就可以啦,其他的,慢慢来吧。
   旅途中,章导给童锁儿讲了剧本,童锁儿听得非常入迷。
   这是一个关于坚贞的故事——在西北,几乎所有的少女都叫做花儿。影片中的花儿天生一副婉转的歌喉,她的歌声令云雀都黯然失色。歌舞团到西北招收演员,花儿顺利过关。花儿青梅竹马的恋人叫大春,他们依依惜别,发誓互不背弃。说好了等花儿在城市扎下根时,他们就成家。花儿来到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南方某都市,一举成名,许多富豪公子都想把花儿追到手,花儿不改初衷,经过几番波折,花儿回到梦里的大西北,才知道大春已经和自己的妹妹互相爱慕。伤心的花儿何去何从?
   ……那么,后来呢?童锁儿显然还没有听够。
   章导说,结尾还没有想好,或许故事就到此结束了,留下悬念让观众尽情想象。
   哦。童锁儿似懂非懂。
  
   【八】
  
   到了兰州,童锁儿反而矜持了许多,怯怯的,不怎么爱说话了。章导心想,唉,毕竟还是个孩子啊!
   又经过一个多星期的筹备,剧组正式开拍了。
   女演员芳芳已经21岁了,刚从电影学院毕业,容貌和身材都没得挑,只是她缺少一种精神,那种执着的坚贞。
   第一场戏定在兰州,表现的是大春送花儿到剧团报到,在站台上相约今生。
   章导觉得这场戏还是容易完成的。童锁儿和芳芳的外型很般配。几天的接触,两个年轻人比较熟悉了,这应该是一个好的开始。
   兰州的秋季天高气爽,刚整修过的站台过于崭新了。芳芳那天的服装是红色的连衣裙。章导想用火红的颜色反衬离别的忧伤。童锁儿是白衣黑裤,裤脚挽到膝盖,运动鞋很旧了。
   也许是周围的目光太集中,两位演员迟迟未能入戏,三分钟的戏拍了十几条都没有过。章导反复说戏,也没有太大效果。
   其实,童锁儿的表现还行,他的台词只有四句,只要眼中充满忧伤就可以了。可是芳芳显得过于自如,也许她看过太多台港影视吧,表演痕迹太重了,完全不像初到大城市的西北女孩儿。
   好不容易勉强OK了。
   下一场戏是大春到兰州和花儿巧遇。自分别已经两年之后,花儿穿戴入时,大春装束依旧,两人形同陌路。
   经过几场戏后,童锁儿和大春几乎合二为一了。他的忧郁,朴素,还有沉默,都为大春的性格做了很到位的诠释。他所扮演的也许就是几年后的自己,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向往,却又故土难离。童锁儿很用功,戏下总是捧着剧本,默默阅读。等他抬起头来时,片场经常早就空无一人了。
   他在努力地进入,进入一个未来的童锁儿。
   芳芳却差强人意,有几次,章导甚至想换人,但顾及投资商的态度,只好作罢,章导很无奈。
   芳芳以为有了尚方宝剑,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在剧组不但吆东喝西,而且几次三番的迟到。章导简直忍无可忍。
  
   【九】
  
   章导并非意气用事。
   她在电影圈里拼到今天很不容易,她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剧本是她一手策划的,她迷恋西北的风光,戈壁,沙漠,草原,还有风沙,她希望这一切都串连成一曲民谣。民谣中的少男少女,还有那种古老的坚贞吗?
   章导离过婚。她的丈夫拈花惹草,风流成性。她也吵过,闹过,一如大多丈夫有外遇的女人一样,连心酸的过程都几乎如出一辙。
   最后,她承认失败,放弃是最好的选择。
   所谓坚贞,或许只有在大漠边关才能找到吧。
   这部影片,是章含华的一种呼唤。她等待回声,那是她发自内心的疑问,她希望这部影片会给她一个答案。
   从此,获救。
   离婚两年了。寂寞的女人用工作填补空虚,填不满的部分,还有一个男人来填空。
   他叫一飞,演员。他们有过一些合作。一飞对她说:你的身上有一种风尘的“味道”。章含华开始有些气恼,但思想起来不无道理。她冷漠,不相信感情,但又想付出什么。她火热,只给人一点点,剩下的都是做秀了。她疲惫,用渴望吸引人,然后拒绝。
   欲近不能,欲罢不甘。一飞像是被她挑起了兴致,愈挫愈勇,而章含华自己在这场追逐中进退自如。
   只是一场游戏,玩儿的人何必当真呢?假使一飞真的爱她呢?她不敢想,一想到又要付出了,她感到心慌。
  
   【十】
  
   剧组从西北迁到南方城市海口,主要是拍花儿的几场重头戏。一飞追到南方,向章含华求婚。
   章含华想当然地拒绝:“不行。”
   “你觉得我还不够好吗?”“不,是我不够好。”两个人站在海边的公路上,海风吹来,很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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